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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谢知微回到 ...

  •   谢知微回到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点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阿九的脸。
      青白的,浮肿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那张脸上,还留着一点笑的样子——像是死之前,还在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以为他是贼,他说他是密探。
      “我叫阿九。”
      “内务府的密探。”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那时候她转身就走,没理他。
      他在后面喊:“哎——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她头也不回:“验尸的。”
      他愣住了。
      然后她听见他在后面笑。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像三月的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引她出来的。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帮她查小安子的案子。
      那天晚上,在御花园的彩棚下面,他仰着头看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说:“我去。”
      她说不危险吗?
      他笑了,说:“我爬惯了。”
      他像只猫一样蹭蹭蹭爬上去,把灯芯换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把那截麻线递给她,说:“拿着。这可是证据。”
      她接过那截麻线,说:“谢谢你。”
      他又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谢什么?”他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她懂了。
      他早就知道,查这件事会死。
      可他还是查了。
      还是帮她了。
      还是把命搭进去了。
      谢知微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没哭。
      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夜里——谢府被屠的那天夜里——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坐着,想着。
      想着阿九是怎么死的。
      他被人打过。后背上那么一大块淤青,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的。打他的人力气很大,而且是往死里打的——那淤青的颜色很深,是死之前不久留下的。
      他被人打过之后,又中了毒。
      毒在箭上。
      箭伤是那天晚上受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用布条包着。可毒是后来才抹上去的——伤口周围发黑,是新染的毒。
      他先被抓,被打,然后被毒死。
      谁干的?
      她知道。
      睿亲王。
      只有他。
      可他为什么要杀阿九?
      因为阿九发现了那盏灯的秘密?
      因为他知道阿九在帮萧无咎查他?
      还是因为——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截麻线。
      阿九从灯上换下来的那截麻线。
      她亲手交给他的。
      他把它藏哪儿了?
      如果睿亲王的人抓了他,那截麻线——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那截麻线,是唯一的物证。
      如果落在睿亲王手里——
      不。
      阿九不会让它落在他手里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像只老鼠一样。他一定有办法藏起来。
      可藏在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找到它。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出了冷宫。
      她没去殓房,也没去宫正司。
      她去了阿九住的地方。
      阿九住在内务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那是给低品级的太监和杂役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住着五六个人。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暗的那边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谢知微找到阿九那间房,推开门。
      里面已经被人翻过了。
      床铺被掀开,褥子扔在地上,枕头撕成了两半,里面的荞麦皮洒了一地。柜子被打开,门板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箱子倒扣在地上,箱底被人撬开了,裂着大口子。连墙上的砖都被撬开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
      是内务府的人来翻的?
      还是睿亲王的人?
      她走进去,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看。
      地上散落的东西很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一个破了口的茶碗,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没有那截麻线。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床板被掀开了,扔在一边。她蹲下来,仔细看床板的缝隙。
      没有。
      她又去看墙上的砖。
      被撬开的那几块砖,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看。
      屋子里很乱,很脏,很破。
      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地方。
      房梁。
      这间屋子是砖木结构的,房梁是粗粗的木头,架在墙上。房梁和屋顶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去,伸手往那缝隙里摸。
      摸到了。
      一个布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那截麻线。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仓促写的:
      “若我死,找此物。”
      谢知微握着那个布包,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九。
      他把东西藏在这儿。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
      他把东西留给她。
      她站在那里,拿着那个布包,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很暖。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阿九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明天见。”
      没有明天了。
      再也没有了。
      她把布包收好,放回怀里。
      然后她跳下凳子,走出那间房。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
      “阿九,”她在心里说,“我会替你查下去。”
      她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照常去殓房验尸。
      一具又一具。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可每天晚上回到冷宫,她都会把那截麻线拿出来,看了又看。
      麻线还是那根麻线。
      黄褐色的,细细的,捻得很紧,浸透了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还有那股怪味——那种毒药的味道。
      她反复地看,反复地闻。
      可她看不出来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只知道是好东西。
      这样的麻线,不是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的。
      一定有个出处。
      她得找出这个出处。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验尸,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刀,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里子。脚上的鞋也旧了,鞋尖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他就那么站着,怯怯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姑娘,”那小太监看着她,“我、我是阿九的朋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阿九的朋友?
      “什么事?”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阿九哥死之前,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话?”
      小太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让姑娘小心周嬷嬷。”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哪个周嬷嬷?
      “他还说别的了吗?”
      小太监摇摇头。
      “没了。就这一句。”
      他看着谢知微,眼眶又红了。
      “阿九哥对我很好。我刚进宫的时候,被人欺负,是他帮我。他说,在这宫里,得互相帮衬,才能活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那袖子也是破的,擦过之后,脸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
      “姑娘,您要小心。阿九哥说让您小心的人,一定有问题。”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太监转身要走,谢知微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回过头。
      “我叫小顺子。”
      谢知微的心又跳了一下。
      小顺子?
      这不是之前那个——
      “你认识之前御茶坊的小顺子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
      “那是我哥。”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哥哥?
      “你哥他——”
      “死了。”小顺子低下头,“被人害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阿九哥说,我哥死之前,见过姑娘。他说姑娘是个好人,让我有事可以找姑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顺子的哥哥。
      那个告诉她“离睿亲王远些”的小顺子。
      那个死的时候嘴里含着念珠的小顺子。
      他的弟弟,现在站在她面前。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可怜。
      “你——”她开口。
      小顺子打断她。
      “姑娘,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可她的心里,只有苦涩。
      周嬷嬷。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回到冷宫,她去找孙姑姑。
      孙姑姑正在灶房里和周婆子说话。
      灶房很小,只有一张灶台,一张案板,几个坛坛罐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看见谢知微进来,孙姑姑抬起头。
      “有事?”
      谢知微点点头。
      “姑姑,奴婢想打听一个人。”
      孙姑姑看着她。
      “谁?”
      “周嬷嬷。”
      孙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灶房里的气氛忽然凝住了。
      周婆子正在搅锅的手停了下来,勺子悬在半空。锅里的热气还在冒,可谁都没心思看了。
      “哪个周嬷嬷?”孙姑姑问。
      谢知微看着她。
      “奴婢不知道。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这宫里,叫周嬷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问的是哪个?”
      谢知微想了想。
      “有没有一个周嬷嬷,和睿亲王府有关系的?”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明显。
      她看了周婆子一眼。
      周婆子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出灶房,还把门带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孙姑姑和谢知微。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孙姑姑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孙姑姑。
      孙姑姑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心底里叹出来的。
      “有个周嬷嬷,是睿亲王府的人。”她说,“可她不在宫里当差。她是——她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嬷嬷,专门管那些丫鬟的。”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专门管丫鬟的?
      “她长什么样?”
      孙姑姑想了想。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和气。可那双眼睛——”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谢知微记住了。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发毛。
      “她经常进宫吗?”
      孙姑姑摇摇头。
      “不怎么进。可每次进,都会去御花园。”
      谢知微愣住了。
      御花园?
      “她去御花园干什么?”
      “不知道。”孙姑姑说,“只知道她每次来,都是去御花园。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怎么问起她?”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姑姑,有人让奴婢小心她。”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快,从惊讶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恐惧。
      “谁让的?”
      “一个朋友。”谢知微说,“他已经死了。”
      孙姑姑沉默了。
      很久。
      灶膛里的火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然后孙姑姑开口了。
      “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听姑姑一句话——离那个人远点。”
      谢知微看着她。
      “姑姑知道什么?”
      孙姑姑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凡是和睿亲王府沾上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继续搅锅。
      “你回去吧。”她说,“别问了。”
      谢知微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她站起身,走出灶房。
      外面,阳光正好。
      周婆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晒衣裳。看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担忧,也有恐惧。
      谢知微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冷宫。
      脑子里一直想着周嬷嬷。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她要去御花园。
      每次进宫都去御花园。
      去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等着。
      等着周嬷嬷下次进宫。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每天都会找时间去御花园转一圈。
      表面上是在赏花,实际上是在等。
      等人。
      等那个白白胖胖、看着和气、眼睛却让人发毛的周嬷嬷。
      可等了七八天,什么都没等到。
      倒是等来了另一件事。
      这天下午,她正在御花园里转,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六皇子来了!六皇子来了!”
      她顺着声音看去。
      一群人从御花园东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风度翩翩。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花,偶尔低下头,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六皇子。
      萧无咎的哥哥。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谢知微退到路边,低下头,等他过去。
      六皇子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住了。
      “你是谁?”他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抬起头。
      六皇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温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春风吹过的湖面。
      “奴婢是冷宫的宫女。”她说,“来御花园采些花草。”
      六皇子点了点头。
      “冷宫的宫女?”他忽然笑了笑,“冷宫的宫女,也懂花草?”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略懂一些。”
      六皇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篮子里是几株艾草。
      “艾草?”他说,“这东西能驱虫,还能安神。你会用?”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伺候的赵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用艾草给她熏过,有些用。”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赵太妃?”他说,“是冷宫里那位?”
      “是。”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让谢知微心里一颤。
      “那位太妃,也是可怜人。”他说。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
      “知薇。”
      “知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你会做灯吗?”
      谢知微愣住了。
      做灯?
      “奴婢不会。”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三月的阳光。
      “不会也没关系。过几天,我要做一盏灯,献给父皇。到时候,你来帮我打个下手吧。”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做灯?
      六皇子的灯?
      那盏被动了手脚的灯?
      “奴婢——”
      “就这么定了。”六皇子打断她,“过几天,我让人去找你。”
      说完,他就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有些刺眼。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皇子让她去帮忙做灯?
      为什么?
      他怎么会选中她?
      是巧合?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可以接近那盏灯的机会。
      三天后,果然有人来找她。
      是个小太监,说是六皇子的人,带她去六皇子的住处。
      六皇子住在东六所,是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花瓣铺在青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锦缎。墙角还种着一丛竹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小太监把她带到一间屋子前。
      “姑娘,六殿下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宽敞,光线很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东西——竹子、绢布、颜料、刀具、尺子、笔墨,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几盏做好的灯,有圆的,有方的,有莲花形的,有兔子形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有的已经完工了,绢布上画着精美的图案;有的还只是骨架,光秃秃的,等着糊上绢布。
      六皇子站在案边,正拿着刀削一根竹条。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比那天在御花园里见到的更加随意,也更加温和。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笑了笑。
      “来了?”
      “是。”
      六皇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等我削完这根。”
      谢知微坐下,看着他削竹条。
      他的手很稳,刀法很准,一刀一刀,削出来的竹条又细又匀,像机器量出来的一样。竹屑从他指间落下,飘在地上,薄薄的,卷卷的,像一片片雪花。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看一个人做事,能看出很多东西。手稳不稳,心定不定,有没有耐心,是不是细致——都能看出来。”
      六皇子的手很稳,心很定,很有耐心,也很细致。
      这样的人,做出来的灯,一定很精致。
      可他做出来的灯,差点被人动了手脚。
      差点成了杀人的凶器。
      谢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墙上的那些灯。
      哪一盏,是中秋要献的那盏?
      她没看出来。
      六皇子削完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放下刀,看着谢知微,“你会做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什么都不会。”
      六皇子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善意。
      “什么都不会?那你怎么帮我打下手?”
      谢知微沉默了。
      她确实什么都不会。
      她只会验尸,只会看人,只会查案。
      做灯,她从来没做过。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不会没关系。”他说,“我教你。”
      他拿起一根竹条,递给她。
      “你先试试削这个。”
      谢知微接过竹条和刀。
      刀很利,竹条很硬。
      她学着六皇子的样子,慢慢削。
      一刀,一刀,一刀。
      削得很慢,很小心。
      削出来的竹条,粗的粗,细的细,歪歪扭扭的,难看得很。
      六皇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
      “你这手艺,真够可以的。”
      谢知微的脸有些发热。
      “奴婢手笨。”
      “不是手笨。”六皇子说,“是没学过。学学就会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刀和竹条。
      “来,我教你。”
      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削。
      一下,一下,一下。
      竹条慢慢变得又细又匀。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紧张。
      六皇子离她很近。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松香,墨香,还有一点点竹子的清香。那是读书人和手艺人才会有的味道,干净,淡雅,让人安心。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稳,很有力。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这样,”他在她耳边说,“刀要稳,不能抖。力道要匀,不能忽轻忽重。”
      谢知微点点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
      一根竹条削完了。
      六皇子放开她,把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
      “还行。”他说,“你练练,能行。”
      谢知微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六皇子走回案边,拿起另一根竹条。
      “今天先练削竹条。”他说,“削够一百根,明天教你别的。”
      谢知微点点头。
      她拿起刀和竹条,继续削。
      一根,两根,三根。
      越削越慢。
      越削越小心。
      她一边削,一边用余光观察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的那些灯,有的已经完工了,有的还只是半成品。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盏灯,用布盖着,只露出一角。
      那盏灯,比其他的都大。
      会是那盏吗?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削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磨出了水泡。
      疼。
      像火烧一样疼。
      可她没停。
      继续削。
      六皇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绢布上画着什么。画得很慢,很细致,每一笔都很认真。
      谢知微偷偷看了一眼。
      画的是一朵莲花。
      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蕊,碧绿的叶,栩栩如生。
      削到第五十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皇子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明天再来。”
      谢知微站起身,行礼。
      “多谢殿下。”
      六皇子看着她。
      “你的手,回去上点药。”他说,“明天还得削。”
      谢知微点点头,退出去。
      走出东六所,外面已经全黑了。
      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脑子里想的,不是那盏灯。
      是六皇子的手。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
      很稳,很有力。
      也很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去东六所。
      削竹条,扎骨架,糊绢布,画图案。
      一样一样学。
      一样一样练。
      她的手越来越稳,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
      六皇子看着她的作品,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有进步。”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为什么?
      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巧合?
      还是——
      “奴婢不知。”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听说过你。”
      谢知微愣住了。
      听说过她?
      “你帮宫正司破过案。”六皇子说,“小安子的案子,是你破的。”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我听顾挽秋说的。”六皇子说,“她说你眼睛很毒,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他看着谢知微。
      “我想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现在看来,她说得对。”他说,“你确实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只是运气好。”
      六皇子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他说,“是本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粉白。阳光照在那些花瓣上,照得它们有些透明。
      “这宫里,有本事的人不多。”他说,“你是其中一个。”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
      他们兄弟俩,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暖得像阳光。
      可两个人,都很孤独。
      “殿下,”她开口,“那盏灯,什么时候点亮?”
      六皇子回过头。
      “中秋。”他说,“中秋宫宴那天晚上。”
      他看着谢知微。
      “怎么?你想来看?”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想。”
      六皇子笑了。
      “那好。”他说,“中秋那天,我让人接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中秋。
      还有五个月。
      可她知道,那天晚上,一定会出事。
      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白天去殓房验尸,下午去东六所学做灯,晚上回冷宫休息。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里,她学会了做灯的全套手艺。
      从削竹条到扎骨架,从糊绢布到画图案,从装灯芯到调烛台——她都会了。
      六皇子夸她聪明,学得快。
      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没告诉他,她学得这么快,是因为她想彻底了解这盏灯。
      知道它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处细节。
      这样,她才能看出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她也终于看见了那盏被布盖着的灯。
      那天下午,六皇子有事出去了,让她一个人在屋里继续做活。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突然回来,就走到那个角落,轻轻掀开布的一角。
      那是一盏巨大的莲花灯。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盏都大。
      莲花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足有几十层。花心是嫩黄的,用金粉描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子是碧绿的,叶脉清晰,像真的一样。
      她仔细看那灯芯。
      灯芯是棉线的,白色的,很细,捻得很匀。
      和普通的灯芯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这灯芯,曾经被人换过。
      换成浸过毒的麻线。
      她蹲下来,看灯的底部。
      底部有个小小的活门,可以打开,用来装灯烛。活门上有一个小孔,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
      她凑近了看。
      小孔边缘,有一点点黑色的东西。
      很淡,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是烟熏的痕迹。
      可这盏灯还没点过,哪来的烟熏?
      除非——
      有人在试灯的时候,点过它。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六皇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继续做活了。
      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天下午,她正在扎骨架,忽然有人来找她。
      是小川。
      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萧无咎找她?
      什么事?
      她放下手里的活,跟六皇子告了假,跟着小川往外走。
      走出东六所,小川压低声音说。
      “姑娘,出事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周嬷嬷进宫了。”小川说,“今天早上进的。”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
      终于来了。
      “她在哪儿?”
      “御花园。”小川说,“王爷让您去看看。”
      谢知微点点头,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四月末了,牡丹开了,芍药开了,蔷薇也开了。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一簇一簇,香气扑鼻。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嗡的,忙个不停。
      可谢知微没心思看花。
      她一路走,一路看。
      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赏花的嫔妃,有伺候的宫女,有巡逻的太监,有搬东西的杂役。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各有各的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妇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她站在一丛牡丹旁边,正低着头看花,像是在赏花。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看花的眼神不对。
      不是在欣赏,是在——打量。
      打量那丛牡丹的位置,打量周围的路,打量来来往往的人。
      她的眼睛在那些花上扫过,可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
      谢知微放慢脚步,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妇人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谢知微看见了她的眼睛。
      孙姑姑说得对。
      那双眼睛,看着挺和气,可让人心里发毛。
      像是看穿了你所有的心思,知道你所有的事。
      也像是一条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谢知微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假山后面,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妇人还在看花。
      可她的目光,已经不在花上了。
      她在看彩棚。
      看那盏灯。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周嬷嬷来看灯了。
      她弟弟盯着灯看,她也来看灯。
      他们在打那盏灯的主意。
      她必须跟上去。
      周嬷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知微远远地跟着。
      周嬷嬷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逛花园。可谢知微注意到,她走的路线,绕过了彩棚,绕过了假山,绕过了那些人多的地方。
      她对御花园的地形,非常熟悉。
      熟悉得不像是只来过几次的人。
      最后,她走进了一片竹林。
      就是阿九那天追进去的那片竹林。
      谢知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跟进去。
      竹林很密,竹叶遮天蔽日,光线很暗。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小心翼翼地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周嬷嬷。
      “准备好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谢知微想了想。
      是那个周管事。
      “灯芯呢?”
      “换好了。”
      “没人发现?”
      “没有。灯取下来检查的时候,已经换回原来的了。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嬷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
      “那就好。”她说,“王爷说了,这次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周管事应了一声。
      “是。”
      周嬷嬷又说。
      “那个阿九,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周管事说,“尸体扔在乱葬岗,没人会发现。”
      周嬷嬷点了点头。
      “那个验尸的丫头呢?”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验尸的丫头?
      说的是她?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殓房。王爷说,先不动她。”
      周嬷嬷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说,“王爷自有安排。”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一个小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走。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周嬷嬷和周管事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分头走了。
      谢知微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竹林里出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阿九,是他们杀的。
      那盏灯,是他们动的手脚。
      他们还要对付她。
      她必须告诉萧无咎。
      她快步往端王府走去。
      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等她。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清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放下笔。
      “看见了?”
      谢知微点点头。
      “看见了。”
      她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想继续查。”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查?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谢知微说,“可阿九死了。他死之前,把那截麻线留给我。他让我替他查下去。”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在动。
      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比我还倔。”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好。”他说,“你想查,我帮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活着。”萧无咎说,“活着查下去。”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奴婢会的。”
      萧无咎点了点头。
      “去吧。有事找我。”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四月的晚风很暖,吹在她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片霞。
      红得像血。
      她想起阿九。
      想起他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会的。
      她会活着。
      活着查下去。
      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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