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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得窝囊   林深死 ...

  •   林深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老天爷是在故意嘲讽什么。
      三月的阳光温温热热地铺下来,街道两旁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像极了沈迟渡最爱的那种调调。干净、清冷、高高在上,连开花都开得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林深站在沈家别墅的大门外,手里攥着一张支票。
      五百万。
      沈迟渡给得很干脆。支票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和他的主人一样,冷淡、疏离、不带一丝犹豫。
      “你可以走了。”
      沈迟渡当时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微微凌乱,看起来随性又矜贵——明明比林深小一岁,却总是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
      而林深也确实被他拿捏了三年。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林深一眼。
      林深站在玄关处,身上还穿着那件沈迟渡喜欢的白衬衫。领口有些皱了,昨晚忘了熨烫,因为他等沈迟渡等到凌晨两点。沈迟渡在外面应酬,他煮了醒酒汤,热了三次,最后倒进了水槽。
      沈迟渡没有回来。
      或者说,他回来了,但没有进林深的房间。
      三年了,林深一直住在这栋别墅的客卧里。名义上他是沈迟渡的“男朋友”,实际上连一只宠物都不如。至少宠物还能睡在主人的床边。
      林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支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百万。三年。平均一年一百六十六万,一天四千五百块。
      比他想的值钱。
      “愣着干什么?”沈迟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依旧平淡,“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三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等你到几点”,想说“谢辞哥要回来了所以我就该滚了是吗”。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把支票叠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林深眼睛有点疼。他抬手挡了一下,余光瞥见二楼主卧的窗帘动了一下。
      大概是风吹的。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林深认识,是沈迟渡平时出行用的那辆。
      “沈先生说送您到想去的地方。”司机下来替林深拉开车门,态度恭敬得像在对待一个客人。
      客人。
      林深在这个家里当了三年“自己人”,到头来不过是个客人。
      “不用了,”林深说,“我想自己走走。”
      司机有些为难:“沈先生说——”
      “就说是我自己坚持的。”
      林深转身朝小区外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出门散步的人。
      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深没有回头。
      ——其实他是想回头的。他想看看那扇窗户后面有没有站着一个人,想看看沈迟渡会不会有一丝不舍,想看看这三年在沈迟渡心里到底算不算什么。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怕。
      怕回头之后什么也看不到,那就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没了。
      小区外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平时车不算多,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车流比往常密一些。
      林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三年了,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沈迟渡身上,朋友断了联系,家人也没脸见,连租的房子都退掉了。他的整个世界都是沈迟渡,沈迟渡不要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深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走,口袋里那张支票硌得大腿生疼。
      五百万。
      够他在这个城市重新开始了。租个房子,找份工作,慢慢攒钱,慢慢把这三年的记忆像刮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从身上刮下来。
      疼是疼,但总能刮干净的。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林深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收银台的电视机里正在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说今天是入春以来最晴朗的一天,适合出行。
      适合出行。
      林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吃早饭。昨晚也没有吃晚饭。准确地说,从昨天下午接到沈迟渡那个电话之后,他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林深,明天搬走吧。谢辞哥回来了。”
      谢辞。
      白月光。
      谢家的大少爷,沈迟渡的青梅竹马,所有人眼中和沈迟渡最般配的人。钢琴弹得好,长得也好看,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最干净的那朵玉兰。
      沈迟渡叫他“谢辞哥”。从小叫到大,叫了二十年。
      而林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恰好和谢辞有几分像的替身。一样的单眼皮,一样的偏瘦身材,一样的笑起来会眯眼睛。
      沈迟渡第一次见到林深,是在学校的话剧社。林深当时演一个配角,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侧面,灯光打下来,沈迟渡坐在台下第三排,盯了他整整一场演出。
      演出结束后沈迟渡堵在后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叫什么?”
      那年林深十九岁,沈迟渡十八岁。
      沈迟渡是沈家二少,在整个A大都是风云人物,比林深小一岁,却比林深高半个头,站在林深面前的时候,林深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而林深只是一个从乡下考进来的贫困生,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勉强活着。
      沈迟渡追他的时候,林深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想想,沈迟渡追的从来不是他,是他这张和谢辞有七分像的脸。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林深搬进了沈迟渡的别墅,穿他买的衣服,吃他订的餐,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林深的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从小就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沈迟渡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扑扑的人生。
      沈迟渡比他小一岁,却总是把他当小孩一样照顾。下雨天送伞,生病了送药,深夜回来会路过他的房间门口停顿三秒。
      林深以为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他飞蛾扑火一样扑了进去。
      然后才发现,那不是光,是火。
      烫得他体无完肤。
      搬到沈家之后,林深才慢慢知道自己是个替身。
      谢辞出国留学,沈迟渡需要一个替代品填补空虚。而林深刚好长了那张脸,又刚好足够听话、足够卑微、足够好拿捏。
      沈迟渡不让他碰自己的私人物品,不让他睡主卧,不让他在他朋友面前露面。三年里,沈迟渡带林深出席过的公开场合不超过五次,每一次都介绍说“这是我朋友”。
      朋友。
      连“男朋友”三个字都舍不得给。
      但林深还是忍了。
      因为他告诉自己,沈迟渡至少对他有感情。毕竟沈迟渡比他小,男孩子嘛,不善于表达是正常的。等沈迟渡再长大一点,等他想明白了,他就会知道林深的好。
      林深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更像谢辞。学谢辞的穿搭,学谢辞的说话方式,学谢辞笑起来眯眼睛的样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赝品,只为了让沈迟渡多看他一眼。
      直到昨天,沈迟渡亲口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一句话,三年,一笔勾销。
      林深站在马路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心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窒息感,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他能看见它还在跳,但每一次跳动都在撞壁。
      疼。
      真的疼。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好几次。
      不能哭。
      哭就输了。
      虽然沈迟渡根本不会知道他哭没哭。
      “叮——”
      手机响了一声。林深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沈迟渡转了一笔钱到他账户上,备注写着:“补偿。”
      补偿。
      林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蹲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废物,攥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一瞥,然后又匆匆走开——这座城市太大了,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崩溃,谁也不比谁特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三十秒。
      林深站在路边等,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其实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想,是不敢想。一旦开始想,就会想到沈迟渡,想到他递支票时那张冷淡的脸,想到三年里所有被当成替身的瞬间,想到那个叫谢辞的人此刻大概已经坐在了沈家的客厅里,穿着和林深同款的白衬衫,对着沈迟渡笑。
      而沈迟渡大概也在笑。
      那种对林深从来没有过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绿灯亮了。
      林深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机械,目光涣散。
      耳边是嘈杂的车流声、人声、风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缠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喇叭。
      “嘀————”
      林深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一辆货车正朝他冲过来。
      速度很快。非常快。
      司机在按喇叭,刹车声刺耳得像是要把耳膜撕裂。但距离太近了,根本刹不住。
      林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货车的刹车声是这样的,以前在电视上看到总觉得假,现在发现,真的就是这样,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哭泣。
      然后——
      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能看见阳光穿过货车挡风玻璃折射出的光斑,能看见路边一个小女孩手里的气球被风吹走,能看见对面商场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钻戒广告,两个年轻人十指相扣,笑得一脸幸福。
      他能看见很多东西。
      但想不起任何一个人。
      不是来不及想,是不知道该想谁。
      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让他找个好人——她不懂这些,但她说只要林深幸福就好。可惜林深没能让她看到自己幸福。
      朋友早就断了,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沈迟渡的号码和外卖快递,再也翻不出第三个联系人。
      而沈迟渡——
      林深想起他今天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头也不抬。
      “你可以走了。”
      连一句“保重”都没有。
      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摔出去。
      疼。
      铺天盖地的疼。
      不是那种被纸割破手指的疼,是整个人被拆散的疼。骨头在断,内脏在碎,血从嘴巴、鼻子、耳朵里涌出来,温热的,带着腥味。
      林深仰面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天空蓝得刺眼。
      有人围过来,有人在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林深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但他还是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急,像是有人在跑。
      “林深!!!”
      是沈迟渡的声音。
      林深在心里笑了一下。幻听吧。沈迟渡现在应该在陪谢辞哥,怎么可能来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人跪在他身边,一只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林深!林深你看着我!你不要闭眼睛!”
      真的是沈迟渡。
      他的声音在发抖。林深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沈迟渡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高高在上的,明明比林深小一岁,却总是一副什么都能掌控的样子。就算在亲密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失态。
      但现在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林深勉强把目光聚焦,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
      沈迟渡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林深的脸上。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林深,我不是真的要你走……我就是……我就是以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林深想笑,但嘴角已经不听使唤了。
      血从嘴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胸口剜。
      “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坚持住!”
      沈迟渡的手按住林深的脖子,像是在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血。但血太多了,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红色。
      他的白衬衫。
      和林深身上这件一样,都是他喜欢的牌子,喜欢的款式。
      只是林深的已经碎了大半,被血浸透,像一块破布。
      “迟……渡……”
      林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他的名字。
      没有“哥”。
      三年来,他从来不叫沈迟渡“哥”。因为沈迟渡比他小,叫“哥”太奇怪了。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沈迟渡”,偶尔撒娇的时候会喊“迟渡”。
      沈迟渡从来没有反对过,也没有在意过。
      但现在,林深忽然想叫他一声“哥”。
      就像沈迟渡叫谢辞那样。
      带着依赖,带着仰慕,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欢。
      但他叫不出来了。
      喉咙里全是血。
      “林深……林深你别动……你别说话……”
      沈迟渡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知道吗……我其实……我其实从来没有喜欢过谢辞哥……”
      林深愣愣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我从小就叫他哥……他就是我哥……我分不清喜欢和依赖……我以为我喜欢他……因为所有人都说我喜欢他……我就信了……”
      沈迟渡的眼泪砸在林深的脸上,滚烫的。
      “但是林深……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你……”
      “你和他长得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我以为我是因为像他才注意到你……我以为你是替身……我以为……”
      “但是你不像他。”
      “你一点都不像他。”
      “他从来不会在凌晨两点等我回家……从来不会给我煮醒酒汤……从来不会把热了三次的汤倒掉之后又重煮一锅……”
      “他从来不会。”
      “只有你会。”
      “只有你。”
      林深想笑,但嘴角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算什么?
      被当成替身当了三年,现在告诉他沈迟渡从来没有喜欢过谢辞?
      那这三年算什么?
      他受的那些委屈、流的那些眼泪、熬的那些深夜,都算什么?
      “我太蠢了……林深……我太蠢了……我以为你是替身……我以为我喜欢的还是他……但我花了三年才发现……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从第一天开始就是……”
      沈迟渡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穿白衬衫站在舞台侧面的那天……灯光打在你身上……我坐在台下……心脏跳得快要死了……”
      “那不是因为像他。”
      “是因为你。”
      “就是你。”
      视线越来越模糊,沈迟渡的脸在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天真的好蓝。
      好蓝好蓝。
      林深最后听见的,是沈迟渡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比林深小一岁却总想保护他的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林深——!”
      “你别走——!”
      “求你——!”
      原来他也会说“求”这个字。
      原来他也会哭成这样。
      原来……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林深的。
      可惜,林深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
      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林深在想——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他能回到十九岁,回到认识沈迟渡之前。
      他一定离他远远的。
      一定。
      ……
      ……
      ……
      “滴——滴——滴——”
      心电图机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迟渡跪在病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一动不动。
      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干涸之后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护士进来,轻声说:“沈先生,请节哀。”
      他没有反应。
      医生走过来,看了一眼心电图机上那条笔直的线,叹了口气,伸手要去拔掉仪器。
      “别动。”
      沈迟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让他再待一会儿。”
      “他怕黑。”
      “他跟我说过的。”
      “他说小时候奶奶去上夜班,他一个人在家,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才敢睡觉。”
      “我怎么就忘了呢……”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冰凉的手掌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他连哭都是无声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苍白的手上,照在沈迟渡颤抖的肩头,照在床头柜上一张被血浸染的支票上。
      五百万。
      备注:补偿。
      窗台上的玉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在替谁,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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