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阿瑞斯吃过 ...
-
晨光淌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橡木地板上切出暖金色的条纹。
埃洛伊丝·肖在六点四十分的生物钟里自然醒来。
她伸手探向身侧,床单微凉,残留着昨夜沐浴露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更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与旧书页混合的味道。
她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传来杜宾犬阿瑞斯规律的呼吸声,还有它爪子偶尔轻刮橡胶玩具的窣响。埃洛伊丝坐起身,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一个月了。
每天早上醒来,她仍会为这种平静的实感而短暂恍惚。
仿佛前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疏离,终于在这个空间、这段关系里,找到了确切的落点。
不是重生,不是穿越,只是重新活过。
她很少去深想,前世记忆像一本被水浸泡过的旧书,字迹模糊,情节断续。
她记得一些碎片:白大褂,消毒水的气味,某种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然后是一场漫长的沉睡,再睁眼时,她成了婴儿,躺在大都会纪念医院的育婴室里,窗外是橡树区典型的、枝叶繁茂的街景。
这一世,她选择做兽医。
动物比人简单,疼痛是真实的,治愈也是。
她在康奈尔拿了DVM学位,然后回到大都会,在星球区盘下一家倒闭的宠物美容店,改造成港湾动物诊所。
大都会是她熟悉的城市,橡树区是她长大的街区,星球区是年轻人和上班族聚集的地方,诊所开在那里,生意不会差。
她当初选择橡树区的公寓,是因为这里安静。星球区太吵,报社、写字楼、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永不停歇的喧嚣。
而橡树区有老橡树、红砖建筑、慢吞吞的邻里节奏。从诊所开车回来,穿过两个街区,就像从城市的喉咙滑进它的胃,温暖、缓慢、消化一切。
厨房是第一个证据现场。
那台Chemex手冲壶的玻璃壶身还立在保温底座上,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橘色光晕。壶里是深琥珀色的液体,分量刚好装满她那个印着"世界最佳兽医"字样的粗陶马克杯。
去年诊所开业时,助理莎拉送的礼物,字是歪的,釉色也不匀,但她每天都用。
旁边的小砧板上,两片全麦吐司烤成完美的金棕色,边缘微焦酥脆。
一小罐本地产的杏仁酱敞开着,旁边摆着干净的餐刀。冰箱门上,一枚《星球日报》的银色回形针固定着一张便签纸。
他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像小学生在练习本上的作业:
E,
咖啡在壶里。吐司在板上(希望没烤成炭)。
阿瑞斯吃过了,关节药混在罐头里,它没起疑。
今晚中餐外卖?记得你提过左宗棠鸡。
— C
没有花哨的称呼,没有夸张的告白。
这就是克拉克·肯特表达关心的方式:具体、务实、悄无声息地融入她的生活。
交往到现在,他没送过玫瑰(除了诊所开业那天那束搭配着狗零食的向日葵,但他记得她咖啡豆的库存)。
她偏爱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中浅烘,花香明显。
他会在她熬夜整理病历时默默热好一杯牛奶放在桌边,也会在她抱怨旧解剖图集太重后,恰巧从报社的杂物间淘来一个带滚轮的金属档案柜。
【恰巧。】
埃洛伊丝端着咖啡杯,嘴角微微抽动。
她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恰巧,知道这个词背后往往藏着刻意的温柔。
她走到客厅窗边,这栋四层公寓楼位于橡树区西侧,窗外是典型的城市住宅街景:老橡树、开始变色的银杏、早起遛狗或跑步的行人。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向街角,那里停着他的灰色丰田凯美瑞,或者,在早晨的这个时间,她会在两个街区外的星球区看到克拉克。
他就在那里。
即使在晨间拥挤的人行道上,克拉克·肯特的身形也显眼得过分。
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壮硕,而是一种更接近古老橡树或谷仓梁柱的、扎实而宽阔的挺拔。
他穿着那件几乎成为制服的深蓝色西装,她后来才知道他买了三件同款轮换,在梅西百货的打折区。
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红色领带规矩地打着半温莎结。
一手拿着他自己的不锈钢旅行咖啡杯,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鼓囊囊的棕色大纸袋,上面是熟悉的Frank's Bakehouse手写体logo。
纸袋看起来很沉,显然不止一人份。
为办公室同事带早餐,这是他作为《星球日报》新人记者,或者说,作为老好人克拉克自我设定的职责之一。
埃洛伊丝看着他微微侧身,以一个略显笨拙但异常小心的姿态避开一个踩着滑板车的少年,纸袋稳得出奇。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报社大楼的方向,那座著名的玻璃钢铁巨塔,顶端是闪烁的地球标志。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加快了步伐,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总是这样。起得比她早得多,在她还沉睡时,就完成了煮咖啡、喂狗、甚至可能还读完了早间新闻的仪式,然后匆匆奔赴他那普通记者的战场。
有时埃洛伊丝会想,他眼底偶尔浮现的、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疲惫,是否就源于这种永远在照顾和奔跑之间的紧绷。
他今年应该二十六七岁,正是男人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但他有时会在她诊所的候诊椅上坐着等她下班,头靠着墙,在十分钟内陷入深度睡眠,像一台被强行关机的机器。
堪萨斯农场出来的孩子,她想,总是觉得要对所有人负责。
阿瑞斯踱步过来,用冰凉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她弯腰揉了揉它结实的头骨,手指陷入短而光滑的毛皮。
"他把你照顾得很好,对吗?"她低声说。杜宾犬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缓慢摆动。
看着空荡的街角,一个月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脑海。
同样的晨光,同样的Frank's Bakehouse纸袋,以及一场彻底改变她生活走向的、充满咖啡因和糖霜的混乱开端。
一个月前。早晨8点12分。
埃洛伊丝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诊所八点半约了那只叫公爵的英国古代牧羊犬做年度疫苗和体检,而公爵的主人,芬利先生,是个会带着秒表精确到诊所门口的老派绅士。
Frank's Bakehouse里弥漫着融化的黄油、焦糖榛果和深度烘焙咖啡豆的浓郁香气。
这家店是星球区早晨的高效能量站:没有座位,只有一条蜿蜒到门外的队伍,柜台后是永远面无表情但手法快如闪电的老板弗兰克本人,一个矮壮、留着灰色络腮胡的希腊裔男人,据说年轻时在海军陆战队待过。
埃洛伊丝是常客,她的固定订单是大杯燕麦拿铁,双份浓缩,一个原味贝果,不要奶油奶酪。典型的东海岸口味,她前世在波士顿待过几年,习惯改不掉。
那天她排在队伍中段,脑子里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需要检查公爵的髋关节旧疾,下午还有三只预约绝育的猫,手术器械包应该已经消毒完成,另外还得记得订下一批心丝虫预防药。
"下一位!"
轮到她了。她付了钱,六块五,现金,她不喜欢信用卡留下的痕迹。接过那个温暖的贝果纸袋和滚烫的咖啡纸杯,小心地捏着杯套边缘,迅速转身,准备挤出人群。
撞击就在这一刻发生。
不是轻轻的磕碰,而是结结实实的、带着质量和动量的冲撞。
时间在记忆中被拉长、扭曲。
她先是感到手臂撞上一堵温厚坚实的墙,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撞上了一根包裹在软垫里的柱子,带着人体的温度,却有种不寻常的、近乎荒谬的稳固感。
接着是纸杯脱手的失控感,滚烫的液体泼溅出来。
视野里先是一片迅速扩大的、湿成深色的浅蓝布料,然后是漫天飞舞的、洒着糖霜和杏仁片的酥皮点心,像一场荒诞的碳水暴风雪。
一声闷响,是某个沉重托盘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瓷马克杯碎裂的清脆响声。
"哦,天。"
"上帝,对不起。"
惊呼声重叠在一起,带着美国中西部特有的平直腔调。
埃洛伊丝踉跄半步,兽医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一切。她首先快速扫视自身:咖啡大部分泼在了对方身上,自己米色风衣的袖口和前襟只有零星几处深色污渍。然后她看向事故现场。
一个高大得让她需要微微仰视的男人,站在一片狼藉中央。
他那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前襟,一大片深褐色的咖啡渍正在迅速洇开、扩散,边缘挂着灰白色的奶泡。
他脚边是一个打翻的硬纸托盘,至少四个摔裂的纸杯正在汩汩流出棕色液体,浸透了散落一地的牛角包、苹果卷和至少三个被压扁的蓝莓马芬。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表情。
黑框眼镜后面,一双异常清澈的蓝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有些滑稽的惊慌失措。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直红到耳根和脖颈。那种红法,埃洛伊丝在诊所里常见,通常是大型犬做错事被当场抓住时的表情。
这双眼睛。
埃洛伊丝心头莫名地、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非常罕见的蓝色,不是那种常见的灰蓝或钢蓝,而是更接近某种她前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高海拔湖泊的秋季湖水色。
清澈,深邃,带着一种与这个拥挤嘈杂的烘焙坊格格不入的纯净感。
基因彩票,她在心里迅速归类,大概祖上有北欧血统。
"我……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他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堪萨斯州特有的平实口音,此刻却因慌乱而发紧,"我完全没看路……这太糟糕了,我……"
他试图蹲下收拾残局,但动作笨拙得令人揪心。右手还抓着破纸袋,左手想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马芬,结果因为身高腿长,重心不稳,差点被自己绊倒,只能狼狈地扶住旁边的空高脚桌。纸袋里的东西又掉出来几块。
"别动。"埃洛伊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在手术室里常有的、安抚性的冷静。
她迅速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抽出一整包便携式吸水纸巾,兽医的职业习惯,包里永远有应对各种突发液体灾难的工具。
"先处理你身上,这是最糟的部分。"她上前一步,没有犹豫,直接将一叠厚厚的纸巾用力按在他湿透的衬衫前襟上。
"用力按,吸收水分,别擦。咖啡里有糖和奶,摩擦只会让污渍更深地渗进纤维。"
男人僵住了,似乎被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和清晰的指令镇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措地微微张开,任由她处理,像个闯祸后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埃洛伊丝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腹和掌心有厚茧,不像记者,更像农民,或者木匠。
"你的外套……"他喃喃道,目光落在她风衣袖口的污渍上,愧疚更深,"干洗费我来出。还有你的早餐,还有……"
"几滴而已,羊绒混纺,应该能处理。"埃洛伊丝直起身,快速扫视周围。排队的人群发出不满的嘟囔,试图绕过这片灾区。
柜台后的弗兰克老板双手抱胸,脸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显然在计算损失和耽误的时间。
"我们得先清理通道。"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务实,"你帮我拿一下这个。"
她把自己幸存的贝果纸袋和沉重的托特包塞到他空着的左手里,然后再次蹲下。
埃洛伊丝的动作高效、冷静,近乎一种冷酷的实用主义。先用大张吸水纸盖住地上最大的咖啡滩,吸走大部分液体。将完全泡烂、无法挽救的点心快速扫到角落的垃圾桶方向。
把尚且完整、只是沾了灰的几个马芬和司康捡起来,放回那个破纸袋里。将碎裂的瓷杯碎片小心地叠放在一张厚纸巾上。整个过程不到九十秒,干脆利落。
男人,克拉克·肯特,她后来才知道的名字,就这么抱着她的东西,僵立在那里看着她。
最初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讶、深切愧疚和隐约好奇的情绪取代。
他注意到埃洛伊丝处理混乱时稳定的双手,微微蹙起却专注的眉宇,以及那种仿佛见过更糟场面般的奇异镇定。
"好了,至少不妨碍交通了。"埃洛伊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包和早餐。她这才真正仔细地、面对面地打量他。
很高,非常高。
她净身高五英尺七,穿平底靴,头顶大概只到他肩膀。
肩膀宽阔,但姿态有些习惯性的内收,像是长期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存在感。
相貌是那种经典的、不带攻击性的英俊,被那副过时的黑框眼镜和过于规矩的发型削弱了不少。
但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此刻正诚恳地看着她,盛满的歉意真实厚重得让人无法真的生气。
而且,离得近了,她注意到更多细节。他的皮肤好得不像都市人,没有熬夜的暗沉或压力痘。站姿虽然试图佝偻,但脊背的笔直线条透着种被训练过的挺拔。
退伍军人?她猜测,或者像弗兰克一样,海军陆战队?但气质又太温和了。
"听着,"她再次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转角事故,我们都有责任。我是埃洛伊丝·肖,港湾动物诊所的兽医,就在这后面两条街。"
她用拇指朝肩后指了指方向:"隔壁那家精灵手干洗店的老板,斯坦利,欠我一份人情。上个月他的法国斗牛犬急性支气管塌陷,我半夜过来做紧急处置。让我至少把你的衬衫送过去,他们是城里少数能处理顽固食物污渍的老店,而且,"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斯坦利嘴巴很紧,不会多问也不会乱报价。"
这最后一句是重点。
一件显然质地不错,即使样式保守的衬衫被毁,很多人会要求赔偿甚至威胁投诉。
她看出了他眉宇间闪过的犹豫,不是计较钱,更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习惯。
"不,这绝对、完全是我的错,"克拉克急忙摇头,眼镜又滑下鼻梁,他笨拙地用还沾着咖啡渍的手指推上去,在镜片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我拿了太多东西,还……走神了。你的外套,你的早餐,我都得赔偿。我是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的记者。"
他下意识地微微躬身,一个近乎旧式的、带着中西部农场礼仪的礼貌动作。
"《星球日报》?"埃洛伊丝挑了挑眉,从记忆碎片里打捞出相关的信息,大都会的传奇报纸,以调查报道闻名,总部就在星球区中心。"那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印象中,佩里·怀特可不像是有耐心听咖啡事故这种借口的人。"
克拉克脸上闪过你怎么知道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有同感的、带着无奈和一丝敬畏的苦笑:"是啊,怀特主编他……确实不是。他会说,肯特,如果你的新闻嗅觉有你对咖啡因的依赖一半敏锐,你早就是普利策得主了。"
两人之间紧绷的、尴尬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对那位报业传奇人物性格的共同认知而微妙地缓和了一丝。
排队的人群还在移动,但好奇或不满的目光已经逐渐转移。柜台后的弗兰克重重地咳了一声,用一块抹布用力擦拭着柜台,声响充满暗示。
"这样吧,"埃洛伊丝迅速做出决定,展现出她经营诊所时惯有的、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能力。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一张简洁的米白色名片和一支银色圆珠笔。名片上印着优雅的衬线字体:
埃洛伊丝·肖,DVM
港湾动物诊所
大都会,星球区
她在名片背面快速写下一个号码和一个名字:"这是我的名片。背面是精灵手干洗店的电话和老板斯坦利的名字。你午休时或者方便的时候把衬衫送过去,提我的名字,他会用最好的灾难修复方案处理,并且给你一个……友情灾难价。"
她将名片递过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这是我能坚持的底线,肯特先生。毕竟,我也撞到了你。"
克拉克接过名片,指尖小心地避开污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那双蓝眼睛里的愧疚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包裹,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这种干脆利落作风的欣赏。"肖医生……这太麻烦你了。我真的……"
"埃洛伊丝就行。"她打断他,然后指了指他依旧湿漉漉、贴着胸膛的衬衫,以及地上那袋惨不忍睹的办公室早餐。"你现在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处理。比如,怎么向你的同事解释,他们的早餐变成了地板上的抽象艺术。"
克拉克低头看了看灾难现场,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轻笑之间的气音。"我想我只能说……路上遇到了点液体阻力。"他尝试着幽默,但听起来更像可怜的自我解嘲。
埃洛伊丝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但让她整张脸瞬间明亮起来,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
"建议你回去的路线避开任何液体相关物品,肯特先生。还有,"她拿起自己那杯幸存但已经温掉的咖啡,以及那个装着贝果的纸袋,"关于赔偿,你欠我一杯咖啡。以及,一个没有发生液体交换事故的、正式的自我介绍机会。"
克拉克愣了一下,随即,那抹一直萦绕在他脸上的、因闯祸而生的红色,渐渐被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光彩取代。
他甚至站直了一些,埃洛伊丝注意到,他站直时比她最初估计的还要高,几乎接近六英尺四。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几乎有些郑重地说:"克拉克。叫我克拉克就好。以及……我欠你的远不止一杯咖啡,埃洛伊丝。如果……如果你允许的话。"
"我诊所通常六点关门。"她说着,开始向门口退去,给后面排队的人让出空间,"但兽医的时间表,你知道的,永远有个可能的前缀。名片上有电话。"
"我会打的。"克拉克连忙说,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名片,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是说,关于衬衫的进展,以及……咖啡。"
埃洛伊丝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站在咖啡和糕点废墟中、高大笨拙却眼神异常诚恳的男人,转身推开了Frank's Bakehouse的玻璃门。
晨间清冷的空气涌来,冲淡了身后浓郁的甜腻香气。她走回人行道,步伐不自觉地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风衣袖口传来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羊绒的气息。她抬起手腕,轻轻嗅了嗅。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期待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奇怪,她想,我明明已经活过两辈子了,怎么还会像个高中生一样?
她没有深想。
那天傍晚六点二十分,诊所的最后一位客户,一只因为偷吃主人巧克力而需要催吐的拉布拉多幼犬,刚刚被主人千恩万谢地接走。埃洛伊丝正在消毒检查台,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肖医生,一线有您的电话,一位肯特先生。"她的助理莎拉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克拉克下午送来衬衫时,莎拉正好在前台,据她后来描述,那个大个子脸红得像番茄,说话结巴,但眼睛亮得吓人。
埃洛伊丝摘掉手套,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我是埃洛伊丝·肖。"
"埃洛伊丝,嗨。我是克拉克,克拉克·肯特。从Frank's Bakehouse……"电话那头传来他温和低沉的声音,语速适中,听起来比早上镇定多了,但依然能听出一丝紧张。
"衬衫的灾难评估结果如何?"
"斯坦利先生看了之后,划了个十字,然后说交给圣洁的化学和上帝的手艺吧。"克拉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切的笑意,"他说有七成把握让它恢复接近体面的状态,但需要三天。另外,他坚持只收了我材料费,并且让我转达对救拿破仑的天使的问候。"
埃洛伊丝笑了:"那是斯坦利的风格。所以,你的同事们今天早上……"
"我告诉他们,我遭遇了一场由重力、流体动力学和人类笨拙共同导致的完美风暴。然后自掏腰包,在报社楼下的快餐店买了第二轮早餐。"他顿了顿,"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我欠你一杯咖啡,和一个正式的、没有食物参与其中的道歉。如果你今晚……还没有被其他灾难预定的话?"
克拉克的措辞小心而礼貌,带着一种老派的得体。
埃洛伊丝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事实上,在这个快节奏、人人都在计算ROI的大都会,这种笨拙的诚意反而像一种稀罕物。
"事实上,"她看了眼日程表,上面一片空白,"我今晚刚好从犬类巧克力中毒紧急处理的战场上归来,需要一点平静的成年人交流。以及一杯真正的、不会被撞翻的咖啡。"
"我知道河边有一家不错的店,咖啡很好,最重要的是,桌椅之间空间很大。"克拉克提议道,语气轻松了一些,"对我们这种高危人群来说比较安全。"
"听起来像是对我们这种高危人群的完美选择。地址?"
这就是开始。
没有宇宙碰撞,没有命运宣示。
只有一次晨间匆忙中的意外,一杯泼洒的咖啡,一件毁掉的衬衫,和两个在狼藉中试图保持体面、结果却流露出更多本真的成年人。
后来,埃洛伊丝常常回想那个早晨。
她想起他最初那副天塌下来的惊慌模样,想起他笨拙的动作和异常诚恳的眼睛,想起他提到堪萨斯农场的动物时瞬间发亮的眼神——"我父母养了些牛,还有一只叫将军的边境牧羊犬,聪明得能自己开门",想起他倾听时全神贯注的姿态,仿佛她说的每句关于猫狗肠胃问题的话都至关重要。
埃洛伊丝也想起自己当时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掌控,那种在两世漫长岁月里打磨出的、面对混乱时近乎本能的秩序重建能力。
他们就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行了太久的行星,在一个最平凡无奇的引力交汇点,发生了最微不足道的碰撞。轨迹却就此改变。
阿瑞斯的吠叫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杜宾犬用嘴轻轻叼着她的裤脚,又看向它的食盆,虽然克拉克喂过了,但它显然不介意再来点零食。
"贪心鬼。"埃洛伊丝笑着走向储藏柜,拿出一小块鸡肉干。她看着阿瑞斯满足地啃咬,思绪飘向今晚。
左宗棠鸡,米饭,或许还有他坚持要搭配的幸运饼干。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但正是这种平凡,对她而言,才是穿越两世时光后,最不可思议的港湾。
只是……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沉睡的男人,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的体温总是偏高,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暖气炉。他的心跳慢得惊人,每分钟只有四十几次。他睡觉时从不翻身,姿势端正得像在站岗。
奇怪的健康状况,她想,但大都会的水土养人,也许只是个体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