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血猎:八章 枪与稳 吻落之时弩 ...

  •   诅咒在第八天黎明降临。

      范海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握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冷。北境冬天的黎明,气温在日出前降到最低点。
      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霜雾,挂在睫毛上,眨一下便簌簌落下。

      他的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路隔着猎装印在肩胛骨上。

      枯树林。他蹲在那片枯树林里。第一次瞄准卡斯米尔的那片枯树林。

      弩已上弦。银箭的箭镞对准三楼窗户,冷白色的光泽被晨光映出一层很淡的金。
      弦绷到极限,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的茧子贴着金属的冰冷。

      窗内的人背对着他。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色的头发用缎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领口。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笔在纸面上移动。和过去的每一个黎明一样。

      范海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在发抖。

      不是冷的。他的意志在和手指对抗。
      他试图把食指从扳机上移开,试图把弩放下,试图站起来离开这片枯树林。

      手指不听他的。指节像被冻住了,固定在扣扳机前最后一分的位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下面是肌肉的痉挛。
      二十三年握弩的手,此刻变成了一件被他人操控的工具。

      “不。”

      他说出声。声音很低,从喉咙和齿缝之间挤出来,被北风一裹就散了。

      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一寸。

      然后又被按回去。

      “不。”

      那寸距离,是他和诅咒之间的战场。
      二十三年的猎人生涯教会他控制自己的手,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稳定。

      风再大,箭不偏。伤再重,弩不落。现在他的手在背叛他。

      窗内的人转过身来。

      隔着三里夜色,隔着薄纱窗帘,卡斯米尔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藏身的方向。
      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他的手在窗台上搭了一下。手指按在石质窗台的边缘,指节微微凸起。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侧脸照亮一半,另一半还沉在书房的烛火里。半明半暗之间,那道旧疤痕在手腕上泛着很淡的银白色。

      范海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太远了,隔着三里地,隔着枯树林的枝丫,隔着晨雾和雪沫。不可能听见。

      但范海听见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被北风送过来时已经碎成了片段。但那个口型,那个嘴唇开合的弧度,和石室里那幅画上一模一样。
      将笑未笑的弧度。等了两百年的弧度。

      范海从枯树林里站起来。

      他没有放下□□。他的手放不下。诅咒握着它,像铁匠握着铁钳,像死神握着镰刀。但他的腿还能动。

      他走向公爵府。

      一步一步。三里路。
      雪在黎明前的低温里结了硬壳,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每走一步,他的手就往扳机上扣紧一分。

      弩弦绷到极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银箭的箭镞在晨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对准三楼的窗户。窗内的人没有离开。

      每走一步,三楼的窗户就近一尺。窗内的人就清晰一分。

      他先看清了卡斯米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隔着三里地时他读不懂。
      现在距离在缩短。两里。一里。他读懂了。是等待。
      等待一个明知道会杀死自己的人,从枯树林里走出来。走了十二世。

      他看见了那道旧疤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
      银器灼伤的痕迹。第一世的范海留下的。那个画了四十七幅画的范海,那个放下画笔拿起弩的范海,那个在扣下扳机之前哭了的范海。他留下的那道疤,陪了卡斯米尔两百年。

      范海走到公爵府门前时,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只差最后一分力。

      门开着。

      铸铁的门环上结着霜,玫瑰纹样被霜填满,变成白色的浮雕。
      门洞里面是门厅,大理石地面上铺着从门口透入的晨光。长廊两侧的油画还蒙着灰尘,画框镀金,画面模糊。

      卡斯米尔站在门厅尽头。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的旧疤痕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
      他身后是楼梯,楼梯往上通往三楼书房。

      书房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从门厅能看见那一小片被框起来的天空。

      “你来了。”卡斯米尔说。和梦里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范海的□□对准了他的心脏。距离太近了。三步。弩箭从这个距离射出去,银器贯穿心脏的时间短到感觉不到。

      “我的手控制不住。”范海的声音在发抖。喉咙里像塞满了雪,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你快走。离开这里。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不走。”

      卡斯米尔走向他。

      走向那把对准他心脏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三步。两步。
      弩箭几乎抵上他的胸口时,他才停下来。

      银箭的箭镞贴着他白衬衫的布料。心脏的位置。布料下面是他平稳的心跳。
      吸血鬼的心跳比人类慢,但很稳。稳得像钟摆。

      “你每一世都会让我走。我每一世都不走。”

      范海的眼泪落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颧骨,滑过嘴角,落在握着弩机的手背上。手还在抖。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陷出很深的月牙形印记。
      弩弦绷到极限,吱呀声变成了持续的嗡鸣。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我在窗台上就认出你了。这一世我没有在画完之前开枪。这一世我——”

      他没能说完。

      卡斯米尔吻了他。

      吸血鬼的嘴唇是凉的。
      北境冬天的黎明,他的体温比平时更低。

      但落上来的时候,范海觉得那是他十二世加起来触碰过的最烫的东西。

      嘴唇贴着嘴唇。凉的表面底下是温的。

      然后范海感觉到了。

      他的右手。

      那只握弩二十三年的手。那只杀了三十七个吸血鬼的手。那只扣了十一世扳机的手。正在收紧。

      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的茧子贴着金属的冰冷。弩弦绷到极限,银箭的箭镞抵着卡斯米尔白衬衫的布料,心脏的位置。

      手指在扣下去。

      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

      范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力量。
      从他脊椎最深处涌上来,沿着肩胛,沿着手臂,沿着手腕,涌向那根搭在扳机上的食指。那股力量他认识。

      是猎人的本能。二十三年的本能。三十七次猎杀养成的本能。

      瞄准。扣扳机。确认灰烬。

      他的手指在服从。

      但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在涌上来。从他的胸口,从心脏的位置,从那个梦里见过无数次阳光的角度。

      涌向同一根手指。

      卡斯米尔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凉的表面,温的底里。范海能感觉到那双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吻里装着十二世的等待。

      他吻得那么用力,像在用这个吻对抗那根正在扣下去的手指。

      范海的右手在两个人之间。

      食指在扳机上,已经扣下了三分之一。

      再往下半寸,弩弦就会释放。银箭会贯穿白衬衫,贯穿皮肤,贯穿肋骨,钉进那颗跳动了三百年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下面是两条河流在交战。
      一条是猎人的河,流了二十三年,河床里沉着三十七个吸血鬼的灰烬。
      一条是画师的河,流了两百年,河床里沉着十二世的玫瑰红。

      两条河在同一个入海口相遇。

      他的食指。

      范海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面十一世从未做过的事。

      他把注意力从卡斯米尔的嘴唇上移开。从那个吻的温度里移开。从两百年的等待里移开。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根食指上。

      集中到那个扣了十一世扳机的关节上。

      他对自己说了一个字。

      “松。”

      食指没有松。

      他又说了一次。

      “松开。”

      关节传来一阵剧痛。不是身体的痛。是意志和诅咒在那一小片骨骼上角力的痛。像有人用银刃刮过指骨的表面。

      范海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卡斯米尔的嘴唇还贴着他的,他能感觉到那双嘴唇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不是话。是一个名字。

      他的每一世的名字。

      同一个名字。

      范海。

      他睁大眼睛。

      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根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他的嘴唇从卡斯米尔的吻里撤开一寸。

      “这一世。”他的声音从喉咙和意志的缝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推动一块巨石。
      “是我。不是第一世。不是第二世。是这一世。”

      他的食指开始往回移动。

      不是松开。是收回。一寸一寸地。从扳机的触发点上往回撤。

      每撤回一寸,关节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冰面裂开。像绷了两百年的弦一根一根地断。

      弩弦的嗡鸣声在他耳边响着。银箭的箭镞还抵着卡斯米尔的胸口。

      但他的手指在回去。

      卡斯米尔睁开眼睛。他看着范海的手。看着那根正在从扳机上撤回的食指。
      他的眼睛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等待。不是恐惧。不是希望。
      是看见。

      看见一个人,用他自己的意志,一点一点,将两百年的诅咒从手指上掰开。

      范海的食指完全离开了扳机。

      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
      五根手指全部松开。
      □□从他手里坠落。

      不是滑落。是坠落。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松开上。

      弩落地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银箭还留在弩上。没有射出去。
      范海的手空了。

      那只被诅咒握了两百年的手,那只扣了十二世扳机的手。空了。

      他用空着的手捧住卡斯米尔的脸。
      加深了这个吻。

      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缎带被碰松了,深色的头发散下来,落在指缝间。
      发丝冰凉,但发根处是温的。

      他们在门厅里接吻。
      晨光从铸铁的大门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长廊两侧的油画沉默地悬挂着,镀金的画框反射着很淡的光。十二个人,十二次扣下扳机,十二次在最后一眼认出爱人的眼睛。

      这一世,他在扣下扳机之前认出了。

      吻分开时,卡斯米尔的眼眶是红的。吸血鬼的眼泪带着温度,落在范海的手指上。和人类的一样烫。

      “你不怕我杀了你。”范海抵着他的额头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喉咙里还塞着那些涌进来的记忆,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缝隙里挤出来。

      “不怕。”

      “为什么。”

      卡斯米尔笑了。
      那个笑容穿过晨光,穿过十二世的画像,穿过两百年的风雪,落在范海眼睛里。

      “因为你在窗台上就认出我了。”

      □□躺在地上。弦还颤着,发出很细的余音。银箭钉在墙里,箭杆的震颤渐渐平息。
      弩机的金属部件映着晨光,泛出冷白色的光泽。猎人的工具。用了二十三年的工具。

      范海低头看着它。

      他的手指还记得握弩的方式。
      食指搭在扳机上的角度,手掌托住弩机的弧度,手腕承受后坐力的准备。二十三年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

      但他也记得握笔的方式。虎口卡在笔杆上,那个很浅的凹陷刚好和笔杆贴合。
      手腕悬空,力道从肩胛骨贯通到指尖。十二世的肌肉记忆,刻在灵魂里。

      他蹲下去,把□□捡起来。手指碰到弩机时,那根刚才还在和诅咒对抗的食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这一次,是他的意志在握着它。

      他卸下弩弦,将弦从弩机的卡槽里取出来。绷了两百年的弦,松开时发出很响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裂了。

      他将弦绕成圈,放进口袋。然后把弩机折叠起来,挂在腰间。
      银箭从墙上拔出来,箭镞上沾着石屑。他用拇指抹去石屑,把箭插回箭袋。

      卡斯米尔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范海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将整个门厅染成很淡的金色。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灯。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范海从地上捡起弩机,看着范海卸下弩弦,看着范海把弦绕成圈放进口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范海看懂了他的口型。

      第十二世了。

      管家转身,朝楼上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灯盏在他手里轻轻摇晃。空了的灯,燃尽了的蜡烛。他提着它走了十二世。

      范海和卡斯米尔站在门厅里。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今天。”范海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稳了。“那杯茶还放在壁炉边吗。”

      “放。”

      “温的。”

      范海牵起他的手。卡斯米尔的手指冰凉,指节分明,和每一次一样。

      他们朝楼上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漫进来,将书桌上堆积的文件染成金色。
      壁炉里的火燃了一夜,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壁炉边放着一杯茶。
      白瓷茶杯,杯口冒着很薄的热气。温的。

      窗外,玫瑰园的方向,有鸟飞起来。
      灰白色的翅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朝原野深处飞去。飞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了方向。

      那株老玫瑰的根茎深处,琥珀色的树液正在往上走。从根部到主干,从主干到最老的那根枝条。枝头那粒花苞裹在晨光里,萼片的裂缝比昨夜又大了一分。

      玫瑰红的颜色从裂缝里透出来。很浅,但确实是玫瑰红。

      它在枝头挂了两百年。

      这一次,它开始呼吸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