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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裂痕与新生 “你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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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尘宫的晨雾总是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不像玄天宗,终年弥漫着一股冷硬的寒铁味。
谢无妄已经在这里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睡在顾长风为他准备的竹屋里,吃着顾长风亲手做的清淡小菜,每日清晨在竹林里打坐,运转着《太上忘情录》的心法。伤口在灵药的滋养下愈合得很快,肩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不痛,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发痒,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但他睡不好。
每晚闭上眼,耳边总会响起沈清辞那句近乎绝望的“我放你走”。
那不像是一个疯子的阴谋,倒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松开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悲鸣。
“阿宁。”
顾长风的声音从竹窗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无妄回过神,起身推开门。晨光熹微中,顾长风站在竹阶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今日的‘清心粥’,加了晨露和灵米,对你的伤有好处。”顾长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样样取出碗筷,“趁热吃。”
“长风,”谢无妄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夹杂着几分愧疚,“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长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无妄的肩头,“倒是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谢无妄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的疤痕,“长风,谢谢你。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顾长风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谢无妄看着他,心中莫名一痛。
顾长风总是这样,清冷淡然,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不像沈清辞,霸道、偏执,用锁链和金锁将人困住;他更像这离尘宫的竹林,沉默、坚韧,却能在风雨来临时,为他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长风,”谢无妄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那片竹林。”
那片被沈清辞的灵力毁掉的竹林。
顾长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
竹林依旧是一片狼藉。
原本挺拔的翠竹被拦腰折断,地上满是坑洼和焦黑的痕迹,那是灵力碰撞留下的伤疤。
谢无妄站在废墟中央,心中五味杂陈。
“我会让人重新种上的。”顾长风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种上更好的竹子。”
“不必了。”谢无妄摇了摇头,“让它留着吧。”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断裂的竹枝,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断面。
“长风,你知道吗?”他轻声说道,“沈清辞小时候,最喜欢在这类竹林里练剑。”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说,竹子有节,宁折不弯,像极了修道之人的心性。”谢无妄苦笑一声,“可如今,他却亲手毁了这片竹林。”
“阿宁,”顾长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人是会变的。”
“是啊,人是会变的。”谢无妄站起身,看着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长风,你说……沈清辞他,真的无可救药了吗?”
顾长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知道,谢无妄问这句话时,心中想的不是恨,而是……不甘。
“阿宁,”顾长风轻声说道,“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你不必为他的选择负责。”
“可我是他的师尊啊……”
谢无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教他修道,教他做人,却没能教他向善。长风,我是不是……很失败?”
“不是你的错。”
顾长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让谢无妄浑身一颤。
“阿宁,你已经尽力了。是他自己走偏了。”
谢无妄看着顾长风,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的迷茫似乎被拨开了一角。
“长风……”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
“别怕,”顾长风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有我在。”
谢无妄靠在他的怀里,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心中默默念道:
“沈清辞,这一世,我欠你的,还清了。”
……
玄天宗,听雪峰。
寒玉床早已被重新打造了一张,通体晶莹剔透,却依旧冰冷刺骨。
沈清辞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断裂的金锁。
那是谢无妄留下的唯一东西。
“宫主。”
黑衣护法跪在殿外,声音颤抖:“属下……属下查到了。离尘宫那边,谢师尊……他很好。顾长风对他……很好。”
“很好?”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他手中的金锁却瞬间被捏得变形。
“他当然很好。”
他站起身,将变形的金锁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长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暗红,“好一个离尘宫,好一个无情道。”
他转过身,看向护法,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去,把‘血魂契’的卷宗拿来。”
“宫主!”护法大惊失色,“那可是禁术!若是强行施展,不仅会损耗您的修为,还会……”
“还会什么?”
沈清辞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决然。
“还会魂飞魄散?”
他看着空荡荡的寒玉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若是没有他,这修为,这魂魄,留着又有何用?”
“传令下去,封锁听雪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可是宫主……”
“滚!”
一声暴喝,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护法不敢再言,连忙退了出去。
沈清辞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血红色的玉简。
那是记载着“血魂契”的禁术。
“师尊……”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当真……这么狠心吗?”
他闭上眼,指尖划破掌心,一滴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玉简上。
瞬间,玉简化作一道血光,钻入了他的眉心。
“既然您不愿回来……”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那徒儿……便亲自去请您。”
……
离尘宫。
夜色如水,月光洒在竹林间,宛如铺了一层银霜。
谢无妄坐在石台上,手里拿着那根断裂的竹枝,正对着月亮发呆。
“阿宁。”
顾长风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披风。
“夜深了,回屋吧。”
谢无妄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轻声说道:“长风,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安?”
顾长风眉头微皱:“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伤口。”谢无妄摇了摇头,“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顾长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阿宁,别想太多。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无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长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顾长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阿宁,”他轻声说道,“若是……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长风,你说什么胡话!”谢无妄心中一紧,“你不会不在的。”
“我是说若是。”顾长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阿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
谢无妄看着他,心中莫名一痛。
“好,我答应你。”
顾长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阿宁,”他轻声说道,“睡吧。我守着你。”
谢无妄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顾长风看着他的睡颜,眼中满是温柔。
“阿宁,”他轻声呢喃,“若有来生,我愿做你窗前的那棵竹子,守着你,护着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这宁静的夜晚,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而在千里之外的玄天宗,一道血色的光芒,正冲天而起,撕裂了夜空。
……
“血魂契,成!”
沈清辞站在听雪峰顶,仰天长啸。
他周身被血色的灵力包裹,原本漆黑的长发瞬间变得雪白,脸上也出现了道道血痕,像是裂开的瓷器。
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师尊。
“师尊……”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夜空中。
血色的光芒划破长空,向着离尘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离尘宫。
顾长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怎么了?”谢无妄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道。
“阿宁,”顾长风一把抓住他的手,神色凝重,“快走。”
“走?走去哪里?”
“来不及解释了。”顾长风站起身,将他护在身后,“离尘宫的护山大阵……被人破了。”
“什么?”
谢无妄心中一惊。
“是谁?”
顾长风看着夜空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光芒,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是他。”
“谁?”
“沈清辞。”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的身影,已出现在竹林上空。
沈清辞站在夜空中,周身被血色的灵力包裹,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脸上道道血痕,看起来既诡异又恐怖。
他看着竹林中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谢无妄身上。
“师尊……”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徒儿……来接您回家了。”
“沈清辞!”谢无妄脸色惨白,“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师尊,”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满是疯狂的执念,“您当真……这么狠心吗?”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血色的符印。
“既然您不愿回来……”
他看着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那徒儿……便毁了这离尘宫,毁了这世间所有阻拦我们的人!”
“沈清辞,你疯了!”
顾长风猛地将谢无妄护在身后,手中的碧玉笛横在胸前。
“你为了得到阿宁,竟不惜动用禁术,损耗自己的修为和魂魄!你当真不怕魂飞魄散吗?”
“魂飞魄散?”
沈清辞狂笑一声,眼中满是决然。
“若是没有他,这魂魄,留着又有何用?”
他猛地抬手,一道血色的灵力化作长剑,直刺顾长风的胸口。
“今日,谁也别想拦我!”
“长风,小心!”
谢无妄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推开了顾长风。
“噗!”
长剑穿透了谢无妄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灰色的衣衫。
“阿宁!”
“师尊!”
两个男人同时惊呼出声。
谢无妄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绝望。
“你……你不是答应过我……”
“师尊!”
沈清辞脸色大变,连忙收起灵力,一把抱住谢无妄。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他看着谢无妄肩膀上的伤口,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的红光再次疯狂暴涨。
“顾长风!是你!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长风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我要杀了你!”
说着,他周身的黑气瞬间爆发,化作无数道利刃,铺天盖地地射向顾长风。
“阿宁!”
顾长风大惊失色,想要冲过去,却被那漫天的利刃逼得连连后退。
“住手……”谢无妄虚弱地抓住沈清辞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别杀他……”
沈清辞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谢无妄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别杀他……求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他说“求你”。
沈清辞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师尊……”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你当真……这么在乎他吗?”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
良久,沈清辞终于闭上了眼睛。
“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放过他。”
他抱起谢无妄,转身欲走。
“师尊,”顾长风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你当真要跟他回去?”
谢无妄没有回头。
“我别无选择。”
“不,你有。”
顾长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阿宁,跟我走。”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紫色的玉简。
“这是离尘宫的镇派之宝,‘太上忘情录’的残卷。只要你跟我走,我便将这残卷交给你,助你修炼无情道,彻底摆脱他的控制。”
谢无妄浑身一僵。
摆脱沈清辞的控制?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
他看着沈清辞,看着那个因为他的动摇而浑身颤抖的男人。
“师尊,”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您当真要跟他走吗?”
谢无妄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终于摇了摇头。
“长风,对不起。”
他转过身,对着沈清辞,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顾长风手中的玉简“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看着谢无妄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宁……”
沈清辞看着谢无妄,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取代。
“师尊……”
他抱起谢无妄,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只留下顾长风,站在满地狼藉的竹林中,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久久无言。
……
玄天宗,听雪峰。
沈清辞抱着谢无妄,直接冲进了内殿。
“来人!传御医!传所有的御医!”
他将谢无妄放在寒玉床上,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手足无措。
“师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谢无妄的脸,却又怕弄疼了他。
谢无妄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
“沈清辞……”
“我在,徒儿在。”
“放我走吧……”
谢无妄轻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累了……真的累了……”
沈清辞浑身一僵。
他看着谢无妄,看着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良久,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放你走。”
谢无妄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放你走。”
沈清辞转过身,不再看他。
“但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再见顾长风。”
谢无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一痛。
“好,我答应你。”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你走吧。”
谢无妄看着他,良久,终于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内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清辞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空荡荡的寒玉床,看着那上面还未干涸的血迹,眼中的红光瞬间爆发。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听雪峰。
沈清辞一拳砸在寒玉床上,坚硬的寒玉瞬间化为齑粉。
“师尊……”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当真……这么狠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