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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谢知微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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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赶到御花园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太监拿着竹竿和绳子,正从井里往上捞东西。井沿上湿漉漉的,青砖缝里长着的苔藓被踩得稀烂,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她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
井口不大,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听见下面有水声,还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别把绳子弄断了。”
阿九跟在她后面,也挤了过来。
“进不去。”他说,“人太多了。”
谢知微没说话。
她退后几步,走到一棵槐树下面,靠着树干等着。
阿九看了她一眼。
“你就在这儿等?”
“嗯。”
“等什么?”
“等他们把尸体抬上来。”
阿九愣了一下。
“你——你要验尸?”
“嗯。”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可是命案。”他说,“宫正司会派人验的。”
谢知微看着他。
“我就是宫正司的人。”
阿九噎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丫头是何老的徒弟,专门验尸的。
“那——那也不用你亲自来吧?”他嘟囔着,“何老会来的。”
谢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口井,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井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上来了上来了!”
“快,搭把手!”
“别动!等何老来!”
谢知微听见“何老”两个字,迈步走了过去。
人群已经散开一些,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地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湿淋淋的,脸色青白,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
正是小安子。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小安子穿着今天早上那身衣裳——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带子,脚上的鞋还在。头发散乱,沾着水草和淤泥。
她先看脸。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典型的溺水症状。可她又凑近了些,看那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和那些中毒死的人一样。
她又看那嘴唇。
嘴唇发紫,可紫得不均匀。上嘴唇紫得深,下嘴唇紫得浅。如果是溺水,上下嘴唇应该差不多颜色。
她皱起眉头。
她又去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可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凑近了看。
指甲缝里,有一些细细的粉末,白色的,很细,像面粉一样。
她用指甲轻轻刮下来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粉末,她见过。
前几天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胃里发黑,就是吸入了某种毒。那种毒烧起来之后,会留下一种白色粉末,和这个一模一样。
小安子不是淹死的。
他是被毒死之后,扔进井里的。
“丫头。”
身后传来何老的声音。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凝重。
“你来了?”
“嗯。”谢知微站起身,“何老,这人——”
“我知道。”何老打断她,“先抬回去再说。”
他一挥手,几个太监上前,把小安子的尸体抬上担架,往殓房的方向走去。
谢知微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口井一眼。
井边那些人还在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她。
可她的目光落在井沿上。
井沿的青砖上,有一些划痕。
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划痕是新的,青砖表面的苔藓被划破了,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色。划痕的方向是从里向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被拉上来的时候,绳子在井沿上磨的。
可如果是捞尸体,绳子磨的痕迹应该是从上往下,不是从里向外。
从里向外——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划痕,不是捞尸体的时候磨的。
是扔尸体的时候。
凶手把小安子扔进井里的时候,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井沿上刮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划痕。
可为什么要用绳子?
直接推下去不就行了?
除非——
除非小安子死的地方,离井很远。
凶手用绳子绑着他,拖到井边,然后扔下去。
谢知微站起身,顺着划痕的方向,往远处看。
划痕指向御花园东边,那片竹林的方向。
她记住了。
殓房里,小安子的尸体躺在长案上。
何老和谢知微站在旁边。
何老已经看过了,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淹死的。”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是中毒。”
何老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把小安子指甲缝里的粉末给他看。
“这个。”她说,“和前几天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一样。”
何老接过那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得对。”他说,“是同一种毒。”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丫头,这事麻烦了。”
谢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睿亲王府的人中毒死了,可以推说是病死的。
可小安子是库房的当差,死在御花园的井里,而且指甲缝里有毒药粉末。这事瞒不住,必须报上去。
报上去,就会有人查。
查出来,会牵连多少人?
“何老,”她开口,“奴婢有个想法。”
何老看着她。
“说。”
“这毒,是烧的时候吸进去的。”谢知微说,“小安子死之前,一定在烧什么东西。烧完之后,毒烟被他吸进去,他就死了。可他指甲缝里的粉末,是怎么沾上的?”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说——”
“他可能是自己烧的。”谢知微说,“也可能是帮别人烧的。不管是哪种,他死的地方,一定有烧过东西的痕迹。”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你说,该去哪儿找?”
谢知微想了想。
“库房。”她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库房。”
半个时辰后,谢知微又回到了库房。
李公公还在,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看见她来,他迎上来。
“姑娘,听说小安子——”
“嗯。”谢知微打断他,“李公公,小安子平时在库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他喜欢在哪儿待着?有没有什么不让别人碰的东西?”
李公公想了想。
“他——”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喜欢在那个角落待着。”
他指了指库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儿堆着一些旧箱子,落满了灰。
谢知微走过去。
角落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堆着几个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也落满了灰。
她蹲下来,仔细看。
地上的灰很厚,可有些地方,灰是新的。
她用手轻轻拨开灰,露出下面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像是被火烧过的。
她的心跳了跳。
她继续拨开灰,找到那块颜色深的地方。
确实是烧过的。
木头发黑,边缘有些焦。烧的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她凑近了看。
烧过的木头上面,有一些细细的粉末,白色的。
和小安子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看着那块烧痕。
小安子是在这里烧的毒。
烧完之后,毒烟被他吸进去,他中毒了。
然后呢?
他应该很快就死了。
可他是怎么到御花园的井里的?
有人把他拖走的。
那个人,一定是库房里的人。
她回过头,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
李公公,脸色发白,眼神慌乱。
老太监,低着头,手在发抖。
黑胖杂役,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白瘦杂役,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在白瘦杂役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鞋。
鞋边上,沾着一点绿色的东西。
像是苔藓。
御花园井边的苔藓。
她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李公公,”她说,“小安子的事,宫正司会查。这几天,库房的人不能离开,随时准备问话。”
李公公连连点头。
“是,是。”
谢知微走出库房。
阿九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
谢知微看着他。
“凶手在库房里。”她说,“是那个白瘦的杂役。”
阿九的眼睛亮了。
“确定?”
“他的鞋上有井边的苔藓。”谢知微说,“而且他不敢看我,眼神躲闪。”
阿九笑了。
“就凭这个?”
“还有。”谢知微说,“小安子死之前,在库房里烧了毒药。烧完之后中毒,被人拖走扔进井里。那个人,一定当时就在库房里。”
阿九点了点头。
“我去抓人。”
“等等。”谢知微叫住他。
阿九回过头。
“怎么了?”
谢知微想了想。
“你抓人的时候,别说是从鞋上苔藓看出来的。”她说,“就说是有人看见他拖尸体。”
阿九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会看这些。”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真是个怪人。”
谢知微没说话。
阿九笑了笑。
“行。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阿九会记住她。
记住她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阿九回来了。
人抓到了。
那个白瘦杂役,叫王小二,在宫正司的刑房里,什么都招了。
小安子是他杀的。
毒药是小安子自己带来的,说是“好东西,烧了能让人舒服”。两个人在库房里偷偷烧,结果小安子吸多了,当场就不行了。
王小二吓坏了,怕担责任,就把小安子的尸体拖到御花园,扔进了井里。
至于那毒药是从哪儿来的,王小二说不知道,是小安子自己的。
可谢知微知道,小安子一个库房杂役,哪来的这种毒?
这毒,和睿亲王府那个老太监中的毒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安子和睿亲王府有关系。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九。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事,你别管了。”
谢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
阿九叹了口气。
“因为再查下去,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谢知微明白他说的是谁。
睿亲王。
她沉默了。
阿九看着她。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他说,“军饷的案子破了,小安子也找到了。剩下的,内务府会查。”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明白。”
阿九笑了笑。
“你明白就好。”他说,“对了,顾女官说,明天请你过去一趟。她有事找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顾挽秋找她?
“什么事?”
阿九耸了耸肩。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来到宫正司的值房。
顾挽秋坐在案后,正在看文书。
看见她进来,她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顾挽秋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小安子的案子,你做得很好。”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顾挽秋点了点头。
“阿九跟我说了,是你看出那个杂役有问题。”她说,“你很细心。”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知薇,你想不想换个差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换个差事?
“奴婢——”
“你不用急着回答。”顾挽秋说,“听我说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库房的差事,是暂时的。你真正的差事,还是在殓房。可我觉得,你不止能验尸。”
她回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能看人。”
谢知微沉默着。
顾挽秋走回案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腰牌。
铜的,上面刻着“宫正司”三个字。
“从今天起,”顾挽秋说,“你是宫正司的记室。验尸的活照干,但有时候,需要你去查一些别的事。”
谢知微接过那块腰牌。
沉甸甸的。
“奴婢——”
“你不用现在谢我。”顾挽秋说,“这差事,不好干。查事,就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还愿意干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奴婢愿意。”
顾挽秋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就准备准备。过几天,有个大差事。”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差事?”
顾挽秋压低声音。
“中秋宫宴。”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中秋宫宴?
那是宫里最大的宴会。皇上、皇后、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会参加。
“宫宴怎么了?”
顾挽秋看着她。
“有人告诉我,今年的宫宴,会出事。”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出事?
“什么事?”
顾挽秋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有人递了密信,说有人要在宴会上动手。动手的人是谁,动谁的手,都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宫正司负责宫宴的安保。我得提前做准备。”
谢知微明白了。
顾挽秋是要让她帮忙查这件事。
“奴婢该做什么?”
顾挽秋想了想。
“你先去御花园看看。”她说,“宫宴在御花园办,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还有,”顾挽秋说,“这几天,会有很多王公府上的人进宫送贺礼。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谢知微记下了。
她站起身,正要走,顾挽秋忽然又叫住她。
“知薇。”
谢知微回过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很深。
“小心点。”她说,“这次的事,不简单。”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值房,外面阳光正好。
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秋宫宴。
还有半年。
可有人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动手。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新得的腰牌,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她的差事不一样了。
不只是验尸。
还要查事。
查那些活人的事。
她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
阿九。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恭喜。”阿九笑着说,“记室,这可是个好差事。”
谢知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女官跟我说的。”阿九说,“她还说,让我帮你。”
谢知微愣了一下。
“你帮我?”
“对。”阿九说,“我是内务府的密探,查事是我的本行。你查案,我帮你盯人。”
谢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阿九笑了笑。
“因为你有意思。”他说,“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御花园转转。顾女官不是让你去看看吗?”
两人一起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果然热闹了许多。
太监宫女来来往往,搬着东西,搭着架子。正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彩棚,用红绸和金箔装饰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知微站在彩棚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阿九在她耳边低声说。
“中秋宫宴,皇上会在这里设宴。太子、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会来。”
谢知微点点头。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
忽然,她停住了。
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男子,站在彩棚的另一边,正往这边看。
他看的方向,不是她。
是彩棚。
准确地说,是彩棚顶上挂着的那盏巨大的宫灯。
那灯很大,足有一个人高,用红绸扎成莲花形状,里面点着灯烛。
那人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
那人的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和阿九一样。
有伤?
还是——
“看见什么了?”阿九问。
谢知微收回目光。
“那个人。”她指了指,“穿灰袍子的,是谁?”
阿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影。
“不认识。”阿九说,“可能是哪个府上的人吧。这几天很多府上送贺礼来,什么人都有。”
谢知微点点头。
可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人看那盏灯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
是——
在计算什么。
她记下了那个背影。
他们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异常。
谢知微回到殓房,继续验尸。
何老不在,说是被请去内务府了。
她一个人,把那几具等着验的尸体都验完,记好档,收拾干净。
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出殓房,正准备回冷宫,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
小川。
他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小川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她跟着小川,又来到端王府。
书房里,萧无咎还是那个姿势——坐在书案后面,看文书。
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立功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
“小安子的案子。”萧无咎说,“阿九跟我说了,是你破的。”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只是凑巧。”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凑巧?”他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顾挽秋给了你记室的差事?”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知微想了想。
“是要奴婢查事。”
萧无咎点了点头。
“对。查事。”他说,“可你知道,查事意味着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萧无咎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意味着你会得罪人。”他说,“意味着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话。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会死。”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可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奴婢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你知道还敢干?”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奴婢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说,“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萧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宫女,看着她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见她。
“你——”他开口,又停住。
谢知微等着他说话。
可他没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中秋宫宴的事,顾挽秋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看?”
谢知微想了想。
“有人在算计。”她说,“算计着要在宴会上动手。可动手的人是谁,动谁的手,都不知道。”
萧无咎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会查。”
萧无咎看着她。
“从哪儿查起?”
谢知微想了想。
“从今天在御花园看见的那个人。”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人?”
谢知微把那个穿灰袍子的男人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谢知微点点头。
“能。”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认人。”
谢知微愣了一下。
“认人?”
“内务府有个画师。”萧无咎说,“能把人画下来。你描述,他画。画出来之后,拿着画像去查。”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这倒是个好办法。
“多谢王爷。”
萧无咎没回头。
“不用谢。”他说,“你查的事,也是我想查的。”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阿蘅说的话。
“王爷是我表弟。”
他也有他想查的事。
他想查的,是她父亲、她姑母、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事。
“奴婢告退。”她说。
萧无咎没动。
她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外面已经全黑了。
三月的夜风还是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中秋。
还有半年。
可那场宴会,已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又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阿九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怎么了?”
阿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刚才我去查那个灰袍子的人了。”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谢知微看着他。
“谁?”
阿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睿亲王府的人。”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是睿亲王府。
“他叫什么?”
“不知道。”阿九说,“只知道他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姓周。今天进宫送贺礼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府的管事。
送贺礼。
盯着那盏宫灯看。
他想干什么?
“他看的那个灯,”阿九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谢知微摇头。
阿九看着她。
“是六皇子做的。”
谢知微愣住了。
六皇子?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萧无咎的哥哥?
“六皇子会做灯?”她问。
“会。”阿九说,“六皇子手巧,每年中秋都会亲手做一盏灯,献给皇上。今年这盏,就是他做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睿亲王府的人,盯着六皇子做的灯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
还是在灯上动了手脚?
“那盏灯,”她问,“现在在哪儿?”
“在御花园。”阿九说,“挂在彩棚顶上。要等到中秋那天晚上才点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如果有人在灯上动了手脚——
中秋那天晚上,灯一点亮,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得去看看那盏灯。”她说。
阿九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走。”
两人悄悄摸回御花园。
夜深了,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彩棚还搭在那儿,那盏巨大的宫灯挂在棚顶,在月光下静静地垂着。
谢知微站在彩棚下面,抬头看着那盏灯。
很高。
离地面足有两三丈。
她够不着。
“我去。”阿九说。
他走到彩棚的柱子旁边,双手抱住,像只猫一样,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谢知微在下面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九爬到棚顶,凑近那盏灯,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脸色变了。
他冲下面打了个手势。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有东西。
阿九顺着柱子滑下来,落在她身边。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阿九的脸色很难看。
“灯芯。”他说,“灯芯被换过了。”
谢知微愣住了。
灯芯被换过?
“原来的灯芯是什么?”
“是普通的棉线。”阿九说,“可这根,不是棉线。”
“是什么?”
阿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浸过油的麻线。”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浸过油的麻线,烧起来会比棉线快得多。而且,烧的时候会冒很多烟,烟里——
烟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
还有小安子。
他们中的毒,就是烧出来的。
“那麻线里,有没有毒?”
阿九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敢碰。”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如果那麻线里浸了毒——
中秋那天晚上,灯一点亮,麻线烧起来,毒烟就会飘散开来。
坐在彩棚下面的,是皇上、皇后、皇子公主、王公大臣。
到时候——
她不敢往下想。
“得把灯芯换回来。”她说。
阿九看着她。
“现在?”
“现在。”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再去一趟。”
他又爬上去了。
谢知微在下面等着,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阿九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截麻线。
“换下来了。”他说,“我把我腰带上的棉线换进去了。这根麻线,你拿着。”
谢知微接过那截麻线。
细细的,黄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
还有——
她凑近了闻。
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别的味道。
和小安子指甲缝里那粉末的味道一样。
她握紧了那截麻线。
“得查清楚,”她说,“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阿九点点头。
“明天我去查。”
两人悄悄离开御花园。
回到冷宫门口,谢知微正要进去,阿九忽然叫住她。
“知薇。”
谢知微回过头。
阿九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今天的事,”他说,“你最好跟王爷说一声。”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阿九笑了笑。
“那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然后她推门进去。
回到值房,她点上灯,把那截麻线拿出来,仔细看。
麻线很细,捻得很紧,一看就是好东西。油浸得很透,颜色均匀,不是随便浸的。
她凑近了闻。
那股淡淡的怪味,还在。
是什么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毒,和睿亲王府那个老太监中的毒,是同一种。
她握紧那截麻线,把它包好,贴身藏着。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
中秋宫宴。
六皇子的灯。
睿亲王府的人。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有人要在中秋宫宴上动手。
动手的目标,可能是六皇子,可能是皇上,可能是任何人。
她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
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刚升了记室的验尸丫头。
她能做什么?
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盏灯。
巨大的莲花灯,在夜空中缓缓亮起。
然后,灯忽然炸开,火花四溅。
火光里,她看见一张脸。
睿亲王的脸。
他笑着,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慈悲。
然后他开口。
“小姑娘,你还是来晚了。”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怀里那截麻线。
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
今天,她要去见萧无咎。
把这些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