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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猎:四章 玫瑰园 枯败玫瑰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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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玫瑰园荒了。范海在公爵府住到第三十天的时候,第一次走进去。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管家拆掉绷带那天说愈合得不错,会留一道疤。
范海对着镜子看过那道新疤,它将和之前二十三年的所有疤痕叠在一起,成为左肩上又一道银白色的印记。
三十天里他杀了领地边缘的七只新生吸血鬼。
每次都干净利落,银箭贯穿心脏,灰烬扬在雪地上,被北风一卷就散了。
每次回来他都会先去书房,卡斯米尔从文件里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走一遍,确认没有新伤,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那杯茶放在壁炉边,温度刚好。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范海坐在书桌对面擦拭弩机,卡斯米尔批文件,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摇晃。
有时候范海会抬头看他。他批文件的姿态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偶尔他会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目光移向窗外。南边的方向。
今天范海没有去书房。他穿过门厅,走出铸铁的大门,绕过公爵府的南墙。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靴子陷进雪层,留下两行很深的脚印。
玫瑰园的矮墙出现在他面前。
石砌的矮墙,高度只到范海的腰际。
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干有拇指粗细,紧紧攀附在石缝里。
范海伸手推了一下,藤蔓发出干涩的断裂声,碎屑落在雪地上。
他跨过矮墙。
玫瑰园比他想象中大。
从矮墙到公爵府南墙之间大约有半亩地,规整的花圃格局还依稀可辨。
主径用碎石铺成,积雪覆盖下仍能看出笔直的走向。花圃沿着主径两侧对称分布,每一块花圃的边缘都砌着低矮的石栏。
玫瑰的枯枝从雪面下探出来,枝干发黑,表面布满裂纹。
有些枝头挂着干枯的花苞,花瓣紧紧闭合,边缘干缩成褐色,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春天。
范海沿着主径往里走。碎石路面在积雪下硌着他的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花圃两侧的枯枝越来越多,有些长得太高,枝条伸到了主径上方,他经过时枯刺会勾住他的衣袖。
他在最大的那块花圃前停下来。
这块花圃在玫瑰园的正中央,比其他花圃大出一倍。石栏砌成圆形,里面种着整个玫瑰园最老的那株玫瑰。
主干有范海的手腕那么粗,从根部就分出无数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
枝条上密布着枯死的花苞,每一粒都紧紧闭合。
范海蹲下来,拨开主干根部的积雪。
雪下面是一截露出地面的根茎。根茎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不是冰。冰的反光是冷白色的。这个光带着很淡的琥珀色。
树液。
枯了不知多少年的玫瑰,根部还活着。
“你在做什么。”
范海回头。
卡斯米尔站在玫瑰园入口的矮墙边。
他没有穿斗篷,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痕。
午后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出一种很淡的暖色。
北境冬天的阳光是没有温度的,但落在他身上时,像有了温度。
“看玫瑰。”范海说。
卡斯米尔跨过矮墙。他走过积雪的样子很轻,几乎不留脚印。
碎石路面上的雪层完整无损,只有范海来时留下的那两行脚印。
他在范海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截露出雪面的根茎。
“它们很多年没开过了。”
“为什么。”
“因为画它们的人不在了。”
范海站起来。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卡斯米尔睫毛上落的雪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卡斯米尔的眼睛照得很浅。
那道旧疤痕在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端,银白色的痕迹从腕骨开始,没入袖口的布料里。
“你说的那个画它们的人。是不是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猎人在三十天的躲藏之后,终于不再躲了。
卡斯米尔的眼睛颤了颤。雪粒从他睫毛上落下来。
“你想起来了。”
“没有。”范海的声音很低,怕惊动雪面下的什么东西,“我只是每次走到这里,都觉得应该有一朵玫瑰开在矮墙左边。每次走进书房,都觉得那杯茶应该放在壁炉边。每次你回头看我,都觉得你的眼睛应该笑起来。”
他伸出手,手指擦过卡斯米尔的脸侧,落在那片正在融化的雪粒上。
雪粒在他指腹的温度下化成很细的水迹。
“我不记得。但我的手记得。”
卡斯米尔的眼泪落下来。
吸血鬼的眼泪带着温度。
它们从他脸上滑落时还是透明的,落在雪地上便融出很小的凹陷。
凹陷的边缘很圆,雨滴落在尘土上留下的痕迹。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第一世的时候。你站在这里,手指上还沾着颜料。朱砂,赭石,玫瑰红。三种红色混在一起,你的手指被玫瑰染过。”他的声音很轻,在念一本很旧的书。每个字都念得很慢,怕念错。
“你说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画玫瑰,但你的手记得每一朵的位置。矮墙左边第三朵,主径右侧第七朵,圆形花圃正中央最大那一朵。你的手都知道。”
“第一世。”范海重复这三个字。
“两百年前。”
风吹过玫瑰园。枯枝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范海的手指还停在卡斯米尔脸侧,他能感觉到那滴眼泪的余温正在他指腹上慢慢冷却。
“你是一个猎手,也是一个画师。”卡斯米尔睁着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滑过范海的手指,落进雪里,“你潜入公爵府,要画我的画像,作为猎杀前的准备。你画了三个月。画了几十幅。最后你把画笔放下了。”
“……。”
“可你下不了手。”
范海的手指在他脸侧收紧了一瞬。
“你每一世都会找到我。每一世都会画我。第一世画得最多,四十七幅。后来每一世只画一幅。你不敢多画。你怕画得太久,认出我太早。”
“太早不好吗。”
“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太早过。”
卡斯米尔抬起头。阳光落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将那些透明的痕迹照得发亮。
他的眼睛里涌上来一种范海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希望。
一个人等了两百年之后,第一次被允许期待的那种希望。
它和恐惧长得很像,眼睛都会睁大,嘴唇都会微微张开,呼吸都会停住。
但希望比恐惧轻。恐惧压在胸口,希望浮在喉咙里,随时会飞走。
“我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过。”
范海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人类的温热,吸血鬼的冰凉。两种温度在两个人之间很小的空间里混合,变成一种刚刚好的暖意。
“那我们试试。试试这一次不杀。”
卡斯米尔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下来,落在范海的手指上。
“好。”
他们在那片荒芜的玫瑰园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午后变成黄昏,北境冬天的白昼很短,天色开始暗下来时,雪面反射出最后的天光,将整个玫瑰园笼罩在一层很淡的蓝色里。
范海先松开手。他蹲下去,重新看着那截露出雪面的根茎。
琥珀色的树液在裂纹深处闪光,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闪光。
“它还活着。”
卡斯米尔在他身边蹲下来。他的肩膀挨着范海的肩膀,隔着两层布料,体温透不过来。但范海能感觉到那个肩膀的重量。
很轻。像一只落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可以停的地方。
“第一世你种下的。你说等它开花的时候,诅咒就解开了。”
“它开了吗。”
“没有。两百年了。从没开过。”
范海伸出手,手指落在那截根茎上。
树液在裂纹深处缓慢地流动,比人类的心跳慢很多,但确实在流动。从根部往上,沿着早已干枯的脉络,一点一点往上走。
他的手指摸到根茎表面一道很深的裂纹。
裂纹从根茎分叉处开始,一直延伸到雪面以下。边缘很旧了,被树液反复浸润过,形成一层琥珀色的硬壳。
“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的。”
卡斯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下画笔那天。你站在这里,手握着这株玫瑰的主干。握了很久。松开的时候,主干上留下了这道裂纹。你握得太紧了。”
范海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纹上。树液在裂纹深处流动,缓慢,黏稠,带着琥珀色的光。他闭上眼睛。
他的手掌记得那根主干的触感。粗糙的树皮,硌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记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握出这样一道裂纹。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树皮的纹路嵌进掌纹里,紧到松开手之后掌心里全是树皮的碎屑。
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握那么紧。
因为不握紧的话,那只手会去拿□□。
“我放下画笔。然后呢。”
“然后你拿起弩。走到枯树林里。蹲在那个位置。瞄准我的窗户。”
“我杀了你?”
“是。”
暮色沉进玫瑰园。雪面的蓝色褪去,变成很深的灰。
公爵府三楼的窗户亮起灯,灯光穿过南墙的窗户,落在玫瑰园边缘的雪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黄色光斑。
“你怕吗。”范海睁开眼睛。
“怕什么。”
“这一是次。我在窗台上犹豫了。从来没有过的事。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卡斯米尔侧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失去了白日那种很浅的颜色,变得很深。
深到能装下两百年的等待,还能再装更多。
“怕。每一世都怕。怕你不来,怕你来了又走,怕你认出我太晚。”他的声音很轻,“这一世最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窗台上就认出我了。从来没有这么早过。我怕这只是一次例外。怕下一次你从枯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又会用猎人的眼睛看我。”
范海站起来。蹲了太久,左肩的伤口被牵动,酸胀的感觉从疤痕深处泛上来。
他把手从玫瑰根茎上收回来,手指上沾着雪水和树液的痕迹。
琥珀色的树液在暮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下一世的事,下一世再说。”他把手在猎装下摆擦干净,“这一世我住下来。”
他朝矮墙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杯茶。壁炉边那杯。明天还会放在那里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会。”
“温度刚好的。”
范海跨过矮墙。枯藤在他靴子下发出断裂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踩着来时留下的那两行脚印,朝公爵府走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范海。”
他停下。这是卡斯米尔第一次叫他这一世的名字。
范。海。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被暮色裹着,被雪地吸去了一部分,传到范海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回过头。
卡斯米尔站在玫瑰园中央。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白衬衫染成很浅的灰色。
他站在那株枯了两百年的玫瑰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范海刚才碰过的雪水。
“明天见。”
范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见。”
他转过身,继续朝公爵府走去。
暮色在他身后合拢,将玫瑰园和站在玫瑰园里的人一起收进北境冬夜的深处。
那截露出雪面的根茎安静地躺在花圃中央。
琥珀色的树液在裂纹深处缓慢流动,从根部往上,沿着早已干枯的脉络,一点一点往上走。
有一粒花苞在主干最高的那根枝条上挂了很久。它已经枯了两百年,花瓣的边缘干缩成褐色,紧紧闭合。
北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吹动那粒花苞,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公爵府三楼的灯亮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窗前站着的人影。
他在看南边。看那片沉在暮色里的玫瑰园,看雪地上那两行脚印,看那个正在穿过暮色走向他的人。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管家正在点壁炉边的蜡烛。
“明天那杯茶。放在老地方。”
管家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他问起了。”
“问了。”
管家将蜡烛放回壁炉台上。烛光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也照着他嘴角微微松动的弧度。
“第十二世了。第一次有人问起那杯茶。”
他提起空了的托盘,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主人。玫瑰园那株老玫瑰。今天黄昏时,树液往上走了一寸。”
门关上了。
卡斯米尔站在窗前。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玫瑰园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雪地反射着很淡的月光。
那两行脚印从矮墙一直延伸到公爵府南墙下,靴印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他手指的温度比玻璃更凉。他在那片冰凉上描摹着什么。
矮墙左边。主径右侧。圆形花圃正中央。
一朵玫瑰的位置。
窗外,北境的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