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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猎:六章 画像上 十二世画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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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黄昏,范海没有离开书房。
他坐在卡斯米尔对面,看完了那些批不完的文件。
窗外的雪在午后停了,玫瑰园的方向有鸟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朝原野深处飞去。
范海的目光跟着那只鸟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落在卡斯米尔握笔的手上。
那只手停住了。
“今天不出去。”卡斯米尔说。不是问句。
“不出去。”
“为什么。”
范海放下手里那份关于领地春耕的请愿书。
领民的字迹歪歪扭扭,请求公爵府减免今年的粮税,去年冬天的雪太大,冻死了三分之一的冬麦。
卡斯米尔在页边批了一个字:准。
“因为有一件事比猎杀更重要。”
“什么事。”
“画完那幅画。”
卡斯米尔握笔的手收紧了一瞬。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准”字旁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松开手指,将笔搁在砚台边沿,这个动作很慢。
“我不记得那幅画的样子了。”他站起来,绕过书桌,在卡斯米尔面前蹲下身。
视线齐平的时候,他能看见卡斯米尔眼睛里倒映的烛火,两簇很小的火焰,在很浅的底色里轻轻摇晃。
“只记得没有画完。只记得你站在玫瑰园里,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来。你问我画好了没有,我说总是画不好。”
他伸出手,手指擦过卡斯米尔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皮肤的温度比平时更低,像在等待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在动。每一次我看你,你的眼睛里都有新的东西。我画不完。”
卡斯米尔的眼泪落下来。落在范海的手指上,温度比人类的眼泪低一点,但还是温的。
“你想画完吗。”
“想。”
“为什么。”
范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刚刚能看出来。
“因为这一次,我想留下来。”
卡斯米尔站起身。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他走向书房深处,手按在墙上某块石砖上。
那块石砖和周围的砖没有区别,同样的灰色,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岁月留下的裂纹。他的手放上去时,砖面微微陷下去。
一道暗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墙壁上嵌着烛台,烛火在空气流动时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范海跟着他走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楼梯很长,每十几级有一个转折,转折处的石壁被无数只手摩挲过,表面光滑。
“这里是哪里。”
“我藏东西的地方。”卡斯米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石壁的回音裹着,显得很远,“每一世你留下的东西,我都藏在这里。”
楼梯尽头是一间石室。
范海走进去,然后站住了。
四面墙壁上挂着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挂到天花板。
有些画框镀金,有些是素木,有些连画框都没有,画布直接用图钉固定在石壁上。烛火在石室里摇晃,将那些画面照得一明一暗。
第一幅画挂在最左边。
画上的男人穿着猎装,站在公爵府门前,神情戒备,手里握着□□。猎装的式样是二十年前的,肩部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画师的笔触还生涩,玫瑰的红色和猎装的深褐之间过渡得太快。
但那双眼睛画得很认真。猎人的眼睛,警觉的,锋利的,瞳孔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是三楼的窗户。
第二幅。同一个男人。猎装换了一种式样,五十年前北境流行的双层领。他坐在书房里,低头在看什么东西。
这一幅的笔触成熟了很多,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光线的处理很仔细,从颧骨到下颌,每一处过渡都画了不止一层。画里的人不再只是警觉。
他低着头的姿态里,有一种安静的专注。
第三幅。一百年前的装束。高领风衣,腰间系着皮带,□□挂在背后。
他站在南边的玫瑰园里。玫瑰开得很好,红色层层叠叠,从矮墙一直铺到主径尽头。画里的男人侧着脸,在看玫瑰,眼神柔和。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不同的装束。不同的姿态。不同的画师。
有些笔触刚硬,用色偏冷。有些柔和,光线的处理带着暖意。有些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玫瑰的花瓣画得太圆,像牡丹。
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和范海一模一样。
“每一世,你都会画我。”卡斯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海走向那些画。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落在最近的一幅上。这一幅挂在右起第三的位置,画框是素木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画里的人坐在窗前,窗外是玫瑰园,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画师把自己也画了进去。画里的猎人正在看画布,画布上是一个人的轮廓。
白衬衫,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这一幅是谁画的。”
“你。上一世。”
范海的手指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画里的自己神情安静,目光落在画布之外,落在画师身上。那只握画笔的手,虎口处有一个很浅的凹陷。和他现在的手一样。
“上一世的我。我是什么样子。”
“你很少说话。比这一世还少。”卡斯米尔走近一步。他的肩膀几乎挨着范海的肩膀,“你在领地里住了三年。杀了四十二只游荡的吸血鬼。每次回来都带着伤。”
范海的手指从画框上滑下来。
石室里很安静。
烛火在四壁的画幅上摇晃,将那些不同年代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范海看着那些画。
十二世的自己,从各个年代,以各种姿态,出现在同一间石室里。
猎装的,军装的,画师袍的。握弩的,握笔的,空着手站在玫瑰园里的。
都是同一个人。
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画师的方向。
范海转过身。卡斯米尔站在烛火里,墙上所有的画像在他身后层层铺开。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年代,同一个灵魂。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倒映着范海,倒映着两百年的等待。
“这一世,我在窗台上就认出你了。”
“我知道。”
“你不怪我认出得太早。”
卡斯米尔笑了。那个笑容穿过烛火,穿过所有画幅里层层叠叠的目光,落在范海身上。
“其实,我每一世都在等你早一点。”卡斯米尔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范海。
范海走向石室深处。那里还有一道暗格,门虚掩着,铜质的把手被摩挲得很亮。
他拉开暗格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画布。泛黄的,卷边的,颜料已经开始剥落的画布。
尺寸不一,有些是正规的画布,有些是随手撕下来的布料,边缘还带着毛边。
四十七幅。
范海跪下来,一幅一幅摊开。
第一幅:卡斯米尔站在窗前,背影。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成金色。画师的笔触还很犹豫,背影的线条改过不止一次。
第二幅:卡斯米尔坐在书桌前,侧脸。低着头的姿态,睫毛在烛光下投出很细的影子。
第三幅:卡斯米尔低头批文件,手指握笔的姿态。笔杆架在虎口处,和范海握弩的位置一样。
第四幅。
范海的手停住了。
第四幅画的是玫瑰园。
卡斯米尔站在玫瑰花丛里,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他回过头,嘴唇微启,像在说什么。阳光从他的发顶落下来,顺着发丝的纹路滑到肩头。
画师的笔触在这里忽然变得很慢。玫瑰花瓣画了一层又一层,红色堆叠得很厚。
朱砂,赭石,玫瑰红。
三种红色混在一起,厚到两百年后的烛光下依然鲜艳。画里的人站在那片红色里,眼睛里有笑意。
“你问我的那句话,就是画这一幅的时候。”
范海的手指落在那片红色上。颜料表面有细微的裂纹,是岁月撑开的。
他描摹着那些裂纹的走向,从花瓣边缘到花心,从花心到画中人的眼睛。
范海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左肩的旧伤被牵动,酸胀感从疤痕深处泛上来,蔓延到整条手臂。
“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夏天。河水漫过矮墙。你站在玫瑰园里,我等了很久你才回头。你回头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你眼睛里。”
他抬起头,眼泪从脸上落下来。
落在第四幅画上,落在画中人的眼睛上,将那层已经干了两百年的玫瑰红洇开很浅的一圈。
“我等了那么久,才等到那个阳光的角度。”
卡斯米尔跪下来,和他面对面。他伸出手,擦掉范海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在发抖。吸血鬼的手指冰凉,指节分明,贴在范海脸上的温度比平时更低。
“你每一世都会画这幅画。”卡斯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画玫瑰园。画我回头。每一世都画不完。每一世都说同一句话。”
“总是画不好。”
“总是画不好。”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石室的四壁之间回荡。
范海的手指停在第四幅画上。画中人的眼睛里,那个将笑未笑的弧度。
“你呢。”他没有回头,“你每一世都在等。有没有试过不等。”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范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试过。”
卡斯米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陈述的语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第三世。我试过在你来之前离开公爵府。”
范海回过头。
卡斯米尔站在烛火里,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温柔,不是等待,不是那种隔着三里夜色看过来的安静。是另一种东西。更旧的。更疼的。
“我走到了北境边境。翻过那座你第一次瞄准我的枯树林后面的山。我以为只要我不在公爵府,诅咒就找不到落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在边境找到了我。在一条结冰的河边。你蹲在河对岸的灌木丛里,弩对准我的心脏。那一世你没有画像,没有走进公爵府,没有喝过那杯茶。你在我回头看你之前,就认出我的眼睛,但扣下了扳机。”
烛火跳了一下。
“那一世是最短的。从你找到我,到你杀了我,只隔了一条河的宽度。”
范海的手指陷进画布的边缘。
“第五世。”卡斯米尔的声音继续,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很旧的伤口的清单,“我试过不回头。你第一次瞄准我的时候,我没有转身。”
“然后呢。”
“你在枯树林里蹲了七天七夜。”他的声音很轻,“北境的冬天,七天七夜。雪落了化,化了又落。你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也没有松开。”
“我回头了。第八天黎明。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头,你会冻死在那片林子里。”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回头的那一刻,你的手扣动了。”
范海站起来。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石室的地面上。
“第八世。”卡斯米尔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试过在你踏进公爵府的第一天就告诉你一切。所有的。两百年前的第一世。四十七幅画。你每一次都会来。每一次都会杀了我。全部告诉你。”
“你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我推开你房间的门,你的弩对准了我的心脏。”
“你说你控制不住。”
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
“第十一世。”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试过杀了你。”
石室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像整个房间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你扣下扳机之前。在你进入猎杀状态之前。在你认出我之前。我想,如果我先杀了你,诅咒就断了。你会在下一世重新开始,不记得我,不记得公爵府,不记得玫瑰园。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猎人,活完普通的一生。”
他低下头。
“我把银刃藏在袖子里。你推开书房的门,说‘回来了’。我站起来,银刃从袖口滑到掌心。”
“然后呢。”
“然后你笑了。”卡斯米尔的声音碎了,“你笑着说,今天的茶放在壁炉边吗。和第一世第一天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我杀不了你。”
他抬起头。眼泪从脸上落下来,落在铺满地面的画布上,落在那两百年前的玫瑰红上。
“十二世。我试过逃离,试过沉默,试过坦白,试过反向杀戮。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看着你扣下扳机。每一次都在灰烬落尽之后,站在原地等下一世。”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这一世,我不试了。”
范海走过去。三步。他伸出手,擦掉卡斯米尔脸上的眼泪。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玫瑰红颜料,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很淡的红色痕迹。
“这一世,我来试。”
密室里很安静。四十七幅画铺了满地,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人。不同的笔触,不同的阳光角度,不同的河水流过的声音。同一个爱人。
“这一世,让我画完。”
卡斯米尔看着他。眼泪从他自己的脸上滑下来,滑过范海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画完的时候,可能就是诅咒降临的时候。”
“我不怕。”范海说。
他站起来,从画堆里找出一块空白的画布。画布是新的,还带着亚麻原本的气味。尺寸和第四幅一样。
颜料已经干了,朱砂和赭石结成硬块,玫瑰红只剩下罐底薄薄一层。
笔也秃了,笔尖的毛散开,蘸不了太细的线条。
他还是把画布支起来,对准烛火的方向。
“你站在那里。就是第四幅画的位置。”
卡斯米尔站起来。他走到烛火前面,回过头来,嘴唇微启。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白衬衫,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的旧疤痕在烛光里泛着很淡的银白。
“然后呢。”
范海拿起那支秃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他的虎口卡在笔杆上,那个很浅的凹陷刚好和笔杆贴合。
“然后我问你画好了没有。”
“画好了没有。”
范海笑了。眼泪还挂在他脸上,嘴角的弧度刚刚能看出来。
“没有。总是画不好。但我这次不走了。”
他将秃笔落在画布上。干涸的颜料蘸不起来,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玫瑰红的底色。
第一笔。
烛火摇晃。石室外面,北境的夜正在过去。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暗的,但玫瑰园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那株老玫瑰的根茎深处,琥珀色的树液正在往上走。沿着早已干枯的脉络,一点一点,从根部到主干,从主干到最老的那根枝条。
枝头那粒花苞裹在雪里,已经裹了两百年。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这一次化开的时候,花苞表面干缩的萼片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
缝里透出来的颜色,是玫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