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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中秋终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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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终于来了。
谢知微已经记不清这是她入宫后的第几个中秋。在谢府的时候,中秋是她最喜欢的节日——母亲会亲手做桂花糕,父亲会带她赏月,弟弟会缠着她讲故事。月光下的谢府,总是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可现在,那些都只是梦了。
她站在冷宫的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慢慢升起的圆月。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冷宫都镀上了一层银色。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吹过的时候,带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御花园的方向,中秋宫宴已经开始了。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宫装——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补丁。头发也重新梳过,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还偷偷用了一点皂角,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六皇子说过,今天会让人来接她。
可他会记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簇新的蓝袍子。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里的烛光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看见谢知微,他快步走过来。
“是知薇姑娘吗?”
“是。”
小太监笑了笑。
“姑娘,六殿下让奴才来接您。请跟奴才走吧。”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冷宫,穿过永巷,一路上到处是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盏一盏,挂在廊下、树梢、墙头,把整个皇城都照得亮堂堂的。有些灯笼上画着嫦娥、玉兔、桂花树,在烛光下栩栩如生。有些灯笼是走马灯,转起来的时候,上面的图案活灵活现,像是在讲故事。
越往御花园走,人越多。
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端着盘子、捧着盒子、抬着箱子,个个脚步匆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中秋是宫里少有的能松懈的日子,主子们高兴,下人们也能跟着沾光。谢知微看见一个小太监偷偷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被旁边的宫女瞪了一眼,赶紧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御花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穿着崭新的盔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看见小太监手里的腰牌,他们让开了路。
谢知微走进去,一下子愣住了。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御花园吗?
彩棚还在,可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彩棚了。棚顶上挂满了灯笼,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把整个棚子照得像一座水晶宫。那些灯笼有的像莲花,有的像桃子,有的像兔子,有的像月亮,千姿百态,美不胜收。棚子下面,摆着一排排长案,案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美酒佳肴。瓜果都是最新鲜的,葡萄紫莹莹的,石榴红艳艳的,柿子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点心更是精致,有桂花糕、月饼、酥糖、蜜饯,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棚子正中间,是一张最大的案桌,比其他的都要高出一截。案上摆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
灯已经点上了。
谢知微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灯。
烛光从莲花瓣的缝隙里透出来,粉的、红的、黄的,把整盏灯照得像一朵真的莲花。花瓣上的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洒了一层碎金。莲花心是嫩黄的,用极细的绢纱做成,烛光透过去,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团黄色的雾气。叶子是碧绿的,叶脉清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整盏灯在夜空中静静地亮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棚子里坐满了人。
最上首的是皇上和皇后。皇上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正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威严又慈祥。皇后坐在他旁边,穿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端庄华贵。凤冠上的珠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一看就是极品。
往下依次是皇子公主、王公大臣、诰命夫人。
谢知微一眼就看见了萧无咎。
他坐在皇子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穿一身深蓝色的蟒袍,脸色还是那么冷,和周围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发呆。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一个字都不多说。
六皇子坐在萧无咎旁边,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像今晚的月光。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衬得整个人越发温润如玉。
小太监把谢知微带到棚子边上,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凳子。
“姑娘,您先在这儿坐着。六殿下说,等宴席散了,他找您说话。”
谢知微点点头,坐下。
她坐的位置很偏,在棚子的最边上,光线也暗。可这正合她意——暗处才能看见亮处的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棚子里的每一个人。
皇上,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他的眼睛很锐利,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每一个人。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停留一瞬,然后移开,可那一瞬间,谢知微觉得他什么都能看穿。
皇后,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她的笑容比皇上真诚些,可那真诚里也藏着东西。她看皇上的时候,目光温柔;看其他嫔妃的时候,目光就冷了几分;看皇子们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打量。
皇子们,一共七个。太子不在——太子早就死了,现在的太子是二皇子,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沉的中年人。他坐在最靠近皇上的位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是些平庸之辈,坐在那里,规规矩矩的,不敢多说一句话。六皇子温润如玉,萧无咎冷若冰霜,八皇子才十岁,坐在母亲身边,正在偷吃点心,被母亲轻轻打了一下手,委屈地扁了扁嘴。
公主们,三个,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头上戴着珠花,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王公大臣们,谢知微不认识几个。可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王公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穿一身酱色的蟒袍,面容温和,手里盘着一串念珠。
睿亲王。
他来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她看着睿亲王,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手里慢慢拨动的念珠。
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的笑容那么温和,那么慈悲,像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可谢知微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她的目光又移向睿亲王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妇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
周嬷嬷。
她也来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站在睿亲王身后,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容。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仆妇。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看。
她在看什么?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盏灯。
她在看那盏灯。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果然盯着那盏灯。
宴席开始了。
丝竹之声响起,一群舞女从棚子外面飘进来,穿着彩色的纱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她们的动作很柔很美,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像一道道彩虹;旋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
皇上看得高兴,赏了酒。
皇后也赏了点心。
气氛越来越热烈。
可谢知微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盏灯。
那盏灯点得很亮,烛光透过莲花瓣,照得周围一片温暖。灯芯是棉线的,白色的,烧得很稳。烛火跳动着,把莲花瓣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暂时没什么异常。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六皇子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皇上面前,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上看着他。
“什么事?”
六皇子抬起头,笑了笑。
“儿臣想请父皇移步湖边赏月。今晚的月色极好,湖边看得更清楚。”
皇上点了点头。
“好。”
众人起身,往湖边走去。
湖边离彩棚不远,只有几十步。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湖边,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香气扑鼻,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谢知微走在人群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湖边的石头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偶尔有夜鸟飞过,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黑影,惊起一圈涟漪。
皇上站在湖边,看着那轮圆月,心情很好。
“好月色!”他说,“今晚的月亮,比往年都圆。”
皇后在旁边附和。
“是啊,皇上洪福齐天,连月亮都格外圆。”
众人都笑了。
谢知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睿亲王和周嬷嬷。
他们也站在湖边,离皇上不远。睿亲王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越发慈悲。周嬷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看。
她在看什么?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她的心跳差点停了。
周嬷嬷看的方向,是六皇子。
六皇子站在湖边,离水只有几步远。他背对着湖,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些透明。
他站的位置——
太危险了。
只要轻轻一推——
谢知微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六皇子。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周嬷嬷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然后,谢知微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慢慢往六皇子那边走去。
是周管事。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喊。
可她喊不出来。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管事走到六皇子身后,停了下来。
他离六皇子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伸出手——
谢知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六皇子身后,像一尊雕像。
谢知微的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六皇子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周管事,笑了笑。
“你是哪儿的?”
周管事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奴才是睿亲王府的,奉王爷之命,来给六殿下送样东西。”
六皇子挑了挑眉。
“什么东西?”
周管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殿下收下。”
六皇子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玉佩上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六皇子笑了笑。
“替我谢谢皇叔。”
周管事躬身退下。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只是送东西?
她想多了?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周管事退下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
她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
可她还是闻到了。
是那种毒药的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周管事身上有毒药的味道。
他来送东西,身上带着毒药的味道?
为什么?
除非——
他刚才碰过那东西。
可那东西在哪儿?
她的目光落在六皇子手里的锦盒上。
锦盒。
玉佩。
毒药?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如果那玉佩上涂了毒——
六皇子拿着它,摸它,甚至把它挂在身上——
那——
她正要往前走,想提醒六皇子。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
“啊——!”
谢知微猛地转过头。
湖边,六皇子不见了。
只有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月光下慢慢扩散。
“六皇子落水了!”
“快救人!”
“来人啊!”
人群一下子乱了。
太监宫女们尖叫着,往湖边跑。有几个会水的,已经跳进了湖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尖叫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谢知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湖边的一个地方。
六皇子刚才站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石头。
半人多高,青灰色的,上面长着青苔。
石头上,有一道湿痕。
很细,很浅,像是被什么湿的东西蹭过的。
可六皇子落水的地方,离那块石头还有好几步远。
如果他是失足落水,怎么会蹭到那块石头?
除非——
他不是失足。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或者,是被人推下去的。
可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的,推他的人是谁?
周管事?
他刚才离六皇子最近。
可他送完东西就退下了,退到人群里,离六皇子有好几步远。
不可能推到他。
除非——
谢知微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搜寻。
周嬷嬷在哪里?
她找到了。
周嬷嬷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她的嘴角,似乎有一点笑意。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六皇子被救上来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没有一丝血色。
太医冲过来,蹲在他身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把脉。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众人围成一圈,个个脸色紧张。
皇上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
太医把了一会儿脉,忽然松了口气。
“皇上,六殿下还有脉搏。只是呛了水,昏迷过去了。”
皇上点点头。
“快,抬回去,好生救治。”
几个太监上前,把六皇子抬起来,往最近的宫殿跑去。
人群慢慢散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湖边。
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转身,往六皇子被抬走的方向走去。
六皇子被安置在离御花园最近的一处偏殿里。
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太医们进进出出,熬药的熬药,针灸的针灸。一个太医蹲在榻边,正在给六皇子把脉,另一个在翻药箱,找药材。还有几个宫女端着热水、毛巾,在旁边伺候着。
谢知微站在殿外,等了一会儿。
一个小太监从里面出来,她拉住他。
“六殿下怎么样了?”
小太监看了她一眼。
“醒了。只是有些虚弱,需要静养。”
谢知微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
她想了想,又问。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小太监摇摇头。
“太医说了,谁也不见。”
谢知微点点头,退到一边。
她没有走。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等着。
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医们陆续出来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六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姓秦,四十来岁,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在六皇子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从六皇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
谢知微走上前。
“秦公公。”
秦太监看着她。
“你是——”
“奴婢是六殿下让来帮忙做灯的。”谢知微说,“听说殿下落水了,奴婢想看看他。”
秦太监想了想。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进来吧。殿下说,让你进去。”
谢知微走进殿里。
殿里点着灯,烛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六皇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的头发已经擦干了,披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他看见谢知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虚弱,却还是那么温和。
“你来了?”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榻边。
“殿下,您怎么样?”
六皇子摇摇头。
“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歇歇就好。”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盖着的锦被上。
锦被是新的,大红色,绣着金线的云纹。可被子外面,搭着他的那件月白色袍子。
袍子是湿的,搭在榻边的架子上,还在往下滴水。
她仔细看那件袍子。
领口,是干的。
袖子,也是干的。
只有下半截,从胸口往下,是湿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想起湖边那块石头上的湿痕。
那是人蹲下的时候,膝盖蹭上去留下的痕迹。
不是滑倒。
是故意。
如果他是失足落水,整个人掉进湖里,应该是全身湿透才对。头发湿了,脸湿了,脖子湿了,上半身的衣裳也应该全湿。
可为什么,只有下半截是湿的?
除非——
他不是掉进去的。
他是自己蹲下去,把下半身浸到水里,然后再躺到湖边,假装昏迷。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故意落水?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皇子看着她。
“怎么了?”
谢知微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殿下好好歇着。奴婢先告退了。”
六皇子点点头。
谢知微退出去。
走出偏殿,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很圆,很亮。
可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六皇子是假装的。
他故意落水。
为什么?
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周管事身上那股毒药的味道。
想起那个锦盒,那块玉佩。
想起周嬷嬷嘴角那一丝笑意。
这一切,都有关系。
她得告诉萧无咎。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端王府。
萧无咎正在书房里,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听说昨晚六皇子落水了?”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就是为这事来的。”
萧无咎看着她。
“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把昨晚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块石头上的湿痕。
六皇子衣裳上的水痕。
周管事身上的毒药味道。
周嬷嬷嘴角那一丝笑意。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是说,六哥是假装的?”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怀疑是这样。”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可他为什么要假装?”
谢知微想了想。
“也许是为了让皇上注意他。”
萧无咎摇摇头。
“六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争宠,也不争权。他一心只做他的灯,别的什么都不管。”
他看着谢知微。
“一定有别的原因。”
谢知微沉默了。
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你刚才说,周管事身上有毒药的味道?”
“是。”谢知微说,“很淡,但奴婢闻到了。和那截麻线上的味道一样。”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那个锦盒呢?那块玉佩呢?”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没看见。六皇子落水的时候,锦盒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走,去看看。”
他们又来到昨晚六皇子落水的湖边。
白天看,湖边又是另一番景象。湖水碧绿,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曳。湖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桂花树的香气还在,甜丝丝的,飘得到处都是。
谢知微走到六皇子昨晚站的地方。
地上有很多脚印,乱的,杂的,是昨晚救人的人踩的。
可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那块石头。
半人多高,青灰色的,上面长着青苔。
石头上,那道湿痕还在。
很细,很浅,从石头中间一直滑到底部。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湿痕。
不是水。
是别的东西。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滑滑的,腻腻的。
像是——
油。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凑近了闻。
是那种毒药的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王爷。”她叫了一声。
萧无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谢知微指着那道湿痕。
“这个,是毒。”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
“毒?”
“是。”谢知微说,“和那截麻线上的毒一样。这石头上,被人抹了毒。”
萧无咎看着她。
“你是说——”
谢知微点点头。
“有人在这块石头上抹了毒。六皇子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蹭到了石头,毒就沾到他衣裳上。”
她顿了顿。
“可他为什么会蹲下来?”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要捡东西。”
谢知微愣住了。
捡东西?
“那个锦盒。”萧无咎说,“周管事送给他的那个锦盒。如果他失手把锦盒掉在地上,他当然会蹲下去捡。”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锦盒掉在地上。
六皇子蹲下去捡。
膝盖蹭到石头。
毒沾到衣裳上。
然后——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落水。
可如果他是被毒死的,怎么会落水?
除非——
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是慢性的。
就像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一样。
他中毒之后,过了很久才死。
六皇子中毒之后,还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落水。
可他是自己落水的,还是被人推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想杀六皇子。
用毒。
用那块石头上的毒。
可那块石头上的毒,是谁抹的?
周管事?
周嬷嬷?
还是别人?
她想起昨晚周管事从六皇子身边退下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
他身上有那股毒药的味道。
他一定碰过那东西。
也许,他抹的毒。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见六皇子。”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问他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问他昨晚有没有把锦盒掉在地上。”
萧无咎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六皇子还在偏殿里歇着。
看见萧无咎进来,他愣了一下。
“七弟?”
萧无咎走到榻边,坐下。
“六哥,身体好些了?”
六皇子点点头。
“好多了。你怎么来了?”
萧无咎看着他。
“昨晚的事,我想问问你。”
六皇子的目光闪了闪。
“什么事?”
“你落水之前,有没有把那个锦盒掉在地上?”
六皇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是。掉在地上了。我蹲下去捡,捡起来之后,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就——”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萧无咎点点头。
“有人在石头上抹了毒。”
六皇子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这伤——”
“不是摔的。”谢知微开口,“是毒的。”
六皇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把那道湿痕的事说了。
六皇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如此。”
他看着萧无咎。
“有人想杀我。”
萧无咎点点头。
“对。”
“为什么?”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们会查。”
六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们。”
走出偏殿,萧无咎看着谢知微。
“你打算怎么查?”
谢知微想了想。
“从周管事开始。”她说,“他身上的毒药味道,不是无缘无故的。”
萧无咎点点头。
“好。我去查他。”
谢知微看着他。
“王爷小心。”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一边在殓房验尸,一边等着萧无咎的消息。
三天后,小川来找她。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谢知微跟着他,来到端王府。
书房里,萧无咎的脸色很难看。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查到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谁?”
“周管事。”萧无咎说,“他死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死了?
“怎么死的?”
萧无咎看着她。
“中毒。和那个老太监一样的毒。”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是中毒。
又是同一种毒。
周管事死了。
线索断了。
“尸体呢?”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看?”
“想。”
萧无咎点了点头。
“跟我来。”
端王府的后院,有一间柴房。
柴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
萧无咎推开门。
谢知微跟在后面。
柴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
周管事露了出来。
青白的脸,半睁的眼,微张的嘴。
和那些中毒死的人一样。
她仔细看。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翻开眼皮,瞳孔散开。
看嘴,舌头没有发黑。
她解开他的衣裳。
身上没有伤。
她翻过他的身子,看后背。
后背上,有一块淤青。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和被人打过的不一样。
这是——摔的。
她想起那块石头。
那块抹了毒的石头。
周管事是去抹毒的时候,摔倒了?
还是——
她凑近了闻。
他身上,还有那股毒药的味道。
很浓。
比那天晚上浓得多。
说明他死之前,又碰过那东西。
她直起身,看着周管事的脸。
他死的时候,眼睛半睁着,看着一个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是门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
等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嬷嬷。
他是周嬷嬷的弟弟。
他死了,周嬷嬷呢?
她转过身,看着萧无咎。
“周嬷嬷呢?”
萧无咎的脸色沉了沉。
“失踪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失踪了?
“什么时候?”
“周管事死的第二天。”萧无咎说,“睿亲王府的人说,她告假回乡了。可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管事死了。
周嬷嬷跑了。
他们姐弟俩,一个死,一个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灭口。
那个人,怕他们说出什么。
那个人——
睿亲王。
她握紧了拳头。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睿亲王府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你疯了?”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没疯。可那盏灯的事,阿九的死,六皇子的事,周管事的死——都和睿亲王府有关。奴婢必须去看看。”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睿亲王府在城东,占地很大,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谢知微跟着萧无咎,来到府门前。
门房看见萧无咎的腰牌,赶紧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管家,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进去。
王府很大,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谢知微一路走,一路看。
她的眼睛,一直在找。
找周嬷嬷。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管家把他们带到一间花厅,奉上茶。
“端王殿下稍坐,王爷马上就来。”
萧无咎点点头。
谢知微站在他身后,目光在花厅里扫过。
花厅不大,陈设却很讲究。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古董花瓶,角落里还有一架多宝格,上面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多宝格上。
多宝格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锦盒。
和那天晚上周管事送给六皇子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了跳。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那个锦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端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知微回过头。
睿亲王站在门口,穿一身家常的直裰,面容温和,手里盘着那串念珠。
他笑着走进来,看着萧无咎。
“七侄儿怎么有空来皇叔这儿?”
萧无咎站起身。
“皇叔,侄儿来是想问一件事。”
睿亲王挑了挑眉。
“什么事?”
“周管事。”萧无咎说,“他死了。”
睿亲王的脸色变了变。
“死了?怎么死的?”
萧无咎看着他。
“中毒。”
睿亲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他是个忠心的。”
他看着萧无咎。
“七侄儿怀疑本王?”
萧无咎摇摇头。
“侄儿只是来告诉皇叔一声。”
睿亲王点了点头。
“多谢。”他说,“本王会让人去查的。”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谢知微身上。
“这位是——”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知薇,是宫正司的记室。”
睿亲王看着她,笑了笑。
“是你啊。”他说,“咱们见过。”
谢知微点点头。
“是。”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
“听说你现在帮六皇子做灯?”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知道?
“是。”她说,“六殿下抬举奴婢。”
睿亲王点了点头。
“好好做。”他说,“六侄儿那盏灯,本王也看见了,做得真好。”
他笑着看着谢知微。
“中秋那天晚上,你也去了?”
谢知微点点头。
“去了。”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那你一定看见了,六侄儿落水。”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奴婢看见了。”
睿亲王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他说,“好好的过个节,怎么就掉水里了。”
他看着谢知微。
“你觉得,他是怎么掉下去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为什么这么问?
是在试探她?
还是——
“奴婢不知道。”她说,“当时太乱了,没看清。”
睿亲王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那么乱,谁看得清呢。”
他挥了挥手。
“好了,你们去吧。本王还有事。”
萧无咎站起身,行礼。
谢知微也跟着行礼。
走出花厅,走出睿亲王府,走在回去的路上。
谢知微一直没说话。
她的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锦盒。
多宝格上那个锦盒。
和送给六皇子的一模一样。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也是玉佩吗?
还是——
毒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是一个线索。
她得告诉萧无咎。
回到端王府,她把那个锦盒的事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想进去看?”
谢知微点点头。
“想。”
萧无咎看着她。
“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帮?”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我去拖住他。你趁机进去。”
两天后,萧无咎又带着谢知微来到睿亲王府。
这一次,萧无咎在前厅和睿亲王说话,谢知微借口去茅房,悄悄溜到了后宅。
她记得那间花厅的位置。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躲躲闪闪,终于来到花厅外面。
花厅里没人。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多宝格还在。
最上面一层,那个锦盒还在。
她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去,把锦盒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
和送给六皇子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这块——
她凑近了看。
玉佩上,有一些细细的粉末。
白色的,很细。
她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那股味道——
毒药的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这块玉佩上,有毒。
她正要把锦盒放回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把锦盒放回原处,跳下凳子,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嬷嬷。
谢知微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周嬷嬷没死?
她还活着?
周嬷嬷走到多宝格前面,拿下那个锦盒,打开看了看。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果然被人动过了。”她自言自语,“那个丫头,还真敢来。”
她把锦盒放回去,转身走了出去。
谢知微等她走远了,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周嬷嬷还活着。
她知道自己来过。
她得赶紧走。
她悄悄溜出花厅,一路躲躲闪闪,回到前厅。
萧无咎正在和睿亲王说话,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谢知微微微点了点头。
萧无咎站起身。
“皇叔,侄儿告辞了。”
睿亲王笑了笑。
“好。有空常来。”
走出睿亲王府,谢知微把刚才的事说了。
萧无咎听完,脸色很难看。
“周嬷嬷还活着。”
谢知微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可她为什么不跑?”
萧无咎想了想。
“因为她还有事没做完。”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一定和那盏灯有关。”
他看着谢知微。
“中秋已经过了,那盏灯也点过了。可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
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盏灯,被人动了手脚。
灯芯被换成了浸过毒的麻线。
可中秋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
因为灯芯被换回来了?
可阿九换下来的那截麻线,她亲手交给了阿九。
阿九死了,那截麻线被她找到了。
那根有毒的灯芯,去哪儿了?
除非——
还有另一根。
谢知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再看一眼那盏灯。”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盏灯在哪儿?”
谢知微想了想。
“应该在六皇子那儿。”
他们又来到东六所。
六皇子还在歇着,看见他们来,有些惊讶。
“怎么了?”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那盏灯还在吗?”
六皇子点点头。
“在。怎么了?”
谢知微没有解释。
“奴婢想再看看。”
六皇子让人把那盏灯抬出来。
灯还是那盏灯。
巨大的莲花,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碧绿的叶子。
谢知微走过去,仔细看。
灯芯,是棉线的。
没问题。
可她看的不是灯芯。
她看的是灯座。
灯座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活门,用来装灯烛的。
她打开活门,往里看。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
毒药的味道。
很淡,很淡。
可确实有。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灯座里,曾经装过东西。
装过那根有毒的灯芯。
可灯芯去哪儿了?
被人拿走了?
她直起身,看着六皇子。
“殿下,中秋那天晚上,这盏灯是谁点的?”
六皇子想了想。
“是我点的。”他说,“我亲手点的。”
谢知微看着他。
“点灯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六皇子摇摇头。
“没有。一切正常。”
谢知微沉默了。
一切正常?
怎么可能?
那根有毒的灯芯,去哪儿了?
除非——
有人在她之前,就把灯芯换走了。
那个人,会是谁?
她想起周嬷嬷。
想起她嘴角那一丝笑意。
也许,她早就知道灯芯被换回来了。
也许,她根本没打算用那盏灯杀人。
也许,那盏灯,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必须继续查。
因为那个人,还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