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6、古盛轩修缮忙,老酱园复业计 1945年 ...

  •   1945年8月25日的西安回民街,秋阳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受到热气从鞋底往上钻。“古盛轩饭庄”的老招牌斜斜挂在门楣上,黑木蒙着层灰,却仍能看出“古盛轩”三个大字的刻痕——那是前清时的老手艺,笔画里还藏着当年的金粉,只是被岁月磨得淡了。剂子穿着半旧的粗布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旧疤,正帮工匠老李搬新砖。

      “纪掌柜,您歇会儿,这点活俺们来就行。”老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里的砖刀还沾着水泥。这砖是从西安城郊的白鹿原窑厂订的,青灰色,敲起来清脆响,断面整齐,是砌灶台的好料。剂子却不肯歇,把砖递到灶台旁:“李师傅,这灶台得砌得扎实,以后天天要烤胡饼、炖东坡肉,火量大,可不能漏火。”他蹲下身,用手指量着砖缝:“您看,这缝得留半指宽,水泥要填实,不然烤胡饼时一边生一边糊,客人该笑话了。”

      翠儿牵着念食,从街那头的“老陕酱缸铺”回来,两人手里各拎着个粗陶缸,缸沿还沾着新鲜的窑土,散发着陶土的腥气。念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小手里攥着块刚从缸底敲下来的小陶片,上面还带着个模糊的“齐”字:“爹!娘说这缸和咱们的袁大头一样,都是老齐家的念想!你看,这‘齐’字和俺小袁大头上的‘念’字一样,都是一家人的记号!”

      翠儿把粗陶缸轻轻放在后院的青石地上,缸底与石头碰撞发出闷响。她蹲下身,用袖子擦去缸沿的窑土,露出里面细腻的陶壁:“这缸是老陕窑的拿手活,壁厚三寸,能存酱不渗油,冬天冻不透,夏天晒不裂。你娘当年做酱菜,就认准这家的缸,说‘好缸才能存出好酱’。咱们订了十口,今天先拉来两口,剩下的后天送过来,够装第一批芥菜酱了。”

      正说着,表叔马德海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走进来,布包上还沾着些麦麸。他掀开布包,里面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酱曲菌种,解开油纸,一股发酵后的微酸香飘出来,混着黄豆的醇厚:“协会的王会长是你娘的老熟人,听说咱们要复老齐家酱园,特意把压箱底的陈年菌种拿出来了。这菌种按你娘的方子配的,黄豆七成,面粉三成,在竹匾里晒足二十日,每天翻三遍,雨天还得移到屋檐下,一点都不含糊。”

      剂子接过菌种,小心翼翼地放进个粗陶碗里,指尖轻轻拨弄着菌种——金黄色的粉末里还能看到细碎的黄豆粒,像撒了把碎金。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娘在院子里晒酱曲的模样:“那时候娘总让我帮着翻酱曲,说‘多翻一遍,酱就香一分’。,翠,咱们在后院搭个竹棚吧,既能晒着太阳,又能挡雨,把菌种养好,再泡芥菜。”

      接下来的半个月,“古盛轩”成了回民街最热闹的地方。前店的工匠们忙着换屋顶瓦片——老瓦片有的碎了洞,有的翘了边,下雨时漏得厉害。新换的瓦片是从渭南订的红陶瓦,颜色像熟透的柿子,铺在屋顶上,一行行码得整齐,风一吹,瓦片碰撞发出“哗啦”响,像在唱小调。剂子亲自爬上梯子刷老招牌,用的是西安老字号“德茂昌”的朱红漆,刷子蘸着漆,一笔一画地描着“古盛轩”三个字,漆汁顺着刻痕往下流,把旧年的金粉也勾得亮了些。

      “爹,俺帮你递漆刷!”念食举着小漆刷跑过来,小手不小心蹭到招牌,朱红漆在黑木上留下个小印子,像朵小梅花。剂子笑着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肩头:“你看,这招牌刷完多亮,以后客人从街口过来,老远就能看见,知道咱们的融食馆开了。”念食趴在他耳边小声说:“爹,俺想在招牌旁边画个袁大头,像俺的小袁大头一样,这样客人就知道咱们是一家人了。”

      后院里,翠儿也没闲着。她从城郊的菜农张老汉那订了五百斤芥菜,都是刚从地里拔的新菜,绿油油的,带着露水的湿气。泡芥菜那天,后院的青石酱池旁摆着十口粗陶缸,翠儿穿着蓝布围裙,正往缸里撒盐。“每百斤菜放十斤盐,少一两都不行。”她一边撒一边教念食,“你娘当年说,盐是酱菜的魂,放少了会坏,放多了会咸,得像做人一样,拿捏得刚刚好。”念食蹲在缸旁,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学着翠儿的样子搅拌:“娘,俺记着了,十斤盐!以后俺帮你泡芥菜,帮你翻酱曲,做老齐家的酱菜传人!”

      9月5日那天,剂子把写好的融食菜单贴在饭庄的迎门墙上。菜单是用麻纸写的,边缘裁得整齐,用红绳系在木框里,上面列着四道菜,每道菜旁都工工整整写着做法来源:
      - 汉朝胡饼:按《齐民要术》“胡饼炉烤法”改良,芝麻撒匀,炉温八百度,烤两炷香,配酪浆解腻;
      - 唐朝酪樱桃:据《唐六典》“樱桃盐浸法”,樱桃用盐水泡半时辰去涩,浸荷兰乳酪两时辰,置冰窖镇之,解暑最佳;
      - 宋朝东坡肉:依苏轼《猪肉颂》“慢炖法”,五花肉切方块,黄酒加酱油腌半时辰,文火炖两时辰,肥而不腻;
      - 清朝奶茶饺子:仿《随园食单》“奶茶和面法”,青砖茶熬奶茶,和面做皮,包野菜馅,煮三滚即熟,抗寒暖身。

      路过的街坊都凑过来看,卖泡馍的老孙头捋着胡子笑:“纪掌柜,你这菜单不光能吃,还能当书看!俺活了五十岁,还没见过吃顿饭能知道这么多朝代故事的,开业那天俺一定来,尝尝这‘汉朝胡饼’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香!”隔壁卖酱菜的王婶也凑过来:“翠儿,你家的酱菜啥时候能好?俺还等着给俺那在兰州上学的儿子捎点,他从小就爱吃你娘做的芥菜。”

      9月10日这天,工匠们终于把灶台砌好。新灶台用青砖砌成,分里外两层,外层是烤胡饼的炉,内层是炖肉的灶,烟囱通到屋顶,还特意做了个拐弯,怕下雨时漏水。老李用柴火烧了把火,火苗从灶口窜出来,均匀地舔着炉壁:“纪掌柜,您试试,这火匀得很,烤胡饼保准外脆里软。”剂子当即拿了块面团,擀成圆饼,撒上芝麻,放进炉里,没一会儿就飘出香味,引得念食在旁边直咽口水。

      后院的酱池也清淤完毕。青石酱池内壁被磨得光滑,像镜子似的能照见人影。翠儿把泡好的芥菜捞出来,挤干水分,一层芥菜一层酱曲地铺进粗陶缸,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宝贝。念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帮着把酱曲撒匀:“娘,俺帮你看着,不让小鸟来偷吃,也不让雨水掉进缸里。”翠儿摸了摸他的头:“好,以后这酱缸就交给你管,咱们一起把老齐家的酱菜做好。”

      表叔马德海拎着两盏红灯笼走进来,灯笼是西安传统的宫灯式,红绸面,上面用金粉写着“古盛轩开业大吉”,提杆是枣木做的,还带着木纹的清香。“俺跟回民街的商户都打好招呼了,开业那天大伙都来捧场。老孙头说要送他最拿手的羊肉泡馍,王婶说要送她新腌的萝卜干,连街口的糖画张都要给念食做个袁大头糖画。”他把灯笼挂在饭庄门口,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两团燃烧的火。

      日子一天天临近十月初一的开业日,饭庄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开业前一天,翠儿的第一批酱菜刚好酱好。她掀开缸盖,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出来,引得路过的孩子趴在院门口往里瞅。酱菜颜色深褐,油亮油亮的,翠儿夹起一根尝了尝,咸香中带着微甜,和记忆里娘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成了!”她眼眶微红,把酱菜装进粗陶罐,罐口封上麻布,贴上红纸标签,上面写着“老齐家酱菜”。

      剂子则在厨房试做“袁大头饼”——用面粉加温水揉成面团,擀成圆饼,上面用木模印上“融食”二字,再撒上芝麻,放进炉里烤。没一会儿,金黄的袁大头饼就出炉了,圆滚滚的,像枚放大的袁大头。念食拿着饼,跑去找街坊炫耀:“李奶奶,这是俺爹做的袁大头饼,您尝尝,比俺小袁大头上的‘念’字还香!”

      傍晚时分,饭庄的伙计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上海寄来的信:“纪掌柜,您的信!从上海来的!”剂子拆开信封,里面是马可的字迹,还夹着张上海融食馆的照片——照片里的马可站在“马可融食馆”的招牌下,笑容灿烂,馆内坐满了客人。信上写着:“亲爱的纪,我在上海开了融食馆,生意很好!你教我的酪樱桃和胡饼成了招牌,客人都说比西洋的冰淇淋还好吃。听说你十月初一开业,我本来想赶来,可上海的生意离不开。我寄了一箱上海洋瓷餐具,上面印着‘融食’二字,祝你的古盛轩开业大吉!咱们以后常联系,把融食传到更多地方,让全世界都尝尝中国的好味道!”

      翠儿凑过来看信,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融食馆:“马可真是个有心人,还记得咱们。这洋瓷餐具要是能按时到,开业时用新餐具,客人看着也舒心。”剂子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收进木盒里,又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突然觉得心口暖烘烘的。从上海的粥棚到西安的饭庄,从孤身一人到一家三口,从乱世漂泊到安稳立业,这一路的苦,在看到饭庄亮起来的灯笼、闻到酱菜的香味时,都化成了甜。

      念食拿着刚烤好的袁大头饼,坐在饭庄的门槛上,望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笼,突然唱起了剂子教他的融食歌:“胡饼香,酪樱桃甜,东坡肉炖两时辰;奶茶饺子暖,酱菜咸,古盛轩里笑开颜……”歌声飘在回民街的暮色里,引来街坊们的笑声。剂子和翠儿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身影,看着修缮一新的饭庄,看着后院满缸的酱菜,心里满是盼头——明天开业,一定会顺利;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像这袁大头饼一样,圆圆满满,热热乎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6章 古盛轩修缮忙,老酱园复业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