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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谢知微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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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回到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点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阿九的脸。
青白的,浮肿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那张脸上,还留着一点笑的样子——像是死之前,还在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以为他是贼,他说他是密探。
“我叫阿九。”
“内务府的密探。”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那时候她转身就走,没理他。
他在后面喊:“哎——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她头也不回:“验尸的。”
他愣住了。
然后她听见他在后面笑。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像三月的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引她出来的。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帮她查小安子的案子。
那天晚上,在御花园的彩棚下面,他仰着头看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说:“我去。”
她说不危险吗?
他笑了,说:“我爬惯了。”
他像只猫一样蹭蹭蹭爬上去,把灯芯换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把那截麻线递给她,说:“拿着。这可是证据。”
她接过那截麻线,说:“谢谢你。”
他又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谢什么?”他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她懂了。
他早就知道,查这件事会死。
可他还是查了。
还是帮她了。
还是把命搭进去了。
谢知微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没哭。
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夜里——谢府被屠的那天夜里——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坐着,想着。
想着阿九是怎么死的。
他被人打过。后背上那么一大块淤青,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的。打他的人力气很大,而且是往死里打的——那淤青的颜色很深,是死之前不久留下的。
他被人打过之后,又中了毒。
毒在箭上。
箭伤是那天晚上受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用布条包着。可毒是后来才抹上去的——伤口周围发黑,是新染的毒。
他先被抓,被打,然后被毒死。
谁干的?
她知道。
睿亲王。
只有他。
可他为什么要杀阿九?
因为阿九发现了那盏灯的秘密?
因为他知道阿九在帮萧无咎查他?
还是因为——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截麻线。
阿九从灯上换下来的那截麻线。
她亲手交给他的。
他把它藏哪儿了?
如果睿亲王的人抓了他,那截麻线——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那截麻线,是唯一的物证。
如果落在睿亲王手里——
不。
阿九不会让它落在他手里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像只老鼠一样。他一定有办法藏起来。
可藏在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找到它。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出了冷宫。
她没去殓房,也没去宫正司。
她去了阿九住的地方。
阿九住在内务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那是给低品级的太监和杂役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住着五六个人。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暗的那边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谢知微找到阿九那间房,推开门。
里面已经被人翻过了。
床铺被掀开,褥子扔在地上,枕头撕成了两半,里面的荞麦皮洒了一地。柜子被打开,门板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箱子倒扣在地上,箱底被人撬开了,裂着大口子。连墙上的砖都被撬开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
是内务府的人来翻的?
还是睿亲王的人?
她走进去,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看。
地上散落的东西很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一个破了口的茶碗,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没有那截麻线。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床板被掀开了,扔在一边。她蹲下来,仔细看床板的缝隙。
没有。
她又去看墙上的砖。
被撬开的那几块砖,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看。
屋子里很乱,很脏,很破。
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地方。
房梁。
这间屋子是砖木结构的,房梁是粗粗的木头,架在墙上。房梁和屋顶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去,伸手往那缝隙里摸。
摸到了。
一个布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那截麻线。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仓促写的:
“若我死,找此物。”
谢知微握着那个布包,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九。
他把东西藏在这儿。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
他把东西留给她。
她站在那里,拿着那个布包,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很暖。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阿九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明天见。”
没有明天了。
再也没有了。
她把布包收好,放回怀里。
然后她跳下凳子,走出那间房。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
“阿九,”她在心里说,“我会替你查下去。”
她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照常去殓房验尸。
一具又一具。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可每天晚上回到冷宫,她都会把那截麻线拿出来,看了又看。
麻线还是那根麻线。
黄褐色的,细细的,捻得很紧,浸透了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还有那股怪味——那种毒药的味道。
她反复地看,反复地闻。
可她看不出来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只知道是好东西。
这样的麻线,不是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的。
一定有个出处。
她得找出这个出处。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验尸,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刀,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里子。脚上的鞋也旧了,鞋尖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他就那么站着,怯怯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姑娘,”那小太监看着她,“我、我是阿九的朋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阿九的朋友?
“什么事?”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阿九哥死之前,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话?”
小太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让姑娘小心周嬷嬷。”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哪个周嬷嬷?
“他还说别的了吗?”
小太监摇摇头。
“没了。就这一句。”
他看着谢知微,眼眶又红了。
“阿九哥对我很好。我刚进宫的时候,被人欺负,是他帮我。他说,在这宫里,得互相帮衬,才能活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那袖子也是破的,擦过之后,脸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
“姑娘,您要小心。阿九哥说让您小心的人,一定有问题。”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太监转身要走,谢知微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回过头。
“我叫小顺子。”
谢知微的心又跳了一下。
小顺子?
这不是之前那个——
“你认识之前御茶坊的小顺子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
“那是我哥。”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哥哥?
“你哥他——”
“死了。”小顺子低下头,“被人害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阿九哥说,我哥死之前,见过姑娘。他说姑娘是个好人,让我有事可以找姑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顺子的哥哥。
那个告诉她“离睿亲王远些”的小顺子。
那个死的时候嘴里含着念珠的小顺子。
他的弟弟,现在站在她面前。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可怜。
“你——”她开口。
小顺子打断她。
“姑娘,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可她的心里,只有苦涩。
周嬷嬷。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回到冷宫,她去找孙姑姑。
孙姑姑正在灶房里和周婆子说话。
灶房很小,只有一张灶台,一张案板,几个坛坛罐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看见谢知微进来,孙姑姑抬起头。
“有事?”
谢知微点点头。
“姑姑,奴婢想打听一个人。”
孙姑姑看着她。
“谁?”
“周嬷嬷。”
孙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灶房里的气氛忽然凝住了。
周婆子正在搅锅的手停了下来,勺子悬在半空。锅里的热气还在冒,可谁都没心思看了。
“哪个周嬷嬷?”孙姑姑问。
谢知微看着她。
“奴婢不知道。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这宫里,叫周嬷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问的是哪个?”
谢知微想了想。
“有没有一个周嬷嬷,和睿亲王府有关系的?”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明显。
她看了周婆子一眼。
周婆子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出灶房,还把门带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孙姑姑和谢知微。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孙姑姑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孙姑姑。
孙姑姑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心底里叹出来的。
“有个周嬷嬷,是睿亲王府的人。”她说,“可她不在宫里当差。她是——她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嬷嬷,专门管那些丫鬟的。”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专门管丫鬟的?
“她长什么样?”
孙姑姑想了想。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和气。可那双眼睛——”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谢知微记住了。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发毛。
“她经常进宫吗?”
孙姑姑摇摇头。
“不怎么进。可每次进,都会去御花园。”
谢知微愣住了。
御花园?
“她去御花园干什么?”
“不知道。”孙姑姑说,“只知道她每次来,都是去御花园。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怎么问起她?”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姑姑,有人让奴婢小心她。”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快,从惊讶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恐惧。
“谁让的?”
“一个朋友。”谢知微说,“他已经死了。”
孙姑姑沉默了。
很久。
灶膛里的火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然后孙姑姑开口了。
“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听姑姑一句话——离那个人远点。”
谢知微看着她。
“姑姑知道什么?”
孙姑姑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凡是和睿亲王府沾上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继续搅锅。
“你回去吧。”她说,“别问了。”
谢知微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她站起身,走出灶房。
外面,阳光正好。
周婆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晒衣裳。看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担忧,也有恐惧。
谢知微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冷宫。
脑子里一直想着周嬷嬷。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她要去御花园。
每次进宫都去御花园。
去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等着。
等着周嬷嬷下次进宫。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每天都会找时间去御花园转一圈。
表面上是在赏花,实际上是在等。
等人。
等那个白白胖胖、看着和气、眼睛却让人发毛的周嬷嬷。
可等了七八天,什么都没等到。
倒是等来了另一件事。
这天下午,她正在御花园里转,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六皇子来了!六皇子来了!”
她顺着声音看去。
一群人从御花园东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风度翩翩。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花,偶尔低下头,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六皇子。
萧无咎的哥哥。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谢知微退到路边,低下头,等他过去。
六皇子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住了。
“你是谁?”他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抬起头。
六皇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温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春风吹过的湖面。
“奴婢是冷宫的宫女。”她说,“来御花园采些花草。”
六皇子点了点头。
“冷宫的宫女?”他忽然笑了笑,“冷宫的宫女,也懂花草?”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略懂一些。”
六皇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篮子里是几株艾草。
“艾草?”他说,“这东西能驱虫,还能安神。你会用?”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伺候的赵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用艾草给她熏过,有些用。”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赵太妃?”他说,“是冷宫里那位?”
“是。”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让谢知微心里一颤。
“那位太妃,也是可怜人。”他说。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
“知薇。”
“知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你会做灯吗?”
谢知微愣住了。
做灯?
“奴婢不会。”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三月的阳光。
“不会也没关系。过几天,我要做一盏灯,献给父皇。到时候,你来帮我打个下手吧。”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做灯?
六皇子的灯?
那盏被动了手脚的灯?
“奴婢——”
“就这么定了。”六皇子打断她,“过几天,我让人去找你。”
说完,他就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有些刺眼。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皇子让她去帮忙做灯?
为什么?
他怎么会选中她?
是巧合?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可以接近那盏灯的机会。
三天后,果然有人来找她。
是个小太监,说是六皇子的人,带她去六皇子的住处。
六皇子住在东六所,是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花瓣铺在青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锦缎。墙角还种着一丛竹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小太监把她带到一间屋子前。
“姑娘,六殿下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宽敞,光线很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东西——竹子、绢布、颜料、刀具、尺子、笔墨,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几盏做好的灯,有圆的,有方的,有莲花形的,有兔子形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有的已经完工了,绢布上画着精美的图案;有的还只是骨架,光秃秃的,等着糊上绢布。
六皇子站在案边,正拿着刀削一根竹条。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比那天在御花园里见到的更加随意,也更加温和。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笑了笑。
“来了?”
“是。”
六皇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等我削完这根。”
谢知微坐下,看着他削竹条。
他的手很稳,刀法很准,一刀一刀,削出来的竹条又细又匀,像机器量出来的一样。竹屑从他指间落下,飘在地上,薄薄的,卷卷的,像一片片雪花。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看一个人做事,能看出很多东西。手稳不稳,心定不定,有没有耐心,是不是细致——都能看出来。”
六皇子的手很稳,心很定,很有耐心,也很细致。
这样的人,做出来的灯,一定很精致。
可他做出来的灯,差点被人动了手脚。
差点成了杀人的凶器。
谢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墙上的那些灯。
哪一盏,是中秋要献的那盏?
她没看出来。
六皇子削完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放下刀,看着谢知微,“你会做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什么都不会。”
六皇子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善意。
“什么都不会?那你怎么帮我打下手?”
谢知微沉默了。
她确实什么都不会。
她只会验尸,只会看人,只会查案。
做灯,她从来没做过。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不会没关系。”他说,“我教你。”
他拿起一根竹条,递给她。
“你先试试削这个。”
谢知微接过竹条和刀。
刀很利,竹条很硬。
她学着六皇子的样子,慢慢削。
一刀,一刀,一刀。
削得很慢,很小心。
削出来的竹条,粗的粗,细的细,歪歪扭扭的,难看得很。
六皇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
“你这手艺,真够可以的。”
谢知微的脸有些发热。
“奴婢手笨。”
“不是手笨。”六皇子说,“是没学过。学学就会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刀和竹条。
“来,我教你。”
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削。
一下,一下,一下。
竹条慢慢变得又细又匀。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紧张。
六皇子离她很近。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松香,墨香,还有一点点竹子的清香。那是读书人和手艺人才会有的味道,干净,淡雅,让人安心。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稳,很有力。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这样,”他在她耳边说,“刀要稳,不能抖。力道要匀,不能忽轻忽重。”
谢知微点点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
一根竹条削完了。
六皇子放开她,把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
“还行。”他说,“你练练,能行。”
谢知微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六皇子走回案边,拿起另一根竹条。
“今天先练削竹条。”他说,“削够一百根,明天教你别的。”
谢知微点点头。
她拿起刀和竹条,继续削。
一根,两根,三根。
越削越慢。
越削越小心。
她一边削,一边用余光观察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的那些灯,有的已经完工了,有的还只是半成品。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盏灯,用布盖着,只露出一角。
那盏灯,比其他的都大。
会是那盏吗?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削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磨出了水泡。
疼。
像火烧一样疼。
可她没停。
继续削。
六皇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绢布上画着什么。画得很慢,很细致,每一笔都很认真。
谢知微偷偷看了一眼。
画的是一朵莲花。
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蕊,碧绿的叶,栩栩如生。
削到第五十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皇子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明天再来。”
谢知微站起身,行礼。
“多谢殿下。”
六皇子看着她。
“你的手,回去上点药。”他说,“明天还得削。”
谢知微点点头,退出去。
走出东六所,外面已经全黑了。
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脑子里想的,不是那盏灯。
是六皇子的手。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
很稳,很有力。
也很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去东六所。
削竹条,扎骨架,糊绢布,画图案。
一样一样学。
一样一样练。
她的手越来越稳,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
六皇子看着她的作品,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有进步。”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为什么?
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巧合?
还是——
“奴婢不知。”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听说过你。”
谢知微愣住了。
听说过她?
“你帮宫正司破过案。”六皇子说,“小安子的案子,是你破的。”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我听顾挽秋说的。”六皇子说,“她说你眼睛很毒,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他看着谢知微。
“我想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现在看来,她说得对。”他说,“你确实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只是运气好。”
六皇子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他说,“是本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粉白。阳光照在那些花瓣上,照得它们有些透明。
“这宫里,有本事的人不多。”他说,“你是其中一个。”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
他们兄弟俩,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暖得像阳光。
可两个人,都很孤独。
“殿下,”她开口,“那盏灯,什么时候点亮?”
六皇子回过头。
“中秋。”他说,“中秋宫宴那天晚上。”
他看着谢知微。
“怎么?你想来看?”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想。”
六皇子笑了。
“那好。”他说,“中秋那天,我让人接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中秋。
还有五个月。
可她知道,那天晚上,一定会出事。
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白天去殓房验尸,下午去东六所学做灯,晚上回冷宫休息。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里,她学会了做灯的全套手艺。
从削竹条到扎骨架,从糊绢布到画图案,从装灯芯到调烛台——她都会了。
六皇子夸她聪明,学得快。
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没告诉他,她学得这么快,是因为她想彻底了解这盏灯。
知道它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处细节。
这样,她才能看出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她也终于看见了那盏被布盖着的灯。
那天下午,六皇子有事出去了,让她一个人在屋里继续做活。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突然回来,就走到那个角落,轻轻掀开布的一角。
那是一盏巨大的莲花灯。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盏都大。
莲花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足有几十层。花心是嫩黄的,用金粉描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子是碧绿的,叶脉清晰,像真的一样。
她仔细看那灯芯。
灯芯是棉线的,白色的,很细,捻得很匀。
和普通的灯芯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这灯芯,曾经被人换过。
换成浸过毒的麻线。
她蹲下来,看灯的底部。
底部有个小小的活门,可以打开,用来装灯烛。活门上有一个小孔,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
她凑近了看。
小孔边缘,有一点点黑色的东西。
很淡,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是烟熏的痕迹。
可这盏灯还没点过,哪来的烟熏?
除非——
有人在试灯的时候,点过它。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六皇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继续做活了。
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天下午,她正在扎骨架,忽然有人来找她。
是小川。
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萧无咎找她?
什么事?
她放下手里的活,跟六皇子告了假,跟着小川往外走。
走出东六所,小川压低声音说。
“姑娘,出事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周嬷嬷进宫了。”小川说,“今天早上进的。”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
终于来了。
“她在哪儿?”
“御花园。”小川说,“王爷让您去看看。”
谢知微点点头,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四月末了,牡丹开了,芍药开了,蔷薇也开了。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一簇一簇,香气扑鼻。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嗡的,忙个不停。
可谢知微没心思看花。
她一路走,一路看。
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赏花的嫔妃,有伺候的宫女,有巡逻的太监,有搬东西的杂役。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各有各的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妇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她站在一丛牡丹旁边,正低着头看花,像是在赏花。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看花的眼神不对。
不是在欣赏,是在——打量。
打量那丛牡丹的位置,打量周围的路,打量来来往往的人。
她的眼睛在那些花上扫过,可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
谢知微放慢脚步,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妇人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谢知微看见了她的眼睛。
孙姑姑说得对。
那双眼睛,看着挺和气,可让人心里发毛。
像是看穿了你所有的心思,知道你所有的事。
也像是一条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谢知微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假山后面,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妇人还在看花。
可她的目光,已经不在花上了。
她在看彩棚。
看那盏灯。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周嬷嬷来看灯了。
她弟弟盯着灯看,她也来看灯。
他们在打那盏灯的主意。
她必须跟上去。
周嬷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知微远远地跟着。
周嬷嬷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逛花园。可谢知微注意到,她走的路线,绕过了彩棚,绕过了假山,绕过了那些人多的地方。
她对御花园的地形,非常熟悉。
熟悉得不像是只来过几次的人。
最后,她走进了一片竹林。
就是阿九那天追进去的那片竹林。
谢知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跟进去。
竹林很密,竹叶遮天蔽日,光线很暗。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小心翼翼地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周嬷嬷。
“准备好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谢知微想了想。
是那个周管事。
“灯芯呢?”
“换好了。”
“没人发现?”
“没有。灯取下来检查的时候,已经换回原来的了。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嬷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
“那就好。”她说,“王爷说了,这次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周管事应了一声。
“是。”
周嬷嬷又说。
“那个阿九,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周管事说,“尸体扔在乱葬岗,没人会发现。”
周嬷嬷点了点头。
“那个验尸的丫头呢?”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验尸的丫头?
说的是她?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殓房。王爷说,先不动她。”
周嬷嬷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说,“王爷自有安排。”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一个小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走。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周嬷嬷和周管事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分头走了。
谢知微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竹林里出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阿九,是他们杀的。
那盏灯,是他们动的手脚。
他们还要对付她。
她必须告诉萧无咎。
她快步往端王府走去。
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等她。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清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放下笔。
“看见了?”
谢知微点点头。
“看见了。”
她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想继续查。”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查?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谢知微说,“可阿九死了。他死之前,把那截麻线留给我。他让我替他查下去。”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在动。
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比我还倔。”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好。”他说,“你想查,我帮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活着。”萧无咎说,“活着查下去。”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奴婢会的。”
萧无咎点了点头。
“去吧。有事找我。”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四月的晚风很暖,吹在她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片霞。
红得像血。
她想起阿九。
想起他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会的。
她会活着。
活着查下去。
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