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绒效应》邪恶棉花团子

16、我们终于又重逢 温

　　温习安将敞开衣柜里衣服分门别类地摆放好时，才发现自己在协会待的一个多月竟也积攒出不少行李。除却带不走的病号服，还有司谕带给他的卡通毛绒睡衣，经常来替他换药的小护士亲手为他织的一双毛绒拖鞋，每次心理咨询过后医师总要送给他的、不同样式的小摆件，隔壁床病友怕他养病时无聊分给他的一套水彩笔，以及陆珉临走前他的那本总被压在枕下当作捕梦网的《都柏林人》。

　　他将这些零散的小物件一一拿起，珍而重之地放进小背包里：这也是司谕送给他的离别礼物，那些鲜亮的、被爱意盈小物件一点点将暖融融的浅黄书包填满，让他原本残余的半点对未知前路的忧虑都被扫空到无影无踪。

　　他轻快地长呼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抽出原本被压在所有行李之下的牛皮纸文件夹。厚重平整纸张随他动作倾斜滑出，他垂眸定定望向那几张单薄纸张，“亲子鉴定报告”和“SONDER计划第162期简报”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在苍白纸页间张牙舞爪着示威。

　　他读不懂那些生涩单词背后的含义，但至少能看懂末尾一行蝇头小字。

　　支持生物样本162号与被鉴定人存在生物学关系。

　　指腹悬在手机屏幕之上犹豫很久，他最终还是触上——核对过无数次、绝无疏漏的，在文件最后一张反面发现的那串娟秀字迹留下的数字。

　　智能铃声响起的时长比他想象中更短，随即播出电话被接听，清贵低沉男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喂？”

　　“您好，Ivan先生，”温习安微微撩起眼皮，黑眸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入职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

　　第二天，联盟特战部。

　　陆珉端坐在办公室，头戴式耳机将前几天会议中回放的U 盘视频中交杂人声一遍遍传回耳间。由于拍摄年份过早、周遭又实在嘈杂，联盟最顶级的翻译器也无法识别口音过重的东南亚小众语言，即使是军校读书时精通多种语言口译几近满分的陆珉也只能勉强从其中捕捉到几个无关紧要的音节。

　　SOD。钢笔滑过纸面，不断加重描圈、脑海中更是将与其能牵扯上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是代号还是单词，甚至可能是人名。想到的一切可能都没有被排除的余地，疑团反而如同他笔下勾勒的杂乱无章的线圈越滚越大，变成无法消解的问号。

　　“陆队长。”

　　突然敲在桌角的响动让他浑身一震，下意识一笔将字母划了个干净。指挥员白稚眸底闪过一丝精明，十分敏锐地被他动作牵引瞥向他电脑间没来得及关闭的网页，极其浅淡的唇色勾起抹笑意，不动声色地又避嫌似的收回目光。

　　“本次任务的报告周三就要上交，陆队可别忙忘记了。”

　　“喂，我们家老陆交报告可从来没有拖延过啊，白sir，你可不能因为我对整个特战队有偏见。”

　　陆珉自己还没说什么倒是裴铖抢先开口，小臂闲散往陆珉椅背上一搭，半点不将自己当外人似的任由松散制服衬衣顺势咧开袒露大半小麦色陶膛，下颚稍抬轻佻地向白稚抛了个媚眼。

　　他不着调的生活作风联盟早就传开了，在优质Alpha遍地的联盟工作久了白稚也早就学会将他无时不刻尽情散发的魅力当作一坨新鲜的牛粪，眼都没抬地将手中文件夹拍在他大咧咧敞开的胸口。

　　“少自作多情，我还要去综合管理部进行新人员身份录入，没功夫跟你多耗。”

　　白稚抱臂很不客气地硬从那副温和疏离的皮相中挤出几许刻薄，将他从头到脚地审视过一遍，就连他怀中那包薯片都没有放过：“工作时间未按规定穿着联盟制服，违规佩戴饰品还在办公室闲聊，罚三千字检讨加班后五公里拉练。”

　　“还有，有必要提醒一下——季度末体测快要开始了，如果我没记错，去年你的数据应该是全特战部垫底。如果今年继续垫底，我就只能为你申请一对一特训了，裴、长、官。”

　　清朗男声字字戳心，裴铖十分夸张地捂着胸口后退两步，只觉自己像是伫立在枪林弹雨间，莫名其妙就被戳成了刺猬。

　　“新人员身份录入？”

　　陆珉精准从他们半真半假玩笑间捕捉到关键词，宛如天生信号屏蔽器般忽略裴铖捂胸躺倒的巨响。通常而言新人员身份录入都是集中在初秋，彼时从军校顺利毕业的特招生经过统一的选拔和培训后正式加入联盟，再根据天赋及个人意愿分配至特战、医疗、技术分析、综合管理各部。

　　每年初秋的人员选拔及录入几乎是综合管理部一年来最忙的一段时间，也是裴铖最为放纵的狂欢月，正所谓“秋后算账”也算是在他身上有所映照。但现在距离上次人员录入还不到半年，怎么又会有新人员加入联盟？

　　许是他眸中疑惑太过明显，白稚倒像是意料之外地睁大眼睛：“您不知情？”

　　“是联盟医疗部收到境外权威组织的推荐信，前几次Omega 绑架案中救助出几个天赋超于常人的人质经过考核后特准加入联盟以便推进案件下一步追踪，我还以为是你们特战部的人脉。”

　　话音刚落，陆珉就想起什么似的倏然站起脸色剧变，险些将桌面文件柜都撞倒，留下一句“多谢”后就步履匆匆夺门向综合管理部方向而去。

　　他的行动之迅猛就连白稚都没反应过来，笑容凝在脸颊有些僵，直到身后门板重重合上时才莫名望向裴铖：“…他怎么了？”

　　裴铖撇下嘴角耸耸肩，就差在脸上写上“我也不知道别问我”。

　　综合管理部属于联盟核心部门，地处联盟办公大楼最高位置，特战部为了方便拉练偏偏设立于靠近训练馆的联盟中心低层。此时又是临近午休、电梯间早已积满不少人。浮动暗红数字跳动间隔几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陆珉只扫过一眼就径直用虹膜刷开疏散通道，两步一跨以最快速度冲上高层。

　　饶是他平常训练数据一向名列前茅，如此短时间高强度运动也让他呼吸稍乱。昏暗感应灯随他步伐层层相接地点亮，他在望向眼前无底黑暗时满脑子却是陆渐鸿旧事重提时的欲言又止，还有那句意味不明的“小心医疗部”。

　　推荐加入联盟会是医疗部的意思吗？联盟一向不掺和境外势力，人质解救后全部交由omega协会分配，即使是根据各自情况做过系统性的检测，检测报告又怎么会流落到海外？他只觉得一直没被解答的问题此时萦绕在脑海就像越滚越大的雪球，明明觉得真相近在咫尺，却又在仅一步之遥时被某种不知名力量遮掩，再不肯让他们窥视到半点痕迹。

　　玻璃门被猛然推开时，陆珉只觉得四面八方试探看过来的眼神都像是不经意锥进指尖的毛刺，不痛不痒但让他浑身都不太自在。

　　“陆队大驾光临，这是...呃？”

　　综合管理部的负责人员是位比白稚更早加入联盟的Beta,此时被突然打断也只是略有尴尬地摸摸鼻尖，有些不太明白他此举的动机。

　　陆珉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多数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宛如一尊难以融化的冰山，平时浮于水面连轻微的移动都难能可贵，更别提是如今轰然崩塌。他鹰眸微眯掠过人群：他自认不是善于交际的人，在这方面也多少有点脸盲，平常能把特战部里的面孔记下来已实属不易，更别提少有往来的综合管理部。

　　等待新入职的 Omega 稀稀拉拉散开，手中还端着刚发下来没捂热乎的制服瑟缩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莫名闯入的Alpha。

　　“珉哥？”

　　微弱的一声试探从人群中钻出，陆珉猛然回头、视线直直撞上即将分至医疗部的人群队伍，果不其然在柏岸身旁看见了熟悉面孔。

　　是温习安。瘦小身形在协会的精心疗养之下丰腴不少，虽还是偏瘦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看者可怜巴巴的，正值青春期的小孩脸颊养起来点婴儿肥来，显得那双被平扇形眼皮包裹的圆溜溜下垂眼也更加幼态，活脱脱像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

　　联盟正式接纳新成员之前的集中培训对这种本身身体素质一般的小孩颇有成效，被救助时细瘦如同竹竿的四肢如今发力时也隐约有点肌肉轮廓，瞥向他的眼神也终于不是一味躲闪，甚至还能俏皮地朝他眨巴眨巴眼。

　　“陆队怎么来了？”

　　柏岸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眼镜，客客气气微倾身去握陆珉掌心。陆珉倒也没回避，礼节完备挑不出错、只是目光片刻都没从他旁边Omega的身上挪开。

　　陆珉从未想过他们还会有机会相遇，他只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将温习安临走前送给他的小兔玩偶摆在床头柜，在思绪混乱时捏一捏小兔的耳朵就能平静下来，如同冥冥之中有某种神奇力量。

　　少年略有紧张时攥紧书包背带的小动作，笑起来时嘴角漾开两颗浅浅的酒窝，羞赧时颤抖如蝶扇翼般的眼睫......陆珉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也已经对他的这些小细节烂熟于心。

　　雪照云光再到春光满地，原来他们也就只是分别了短短一个多月而已。

　　“这个人，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