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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巷 入夏的雨来 ...

  •   入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沈砚的车停在巷口,黑色宾利碾过青石板,与这条斑驳的老巷格格不入。雨丝斜斜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墙皮剥落的旧墙与低垂的槐树枝。他本是为一幅失传的明代漆器手稿而来,循着线索拐进这条地图上近乎消失的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助理林舟刚发来消息,催他回画廊处理合作事宜,语气里满是无奈。

      “沈总,您这趟寻手稿,别真把自己困在老巷子里了。”林舟的调侃还在耳边,沈砚却没心思回复。他收了伞,目光被巷深处一间虚掩的木门吸引,檐下木牌褪色,只刻着一个“屿”字。

      门内安静得能听见雨落瓦当的滴答,混着砂纸摩擦木头的细碎声响。沈砚驻足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屋内光线昏暗,木格窗滤进昏黄天光,落在少年垂着的睫毛上。温屿正低头打磨漆器胎体,指尖沾着深浅不一的漆色,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却稳定的手腕。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连沈砚站在门口许久,他都未曾抬头。

      直到换砂纸的间隙,温屿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动作一顿,抬眼看来。那双眼睛清得像雨后湖水,带着疏离的警惕,没有谄媚,也没有局促,只有一片冷淡。

      “有事?”他的声音很轻,低低的,没什么情绪。

      “路过避雨。”沈砚的声音比平时沉些,显得格外温和,“打扰了。”

      温屿没说话,只是抬起点了下头,便重新低下头。砂纸摩擦的声响再次响起,规律又安稳。

      沈砚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少年垂眸时的专注,看着他指尖稳稳托着器物,看着阳光在他发顶镀上浅淡光晕。半生身处名利场,见惯了刻意4讨好与精心修饰,他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到孤绝的画面。

      隔壁忽然传来轻响,苏晚端着一碗热汤从隔壁咖啡店后门走出,看见门口的沈砚,脚步顿了顿。她是温屿的邻居,性子温柔通透,一眼便看出沈砚的不凡,却只是温和一笑,没多打探,径直走到温屿身边:“阿屿,刚熬的银耳汤,趁热喝。”

      温屿停下动作,接过汤碗,低声道了句“谢谢晚姐”,指尖微微收紧。苏晚看着他沾着漆料的手,又瞥了眼门口的沈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道:“这位先生是避雨的?屋里坐吧,别淋着了。”

      沈砚颔首致谢,却没进门,依旧站在门口。他能看出少年眼底的疏离,也懂这份独处的珍贵,不愿贸然打扰

      苏晚没再多说,叮嘱温屿趁热喝汤,便转身回了咖啡店。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雨渐渐小了,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是温屿的师父,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匠人。老人看了眼门口的沈砚,没说话,只是走到温屿身边,目光落在未完成的漆器上,沉声道:“力道稳些,心放平。”

      温屿应了声“知道了,师父”,手下的动作愈发沉稳。

      老匠人抬眼,目光与沈砚相撞,没有探究,只有一片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世间浮华。沈砚微微颔首示意,老人亦淡淡点头,便转身走进里屋,留下满室木香与漆香。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屋内少年专注的侧脸,听着砂纸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半生追逐的名利喧嚣,都不及此刻方寸陋室的安稳。

      云泥之别,不过是浮世表象。

      他看着温屿垂落的睫毛,看着他指尖的漆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这场偶然的避雨,这场猝不及防的遇见,或许,并非只是路过。

      雨停了,槐树叶上的水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屋内始终未曾再抬眼的少年,轻声道:“打扰许久,告辞。”

      温屿手上动作一顿,依旧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屋内重归安静,温屿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空荡荡的巷弄,指尖轻轻摩挲着汤碗的边缘,心口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老巷依旧,只是那道挺拔的身影,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无波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沈砚的车驶离老巷许久,林舟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家老板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忍不住打趣:“沈总,这趟找手稿,倒像是寻着别的东西了?”

      沈砚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将车窗降下些许。雨后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却总让他想起老巷里那间陋室的漆香与木香,想起少年垂眸时清瘦的侧脸,和那双疏离却干净的眼。

      “明代漆器的线索,再跟进。”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林舟分明瞧见,他方才望着老巷方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而老巷深处,温屿终究没喝下那碗银耳汤。

      苏晚过来收碗时,见汤还剩大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轻声道:“是不合口味?还是方才那位先生,让你分心了?”

      温屿指尖一顿,耳尖微微泛红,低声道:“没有,只是没胃口。”

      他向来不善掩饰情绪,敏感又内敛,方才沈砚的注视太过清晰,像一道温和的光,猝不及防照进他封闭已久的世界,让他莫名慌乱。

      苏晚笑了笑,将碗收好:“那位先生看着气度不凡,却没半点架子,对你倒是客气。”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屿,你很好,不必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温屿垂眸,看着指尖未干的漆痕,没说话。他自幼跟着师父学漆器,守着这间陋室,与外界少有交集,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卑。他习惯了清冷,习惯了独处,忽然闯入的沈砚,像浮城的倒影,让他看清彼此云泥之别的差距,也让他心头泛起莫名的酸涩。

      里屋的老匠人这时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温屿身上,沉声道:“心不静,做不好器物。”

      温屿连忙收敛心神,应道:“师父,我知道了。”

      老匠人没再多说,只是拿起桌上一件半成品漆器,指尖轻轻拂过胎体:“漆器需经百遍打磨,方能成器,人亦如此。不必因外界纷扰乱了本心,守住自己的方寸天地,便足够了。”

      温屿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师父。老人目光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一语点醒了他。

      是啊,他有自己的坚守,有热爱的漆器,不必因一场偶然的遇见,便乱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砂纸,指尖的力道渐渐沉稳。砂纸摩擦木头的声响再次规律响起,屋内重归安静,只有雨后的风,轻轻拂过木格窗,带来淡淡的清香。

      而沈砚回到画廊后,处理完堆积的工作,脑海里却总反复浮现老巷的画面。他鬼使神差地让林舟去查了那条老巷,查了那个叫“屿”的木作小店,得知店主是一位年轻的漆器匠人,名叫温屿。

      “温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浮世喧嚣,他见过无数繁华,却唯独记住了老巷里那座清冷孤屿。

      或许,这场偶然的避雨,这场猝不及防的遇见,从来都不是路过。

      他想,他还会再去那条老巷,再去见一见那个低头做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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