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木兮蕗

2、天台 阮叙棠与砚

　　雨后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卷着操场草坪的腥气钻进窗户。阮叙棠趴在课桌上补物理笔记，笔尖在“摩擦力”三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篮球。

　　前桌的椅子突然往后挪了半寸，时砚舟的校服衣角扫过她的胳膊。他没回头，只把一张物理试卷推过来，卷首用黑色水笔画着只圆滚滚的猫，尾巴翘得老高，正对着她昨天算错的受力分析图——那道题她算了三遍，最终还是把摩擦力方向搞反了。

　　“这里。”他的指节叩了叩卷面，骨节分明的手停在错误的公式旁。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在试卷上投下细碎的睫毛影。阮叙棠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透，白衬衫领口卷着边，沾着点篮球场的草屑。

　　“谢…谢谢。”她接过试卷，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像触到块刚从树荫里捞出来的玉，凉丝丝的，却带着少年人的温度。时砚舟没说话，转身时书包带滑下来，露出后腰贴着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边，红色的药棉透着点血痕，该是昨天打球摔的。

　　午休铃刚响，阮叙棠就攥着新的创可贴往操场跑。时砚舟果然在篮球场，他背对着她，正对着篮板练投篮，篮球砸在铁皮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雨后的球场还湿着，他的白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后背的衬衫已经洇出深色的汗痕，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你的伤…”她把创可贴递过去，声音细得像怕惊飞什么，“这个…换一下吧。”

　　时砚舟接球的动作顿了顿，篮球“咚”地砸在地上，弹起时正好落在她脚边。他转过身，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鼻尖还沾着点草绿：“帮我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调调，眼神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阮叙棠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却先一步动了。她绕到他身后，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就被他猛地转身带得一个趔趄，创可贴“啪”地掉在地上。“怕了？”他笑起来，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上次看你跟教导主任争‘不是我弄脏黑板’的时候，可没这么怂。”

　　她弯腰捡创可贴，故意用力瞪他，却瞥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奶糖纸——是草莓味的，昨天她在走廊掉的那颗。时砚舟好像没看见她的目光，只是把奶糖掏出来塞进她手里，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捡到的。”说完转身投篮，篮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网窝，他的背影在空旷的球场里，突然显得没那么孤单了。

　　放学时的车棚总是乱糟糟的。阮叙棠刚推出自行车，就听见角落里传来推搡声。时砚舟被三个外校男生堵在铁架旁，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伸手去拽他的书包：“听说你挺能打？”

　　她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刚想转身去找老师，就见时砚舟突然抄起地上的自行车链条，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滚。”他只说一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跑啊！”时砚舟突然回头吼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可当他看见阮叙棠捡起块砖头冲过来时，突然愣住了——那砖头最终没砸下去，在离黄毛还有半尺的地方脱了手，“咚”地落在地上，溅起些混着雨水的尘土。

　　后来两人蹲在派出所做笔录，白炽灯的光惨白地照在脸上。时砚舟捏着碘伏棉签，笨拙地往她擦破皮的手心上涂，棉签戳得她“嘶”了一声。“疼？”他抬头，睫毛上还沾着点灰，眼神里有点无措。

　　“废话！”她抽回手，却被他重新按住，这次的动作轻了很多。

　　“知道疼还往前冲？”他低头笑，声音里带着点气，又有点说不清的软，“下次聪明点，找老师。”

　　走出派出所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时砚舟推着没了链条的自行车走在左边，车轱辘碾过积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响。阮叙棠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走在右边，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喂，”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刚才打架的样子，挺帅的。”

　　时砚舟的耳朵在月光下红得很明显，他没回头，只是把自行车往她这边推了推，车把撞了下她的胳膊：“赶紧走，晚了我妈该唠叨了。”风里飘来他校服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后青草的味道，像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经过教学楼后侧的天台时，时砚舟突然停住脚。他指了指通往天台的铁梯：“那里，周三、五没人。”说完没等她反应，推着自行车快步往前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像只欲言又止的鸟。

　　阮叙棠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梯门，手心里的奶糖已经化了点，黏糊糊的甜，顺着指缝往心里钻。她突然想起时砚舟后腰的创可贴，想起他画的那只傻猫，想起他红着耳朵说“赶紧走”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潮湿的秋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