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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需要离 ...


  •   夜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大都会的天空。埃洛伊丝站在榆树街临时住所的窗边,看着楼下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形成破碎的倒影。

      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最必要的衣物、加密硬盘、密封好的羽毛样本,阿瑞斯和古斯的食具。一个轻便猫包靠在墙边,古斯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种频率她已经很熟悉——不是满足,是警惕,是这只神秘的小生物面对陌生环境时的自我安抚。

      莎拉下午来过,红着眼圈接过诊所备用钥匙和详细到苛刻的注意事项清单。

      "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感觉不对,"埃洛伊丝当时抓着莎拉的手,力度大得让对方愣了一下,"立刻关门,去旅行,去哪儿都行,费用我出。别告诉任何人你去哪儿,包括我。"

      莎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你一定要小心,埃洛伊丝。早点回来。"

      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诊所、莎拉、数据备份……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克拉克的对话窗口。光标闪烁,她打了很长一段话——解释她的理由,她的恐惧,那些纠缠她的记忆碎片,她对他沉默的疑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会在凌晨三点叠毛衣。她想。他会记住我三个月前随口提过喜欢的咖啡口味。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某种他害怕失去的东西。

      但我不能留下来,带着满脑子问号,假装一切都好。

      最后只剩下一行:

      "我需要离开大都会几天,处理一些紧急的专业事务。已安排好诊所。不必担心,保持联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然后,按下发送。

      几乎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克拉克的名字。

      她没有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固执地响了很久,停下,几秒后再次响起。

      埃洛伊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迅速关机,取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那个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幽暗的光。

      不是惩罚。她对自己说。只是……转院。为了治疗一个这里治不了的病例。

      是时候出发了。

      克拉克站在 Daily Planet 的停车场里,盯着手机屏幕。

      「已送达」的标记旁边,是一个灰色的、沉默的对话框。他打了三次电话,三次都被挂断。第四次,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这不是她的风格。他想。即使生气,即使疲惫,她也会接电话,会说"我现在不想说话",会让他知道她还安全。

      挂断意味着……

      他不敢完成这个念头。

      超级听力在城市上空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他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在榆树街,在临时住所,在……收拾行李?

      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阿瑞斯的爪子敲击地板的节奏,古斯在猫包里发出的、那种准备长途旅行的轻微呜咽。

      哥谭。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他。她说过,这里的设备不够分析羽毛样本。她说过,韦恩企业有独立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她说过,哥谭是"另一个世界"——说这话时,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渴望的决绝。

      他冲向自己的车,一辆老旧的福特,引擎发动时发出咳嗽般的声响。他本可以飞——三秒钟就能到达榆树街——但他不能。不能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地方暴露身份,不能让卢瑟知道克拉克·肯特和超人的关联,不能让任何危险跟随他找到她。

      普通人。他默念。今晚,我只是个普通人。

      交通比他想象的更糟。周五晚上,雨刚停,路面反光,每个红绿灯都像是在故意与他作对。他闯了两次红灯,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司机的咒骂声被车窗隔绝成模糊的嗡鸣。

      榆树街空无一人。她的房间灯灭了,门缝里没有任何光线。他敲门,没有回应。他用自己的钥匙开门——她去年春天给他的,挂在钥匙链上,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磨损的狗爪形状挂件。

      房间里还有她的气息。洗发水,诊所的消毒水,咖啡,某种独特的、属于她的味道。但行李箱不见了,猫包不见了,阿瑞斯和古斯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车站。

      他冲向窗口,超级视力穿透雨后的雾气,扫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中央车站,西侧巴士总站,港口轮渡码头……

      巴士总站。侧门。第三通道。

      他看到了她。棒球帽,深色外套,阿瑞斯紧贴在她腿边。还有十五分钟发车。

      他转身冲下楼梯,跳上车,引擎轰鸣。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交通规则,不在乎被拍照,不在乎明天可能要解释的罚单。

      他只想在她离开前,再看她一眼。

      车站里弥漫着疲惫的气息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埃洛伊丝买了一张一小时后开往哥谭的夜间巴士票,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阿瑞斯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猫包放在旁边空位上。她拉低棒球帽的帽檐,目光平静地扫视大厅。

      几个旅人,一对低声争吵的情侣,一个昏昏欲睡的保安。没有可疑的目光长时间停留。

      她计算着时间。侧门第三通道,提前二十分钟混在人群中上车。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还有十五分钟。

      她站起身,提起行李,拍了拍阿瑞斯。该去通道口了。

      就在她走向侧门时,一个身影从柱子后闪出,拦在她面前。

      是克拉克。

      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衬衫皱巴巴,领口歪斜,胸口因剧烈奔跑而起伏。他的右手还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左手——她注意到——有一道新鲜的、浅浅的擦伤,来自某个她无法想象的、匆忙的旅程。

      他像是用尽全力才来到这里,此刻只是死死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哀求,还有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

      "埃洛伊丝……"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他伸出手,那只总是稳定握着笔或相机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又在半空僵住,像是怕碰碎一个幻影。

      埃洛伊丝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她呼吸一滞。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的震动和迅速积聚的水光出卖了她。

      "克拉克。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的?"克拉克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夜风的凉意、油墨,还有深深的疲惫。他的呼吸仍然急促,每一次 exhale 都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我去了你每一个可能去的地方。公寓,诊所,莎拉家。我打了所有电话。我问了莎拉,她只是哭,说不知道你去哪儿,只知道你让她照顾好自己。"他的语速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痛楚,"然后我想到……哥谭……只有这班夜车……"

      他停顿,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眼睛在车站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是被泪水冲刷太久的玻璃。

      "你不能去。埃洛伊丝,求你了,别上那辆车。"

      "我必须去。"埃洛伊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尽管心脏在疯狂擂鼓,"有样本需要分析,这里的设备不够。诊所和莎拉我都安排好了。我离开几天,对大家都安全。"

      "安全?"克拉克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痛苦的嘶吼。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压抑某种更激烈的、可能伤害她的冲动。

      "哥谭就没有安全的地方!那里……"他摇头,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是她无法理解的、超越普通担忧的深度,"天啊,埃洛伊丝,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你一个人,带着阿瑞斯和古斯,去那里?我甚至不能……我不能及时……"

      他猛地刹住话头,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那双总是盛满温暖和善意的蓝眼睛,此刻被无助和恐惧彻底淹没。

      他无法说出口的是:如果她在哥谭出事,即使是他,也可能无法像在大都会那样"及时"赶到。韦恩的地盘,韦恩的规则,韦恩对"超人"的警惕——这些都是他无法控制的变量,是他无法用力量解决的障碍。

      "我能照顾好自己。"埃洛伊丝重复道,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她想起他的眼泪,他滚烫的怀抱,他泣血般的"我爱你"。她必须让他理解,这不是拒绝,不是惩罚,只是……必要。

      "克拉克,我是兽医。当我面对一个这里治不了的病例,转院是唯一负责任的选择。哪怕路上有风险。"她停顿,寻找那个能让他明白的比喻,"这不是任性,是……我必须去做的事。为了那个病例,也为了……为了能回来继续治疗其他的。"

      "什么病例比你的命还重要?!"

      克拉克的情绪终于崩溃,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过苍白的脸颊。他不再顾忌周围零星投来的目光——那个昏昏欲睡的保安已经醒来,正困惑地看向这边;那对争吵的情侣停止了对话,女孩的手捂住了嘴。

      克拉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他的手指嵌入她的外套布料,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某种即将消散的幻觉。

      "你知道昨晚如果……"他的声音破碎,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后怕,"如果警察晚来一步,你会怎么样吗?我差点就失去你了。我受不了……我不能再承受一次那种恐惧!"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缠,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渗透布料,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某种永久的印记。

      "别走……"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带着全然的、不加掩饰的脆弱,"求你,别用离开来惩罚我……"

      他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野兽。

      这彻底击穿了埃洛伊丝的心防。她看着这个她深爱的、总是沉稳可靠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委屈、恐惧、这些日子强压下的孤独和混乱的怀疑,也决堤般涌上。她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温热,咸涩,与她的冷静面具一起碎裂。

      "不是惩罚……克拉克,不是……"她哽咽着,摇着头,手指攀上他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握住,是确认他的真实,"我需要离开……我需要想清楚……"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抽泣切割成碎片:"那些新闻,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还有你……你总是那么累,身上有伤,你有事瞒着我……我需要空间,不然我要疯了……"

      "我没有瞒着你任何会伤害你的事!"克拉克嘶声喊道,将她猛地拉进怀里。

      他的拥抱是滚烫的,颤抖的,用尽全力,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的离开。他的心跳剧烈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快速,不规则,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慌的节奏。

      "我爱你,埃洛伊丝,我只爱你!"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带着泪水的湿度和全然的真诚,"那些都不重要……别管什么新闻,什么超人……那都跟我们无关!别让那些东西把我们分开……"

      他的亲吻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额角,她的眉心,每一个触碰都带着绝望的温度,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试图留住灵魂的仪式。

      "我不能没有你……"他低语,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我们不能结束……"

      埃洛伊丝僵在他怀里,被他剧烈的痛苦和爱意淹没。熟悉的体温——总是比普通人略高,像是某种内在的火焰在燃烧。令人心碎的战栗——从他的肩膀传递到她的指尖,像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在两人之间传染。

      那一声声泣血般的"我爱你"和"不能结束",像炽热的熔岩,将她试图冰封的心彻底融化。

      她抬起手臂,终于,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她的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衬衫,抓住布料,抓住他,抓住这个她害怕失去却又必须暂时放手的男人。

      这一刻,车站的喧嚣,未来的危险,所有的谜团和疑虑,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个拥抱,和两颗在绝望中试图紧紧依靠的心。

      她感觉到他的泪水渗透她的外套,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从急促变成深沉的、颤抖的叹息,感觉到他的手臂从紧紧的禁锢变成某种更柔软的、几乎是恳求的环绕。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她想。如果世界能让我们就这样站着,直到所有的危险都过去,直到所有的秘密都变得不再重要……

      但时间不会停止。

      车站广播冰冷地重复响起:

      "前往哥谭的夜间巴士,即将关闭车门,请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

      广播声像最后的丧钟。埃洛伊丝猛地一颤,从那个温暖的、安全的幻境中惊醒。

      她必须走。

      不是为了惩罚,不是为了逃离,而是因为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动物——那只叫"火花"的海豚,那几只烧伤的鸟,那个在码头被发现、羽毛还在发光的神秘生物。因为莎拉和诊所可能因她而陷入的危险。因为她必须亲手揭开真相,才能有资格回到他身边,面对他们之间真正的障碍。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他滚烫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克拉克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她,脸上泪痕交错,蓝眼睛里是濒死般的灰暗和难以置信,仿佛她正在亲手熄灭他世界里最后的光。他的手指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抓住某种已经消散的烟雾。

      "我没有要结束,克拉克。"

      埃洛伊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泪水不断滑落。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湿漉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一个承诺的仪式,一个尚未兑现的誓言。

      "我爱你。所以我才必须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等我弄清楚一些事,等我……能真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带着这么多混乱和疑问。"

      她停顿,看着他的眼睛,确保他在听,确保他理解:

      "保重。等我联系。"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眼中瞬间碎裂的光芒,迅速转身,提起行李,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通道。阿瑞斯紧紧跟上,爪子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古斯在猫包里,回头望了一眼呆立原地的克拉克,绿眼睛里映着车站昏暗的灯光。

      "埃洛伊丝——!!!"

      身后传来克拉克撕裂般的呼喊,带着全然的绝望。那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像某种受伤的、被遗弃的生物最后的哀鸣。

      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

      她冲上车,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踏进车厢。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无声的痛哭席卷了她。

      猫包里,古斯安静地趴着,绿眼睛里映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灯光,和站台上那个如同被遗弃在荒野中、一动不动的孤独身影。

      巴士驶入黑暗的隧道,将大都会的灯火和她破碎的哭声,一起吞没。

      ---

      克拉克站在原地,看着巴士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还残留着她外套布料的触感,鼻尖还萦绕着她洗发水的气息——柑橘,迷迭香,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属于她的味道。

      等我联系。

      她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但已经被隧道的黑暗吞噬,被巴士引擎的轰鸣覆盖,被距离拉成越来越细的、即将断裂的线。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臂。手指蜷缩成拳,指甲嵌入掌心,那种疼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车站的保安走过来,犹豫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没事。我……在等人。"

      保安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第三通道的入口处,站在她最后站立的地方,站在她最后触碰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地面。混凝土,冰冷,粗糙,有无数旅人走过的痕迹。他闭上眼睛,超级听力展开,追踪那辆巴士的引擎声,追踪隧道里的回声,追踪……

      她在哭。

      他的心碎了。不是比喻,是某种真实的、物理的、他能感觉到的碎裂,在胸腔里扩散,像氪石辐射一样侵蚀他的每一个细胞。

      但他没有追。

      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隧道出口的方向,等待那辆巴士重新出现,等待某种不可能的奇迹。

      她需要空间。他想。她需要想清楚。她需要……

      她需要我不是超人。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他。不是"需要知道我是超人",不是"需要接受我的双重身份"。

      她需要我只是克拉克·肯特。

      那个会忘记回消息、会把果酱涂到报纸上、会在她讲笑话时慢半拍的人。那个会在凌晨三点叠毛衣、会记住她喜欢的咖啡口味、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某种他害怕失去的东西——的人。

      他发动引擎,驶向大都会的夜色中。

      我会成为那个人。他想。在她回来之前,在她准备好之前,在她……选择知道之前。

      我会值得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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