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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梦里借命   夜色彻 ...

  •   夜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如见堂外那条旧街像被人从白日里轻轻抽走了一层。

      白灯一亮,门槛后的影子先往里缩了一寸。柜台上那本账簿压着沈灯的右手,旧银戒贴在纸边,硌得骨节发凉。她没立刻翻页,只先听门外的动静。

      先是对街棺材铺门板被推开的“吱呀”声。

      再是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极淡的纸灰气。

      还有更远处,不知哪家夜铺在挪动铜盆,盆底擦过砖面,拖出一线刺耳的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在地上慢慢划。

      今晚夜街来得比平常早。

      像是许多东西都已知道,白天有个借她名字的影子,已经走进了现实里。

      沈灯把算盘往前拨正,先在外堂青瓷炉里换了一截新香。香点着后,烟线竖直,没偏,也没散。说明店里眼下还算稳,至少没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外偷听。

      可这“稳”只是一时的。

      账簿白日里浮出来那行灰字,到现在还像贴在她眼前:

      人若两处都被认下,真的那个,就会开始没人敢认。

      白天已经有人在监控里看见那个“她”。

      也有人在派出所门口看见那个“她”。

      若夜里再有人把那东西认成她,借命这件事,就要往更深一层走了。

      借名之后,下一步往往就是借命。

      不是立刻夺命。

      而是先让旁人认错,再让运数、灾祟、应受的那一份,慢慢往错认的那个人身上偏。

      名字一轻,命就容易被撬动。

      这道理,是外婆过去只提过半句的。那时她还小,只记得外婆一边翻账,一边说过:

      “人活在世上,先站住的是名,后头才轮到命。名要是散了,命就跟漏风的灯一样,别人一借就晃。”

      当时她不懂。现在却懂得太清楚了。

      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第一位夜客进门时,沈灯抬眼,看见的是个穿蓝灰短褂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肩背却很宽,像常年挑担的人。他左手提着一只旧布包,右脚鞋底沾着细白灰,灰里掺着一点像河砂的亮色,影子拖在门槛外,比人慢了半拍才跟进来。

      不是生魂,是走过停灵路、却还没真正散尽的人。

      “买什么?”沈灯问。

      男人站在门里,先看灯,再看柜台,最后才把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有点散,像人刚从太长的路上下来,还没完全把魂收拢。

      “买个安稳觉。”他说。

      这不是货名。

      也不是正经求物的说法。

      更像是来试话的。

      “店里不卖觉。”沈灯把话接得平平的,“只卖能让事情继续下去的东西。”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才想起该照规矩开口:“我梦里总有人认错我。”

      沈灯心里微微一紧。

      来得太巧了。

      她没露出来,只继续问:“怎么个认错法?”

      “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可转头答应的不是我。”男人低声道,“我站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像那名字不是长在我身上的。”

      沈灯看着他鞋底那层灰,想起白日里监控中那失踪老太太的背影,声音更稳了些:“这种事多久了?”

      “三夜。”

      正是她开始频频撞见那个借名之影之后。

      夜街的消息总是顺着看不见的缝传得很快。眼前这客人未必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已经被某种“认错名”的余波卷上了。

      “想要睡个安稳觉,不是没法子。”沈灯道,“但得先说清楚,你是怕梦,还是怕梦里那名字真让人借走了?”

      男人抬起头,瞳仁里像压着一层旧水光:“有差吗?”

      “有。”

      沈灯把一只小纸盒推到柜台边,没有立刻打开。

      “怕梦,用安魂香。”

      “怕名被借,用引路香配纸口,先把梦里答应你名字的东西问出来。”

      “前者只是睡一夜,后者会把你真正怕的东西也一起翻出来。”

      男人听完,喉结很慢地滚了滚:“后者什么价?”

      “你先说,你近来有没有替谁认过路、应过声、或者在梦里替人答过一句不该答的话。”

      男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反应,比答话更有用。

      沈灯心里已有七八分数。

      这不是单纯做噩梦。

      已经有东西顺着“认错名”这条缝,在梦里借活人的应声了。

      男人低头盯着柜台,半晌才挤出一句:“前夜里,我梦见有人在河边喊‘老周’,我以为叫的是同行那个姓周的,就替他应了一声。”

      他说完后,影子在地上轻轻一颤,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沈灯看得分明。

      应声了。

      梦里应错名,是最容易被借命的口子之一。

      “后来呢?”她问。

      “后来……后来就有个看不清脸的女人,隔着雾冲我笑。”男人攥紧布包,“她说,认下就好。认下了,路就好走。”

      女人。

      又是女人。

      沈灯没说话,只把那只小纸盒打开,里面是两截细香和一张压得很平的纸口。

      “你要的是后者。”她道,“今夜拿纸口问一句,再点半截引路香。问清后,这梦能断一阵。但代价不轻。”

      “什么代价?”

      “你得拿一件和你名字绑得最紧的旧物来压账。”

      男人眼皮抖了抖:“什么算绑得最紧?”

      “别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你的。”

      男人沉默许久,慢慢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不大,边角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周季安”三个字,笔画粗糙,像年轻时自己拿刀一点点刻出来的。牌面还残着烟熏和汗浸过的深色。

      这东西一拿出来,连香炉里的烟都微微偏了偏。

      确实够“认名”。

      沈灯接过来,指腹触到木牌背面,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可以。”

      她把纸口放到柜台中央,“但你记住,待会儿它若真开口,你只能问一句——梦里答应你名字的,究竟是谁。别问来路,别问死因,别追第二句。”

      男人点头,嘴唇都干得发白。

      纸口贴上去后,屋里一下安静得过了分。那张薄纸贴在木牌上,起初像毫无反应,过了几息,才慢慢从中间湿出一条线,像有人从纸里无声地张开了一张嘴。

      沈灯拨亮青灯。

      青光一落,男人面前那团本来稳着的人影忽然像被照出了第二层轮廓。那轮廓瘦一些,长发垂着,肩线比他窄,站位却正正卡在他背后半步。

      像一件不属于他的影子,已经跟了三夜。

      男人自己也看见了,肩膀猛地一缩,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来。

      “问。”沈灯低声道。

      男人喉咙咯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梦里……答应我名字的,是谁?”

      纸口轻轻一鼓。

      下一瞬,一道极轻、极细、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学人说话的女声,从那张纸里漏出来:

      “是你昨夜,自己应的呀。”

      男人脸上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可沈灯比他更先抓住了关键。

      不是“我借了你的名”。

      也不是“有人借了你的命”。

      而是——你自己应的。

      这就意味着,那东西如今做的,不是强抢。

      而是诱人自己点头。

      只要你在梦里、在半醒半睡、在心神最松的时候,替某个不该答的名字应上一声,它就有了往下借命的资格。

      这比硬抢更阴。

      因为账上会记成:你认下了。

      男人还想再问,纸口却已经迅速发干,边角卷起,像一张说完便废的旧纸。沈灯先一步伸手压住,冷声道:“够了。”

      再问就要越线。

      男人手背发抖,半天才哑声问:“那我现在怎么办?”

      “今晚回去,睡前别应任何梦里的叫唤。”沈灯把半截引路香包好递给他,“香点在床脚,窗留一线,不管梦里谁叫你,都先看它脚下有没有影。”

      “若没有呢?”

      “闭眼。”

      “若有?”

      “也别答。”

      男人听得脸色灰败,却还是点了头。

      他走后,木牌留在柜台上做押物。沈灯盯着那三个刻得生硬的名字,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梦里借命这件事,已经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了。

      那道借她名字的影子,像是在把一种更大的“认错”往外散。有人在现实里错认它,也就有人会在梦里替别的东西应声。

      白天借名,夜里借命。

      这两件事原来是连着的。

      门外又有脚步声停下。

      这回没进门,先在门槛外站了两息,像在看她灯下写账的样子。沈灯抬头,见是罗三醒。

      棺材铺老板今晚穿一件褐色旧袍,手里摇着那把一年四季都不离手的破蒲扇,明明入了夜,扇子却还是摇得慢悠悠的。

      “沈掌柜今晚生意不错啊。”他倚着门框,半张脸浸在灯影里,笑意不深不浅。

      “进来就说正事。”沈灯道。

      “行。”

      罗三醒跨门而入,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木牌,眉梢一挑:“哟,连梦里应声的人都找上门了。”

      “你知道?”

      “这条街上,今晚不知道的才稀奇。”

      他收了扇子,压低声音,“后街那边已经有两家夜铺在说,近来人名发飘,谁睡沉了谁就容易被借一口气。”

      一口气。

      借命最初,往往就是先借这一□□气。

      “谁在传?”沈灯问。

      “不是谁在传,是谁都在碰上。”罗三醒看她一眼,“你白天那点事,怕是把夜里也搅动了。如今不只活人在错认,连一些半吊子的夜客,也开始认不准自己该认的名。”

      这比她料想得更快。

      “有没有人提过,源头像什么?”

      罗三醒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点:“有人说像雾,有人说像女人,有人说像穿你这身灰外套的背影。”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才慢吞吞补上一句:“还有人说,那东西如今最喜欢的,不是白天借脸,夜里借声,是进梦里问一句——‘你认不认得我?’”

      沈灯眼神微冷。

      这问法太刁。

      若问“你认不认得我”,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从记忆里找一个相似的轮廓去套。只要你一迟疑、一觉得像、一点头,那道缝就开了。

      “有人出事了?”她问。

      “有。”

      罗三醒终于把笑意收了,“后街卖旧铃的秦老四,今晨醒来后,张口就认他死了十年的师弟还活着,追着人家影子喊了半日。到傍晚人就躺下了,气没断,却怎么都叫不醒。现在一群人说,他命被梦里借走了半截。”

      沈灯指尖一凉。

      这不是空风声。

      已经有人被拖下去了。

      “晏无咎呢?”她忽然问。

      罗三醒看她,像有点意外她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位灯油客,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找他做什么?”

      “他常在夜里走得深,知道的路比你多。”

      “那倒是。”罗三醒没否认,“不过今夜他未必愿意掺这趟。借名借命这事,往深了查,查到的多半不是散客,是旧规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意思是,这不是一只临时成形的野影?”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就把能说的说完。”

      罗三醒被她堵得啧了一声,终于道:“我只听过一种东西,会先借人的白天样子,再借人的梦里应声。它自己没命,要活在人认它、叫它、应它的缝里。”

      “叫什么?”

      “旧街老人叫它‘问名影’。”

      这个名字一落下,屋里白灯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沈灯没听外婆正经提过,只在极小时候,半夜装睡时听过老人跟谁低低说过一句:

      “别让孩子在梦里答话,近来街上有问名影。”

      那时她只觉得像大人吓孩子的旧话。如今再听,却只觉得后背发冷。

      “它哪来的?”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罗三醒摊手,“有人说是账上被涂抹过的旧名聚出来的,有人说是活人和死人之间认错太多,久了就长成了影。总之,它自己没有正经名字,才爱找别人借。”

      没有正经名字。

      所以才盯上她。

      盯上那个从小就有旧账缠身、白天又正好开始被人频频错认的沈灯。

      “它借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她问。

      罗三醒这回答得很快:“等有人在白天叫你,夜里叫它,自己都分不清在叫谁的时候,就快成了。”

      沈灯没作声。

      这句话几乎已经照进她眼下的处境里了。

      白天有人在监控里认它是她。

      夜里又有人在梦里替别的东西应错名。

      若再往后推一步,真就可能出现“白天叫沈灯,夜里答应的却不是沈灯”的局面。

      到那时候,借命就不再只是旁人的事。

      它会直接来撬她自己的命。

      “怎么断?”沈灯问。

      罗三醒看她良久,像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讲。最后才慢吞吞道:“要么让它再也借不到名字。要么——”

      “要么什么?”

      “让它在梦里,自己说出它不是谁。”

      这话比前一句更难。

      问名影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从不直认自己是谁,只逼别人去认它。

      要它自己说出“我不是沈灯”,难度远比抓它一回更高。

      “它会进活人的梦,也会进夜客的梦?”

      “会进所有名字不够稳的梦。”

      罗三醒顿了顿,眼神难得认真一些,“你近来最好少睡死。”

      沈灯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罗三醒把扇子一展,“你白天被借得最狠,夜里它要是真想往下借命,第一个该挑的就是你。”

      这点她自己也知道。

      前两夜她已经开始做碎梦,只是梦醒后记不太全。如今想来,那未必只是累。

      可能从更早的时候,问名影就在试她的梦门,只是她一直绷得太紧,它还没真正钻进来。

      而今晚之后,它多半不会再等。

      罗三醒没久留,说完该说的,便摇着扇子又走了。临出门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她右手那枚旧戒。

      “这东西今夜别离手。”

      “用你说。”

      “我只是提醒。”

      他笑了笑,“有些影子,最怕别人手里还有一件怎么都借不走的真东西。”

      门一合,店里又静下来。

      沈灯把周季安那块木牌收进抽屉,另取出一张空白账签,开始飞快记要点:

      白天借名已显,夜里开始借梦中应声。

      问名影:自身无正名,靠他人认、叫、应而立足。

      现象:引人自认、梦中套问、借应声撬命。

      高危:名字不稳者、近来频繁被错认者、旧账缠身者。

      她写到最后,笔尖停在纸面上半息,又添一行:

      今夜若入梦,必须逼它先开口。

      她心里已经有了个险办法。

      既然问名影最擅长在梦里等人先认它,那她就反过来,先在自己入睡前把“认”的顺序钉死。灯、戒、账、名字,各压一重。等它真来问,她不答,不认,不追,只逼它说。

      这是险棋。

      一个没稳住,她就可能真把那句不该答的话说出去。

      可若不这么试,等它继续借着旁人的梦一点点长大,到最后她连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夜里第二位客人来得迟,却没买货,只在门口求了半碗清水,说梦里总闻见河腥气。第三位客人更简单,只买两张压枕的黄纸,说家里孩子这两天总在睡梦里喊陌生名字。

      一单两单,竟全和梦有关。

      像整条街今夜都被同一种潮湿的影子漫了过去。

      忙到将近子时,外头风声才渐渐小下去。沈灯按规矩清了外堂账,把不该留夜的热食收净,又把门板合到只剩一线。

      再往后,就不是接客的时候了。

      她把内堂那盏小青灯也点起来,灯放左边,账簿放中间,旧戒压右。又从后室取出外婆留下的一缕旧红绳,绕在自己手腕内侧。

      热、喘、血、现世牵挂——这是活人最难遮的四样。

      梦里更难。

      红绳未必能拦住问名影,却能帮她在梦里多记一寸“自己还在这边”。

      准备停当后,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在账簿最后那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若我梦中应错名,先断灯,不追人。

      这是留给自己的兜底,也是留给天亮后若还有余力查看的自己的一道提醒。

      写完,她才去后室那张旧榻边坐下。

      屋里很静,静到只剩灯芯轻爆的细声。

      她知道,今晚这一觉,不会安稳。

      也正因为不会安稳,她反而得睡。

      不入梦,就见不到它。

      不见到它,就逼不出那句“我不是谁”。

      沈灯平躺下去时,右手仍握着那枚旧戒,拇指慢慢摩挲着戒圈边缘的细纹。那是外婆留下来的旧磨痕,一道一道,很浅,却极真。

      她盯着帐顶的黑影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

      最初并没有梦。

      只有很长一段下沉感,像人顺着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慢慢往下坠。四周没有风,也没有水声,偏偏耳边总像有人在极远处低低叫她。

      “小灯。”

      “沈灯。”

      “掌柜的。”

      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她认得或似曾相识的口气。

      她都没应。

      坠感停住时,脚下先有了路。

      是一条潮湿的旧巷,青石板缝里积着水,水面映不出天,只映得出一盏白灯。灯挂得很低,低得像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擦到她额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背影。

      浅灰外套,长发束起,肩线清瘦,正背对着她,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故意不回头。

      和白天监控里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沈灯站在原地,先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

      戒还在。

      红绳也在,缠在腕内,勒出一点很浅的红印。

      很好。

      至少她还没把自己丢在梦外。

      前头那人慢慢抬起手,像平日里她招呼熟客那样,朝她轻轻摆了摆。

      “怎么才来?”

      声音也是她的声音。

      不差多少,甚至比她白日里更松、更软一点,像从旧时候借出来的。

      沈灯没动,只问:“你站那儿做什么?”

      “等你认我。”

      那背影说得轻轻巧巧,像这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巷子两边忽然有门一扇扇亮起,门后像都站着人。有人低声说“是她”,有人说“沈家那个”,还有人笑着问“你认不认得她”。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张嘴在替它搭台。

      它不急着回头。

      它知道,只要旁边认的人够多,她迟早会被这股顺水推着往前走一步。

      可沈灯偏偏没顺。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寸,先把自己脚跟稳稳抵在那道青石缝上,才平声开口:

      “我为什么要认你?”

      前头那道背影像是顿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

      却够她确定——它不喜欢这个问题。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它终于慢慢侧过脸,露出半截和她极像的轮廓,唇边带一点很浅的笑,“白天问,夜里查,连监控都看了。现在我来了,你怎么不认了?”

      沈灯看着它,没有答。

      它便继续往下说,声音温得像旧相识闲聊:

      “你看,别人都认得我。”

      “刘婶认得。”

      “陈姨婆认得。”

      “街口卖豆浆的、派出所楼下的人、梦里喊名字的人,也都认得。”

      “你若不认,岂不是显得你才像假的?”

      话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因为它说的,全是事实的一半。

      确实有那么多人,在不断把它认成她。

      若换个心神稍乱的人,到了这一步,最容易冒出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到底是谁?

      只要这句问出去,顺序就又落回它手里了。

      沈灯却只是慢慢抬起右手,让旧戒在白灯下映出一点冷光。

      “他们认得的是像我的东西。”

      “可你呢?”那影子笑意更深一点,“你敢说,你一点不觉得我像你旧时候的样子?”

      这句话一出来,巷子两边那些门里的人声一下更低了,像都在等她点头。

      沈灯心里那根弦却反而绷得更直。

      来了。

      它真正想要的,不是让她认“这是沈灯”。

      而是让她亲口承认——它像她。

      只要她认了这个“像”,后头很多东西就都能顺着这点相似往下借。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极相似的侧脸,忽然问: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认你吗?”

      影子没料到她会这么接,笑意停了停:“是。”

      “那你先说,你不是谁。”

      巷子里一下静了。

      那静很薄,薄得像风一吹就会碎,却又因为太突然,显得四周那些本来窃窃的声音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影子缓缓转过身。

      这回,它终于正面对着她了。

      那张脸,几乎就是她自己的脸。只是神情更轻,更旧,更像许多人记忆里那个还没被夜里和账簿压沉的小沈灯。

      它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没那么从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若真想认,就得先讲规矩。”沈灯声音不高,却一点点压稳,“规矩是,来认名的,先自明不是谁。”

      这是她现编的规矩。

      可梦里很多事,本就看谁先把顺序立住。

      她不能跟着它走,那就得自己起一条线。

      影子盯着她,唇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你外婆没教过你,规矩不是随便立的?”

      “教过。”沈灯道,“也教过我,遇上没名没姓、只会借人嘴说话的东西,先逼它自己开口。”

      这句话半真半假。

      可她说出口时,右手那枚旧戒忽然微微发烫,像有谁在极远处认了这话一半。

      影子眼神终于变了。

      像被那点旧戒里的热意刺了一下。

      “沈灯,”它低低叫她,声音忽然和白日里那些熟人更像了些,“你累了。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替你把旧时候的你捡回来。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外推?”

      “因为旧时候的我,也不是你。”

      沈灯几乎没停顿。

      “你想借我的旧样子,借别人记得的那点我,借他们认人的偷懒,借他们梦里松下来的那一口气。”

      “可你借得再像,也不是我。”

      “你先说——你不是谁。”

      最后一句落下时,巷子两旁那些半开着的门突然一扇接一扇晃动起来,门缝里的低语声乱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急了。

      影子的脸也开始轻微发虚。

      它像在强撑那张过于像她的皮。

      许久,它才极轻地、带一点咬牙似的意味,吐出一句:

      “……我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条巷子像被人从中间猛地撕开。

      白灯剧烈一晃,水面里映出的那张“她”的脸先裂成两半。巷子两侧门后所有低语同时变成尖细的抽气声,像无数人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围着认的那个东西,原来根本不是正主。

      沈灯手腕上的红绳一下勒紧,旧戒也烫得几乎灼手。

      可她心里反而稳了。

      成了。

      只要它自己说出口,这一句就足够在梦里留下裂缝。

      影子猛地往前一步,像还想补什么。可它刚一动,脚下那片本来映得稳稳的水面,竟忽然空了一块。

      那里没有影。

      它自己,也没有。

      沈灯抓住这一瞬,立刻抬声道:“既然不是我,就别再借我的名!”

      这句话像一记钉子,重重钉进梦里。

      影子脸上的那层“像”终于开始往下掉。不是整张脸塌掉,而是那种让人一看便觉得“这就是沈灯”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开。退开之后,剩下的是一张依旧像人、却怎么都认不实的脸。

      它死死盯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怨毒。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没完。”沈灯盯回去,“但今夜借不成。”

      下一瞬,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更冷的风。白灯“啪”地一声灭了。

      黑下来前最后一眼,沈灯看见那东西往后疾退,像被什么更深、更旧的规矩从梦里拖了一把。与此同时,极远处还有一道熟悉得发冷的男声,像隔着雾淡淡落来:

      “认错一次还能改,认多了,就难改了。”

      是晏无咎。

      可她来不及分辨那声音是真是假,整个人已从那条梦巷里猛地坠了出去。

      睁眼时,后室仍是夜里。

      小青灯还亮着,只是灯芯短了一截。账簿摊开在桌上,白页边角不知何时浸出了一圈浅灰水痕。沈灯坐起身,胸口起伏极快,手心全是冷汗。

      可右手里的戒,还在。

      手腕上的红绳,也还在。

      她第一件事就是下榻去看账簿。

      只见她睡前写下那行“若我梦中应错名,先断灯,不追人”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新的灰字:

      今夜它已自明非你,借命可暂缓三夜。

      沈灯盯着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夜。

      不算多。

      却足够她把接下来的顺序再往前抢一抢。

      她正要再细看,外堂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敲门。

      不是活人白天那种敲法。

      是一下一下,间隔极匀,像极懂规矩的人在门外候着。

      沈灯抬头,看向门口。

      夜还没尽,鸡也未叫。

      她走到外堂,把门缝拉开半寸。

      门外站着晏无咎。

      他仍是一身深色旧衣,手里提着一小壶灯油,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出喜怒,只先垂眼看了看她略发白的神情,才淡淡道:

      “看来你今夜,睡得不太安稳。”

      沈灯盯着他:“你刚才在我梦里?”

      晏无咎没立刻答,只把那壶灯油递过来。

      “先给灯续上。”

      他说。

      “至于梦里的话——等你先把今晚记清,再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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