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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谢知微赶到 ...

  •   谢知微赶到御花园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太监拿着竹竿和绳子,正从井里往上捞东西。井沿上湿漉漉的,青砖缝里长着的苔藓被踩得稀烂,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她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
      井口不大,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听见下面有水声,还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别把绳子弄断了。”
      阿九跟在她后面,也挤了过来。
      “进不去。”他说,“人太多了。”
      谢知微没说话。
      她退后几步,走到一棵槐树下面,靠着树干等着。
      阿九看了她一眼。
      “你就在这儿等?”
      “嗯。”
      “等什么?”
      “等他们把尸体抬上来。”
      阿九愣了一下。
      “你——你要验尸?”
      “嗯。”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可是命案。”他说,“宫正司会派人验的。”
      谢知微看着他。
      “我就是宫正司的人。”
      阿九噎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丫头是何老的徒弟,专门验尸的。
      “那——那也不用你亲自来吧?”他嘟囔着,“何老会来的。”
      谢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口井,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井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上来了上来了!”
      “快,搭把手!”
      “别动!等何老来!”
      谢知微听见“何老”两个字,迈步走了过去。
      人群已经散开一些,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地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湿淋淋的,脸色青白,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
      正是小安子。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小安子穿着今天早上那身衣裳——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带子,脚上的鞋还在。头发散乱,沾着水草和淤泥。
      她先看脸。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典型的溺水症状。可她又凑近了些,看那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和那些中毒死的人一样。
      她又看那嘴唇。
      嘴唇发紫,可紫得不均匀。上嘴唇紫得深,下嘴唇紫得浅。如果是溺水,上下嘴唇应该差不多颜色。
      她皱起眉头。
      她又去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可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凑近了看。
      指甲缝里,有一些细细的粉末,白色的,很细,像面粉一样。
      她用指甲轻轻刮下来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粉末,她见过。
      前几天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胃里发黑,就是吸入了某种毒。那种毒烧起来之后,会留下一种白色粉末,和这个一模一样。
      小安子不是淹死的。
      他是被毒死之后,扔进井里的。
      “丫头。”
      身后传来何老的声音。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凝重。
      “你来了?”
      “嗯。”谢知微站起身,“何老,这人——”
      “我知道。”何老打断她,“先抬回去再说。”
      他一挥手,几个太监上前,把小安子的尸体抬上担架,往殓房的方向走去。
      谢知微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口井一眼。
      井边那些人还在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她。
      可她的目光落在井沿上。
      井沿的青砖上,有一些划痕。
      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划痕是新的,青砖表面的苔藓被划破了,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色。划痕的方向是从里向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被拉上来的时候,绳子在井沿上磨的。
      可如果是捞尸体,绳子磨的痕迹应该是从上往下,不是从里向外。
      从里向外——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划痕,不是捞尸体的时候磨的。
      是扔尸体的时候。
      凶手把小安子扔进井里的时候,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井沿上刮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划痕。
      可为什么要用绳子?
      直接推下去不就行了?
      除非——
      除非小安子死的地方,离井很远。
      凶手用绳子绑着他,拖到井边,然后扔下去。
      谢知微站起身,顺着划痕的方向,往远处看。
      划痕指向御花园东边,那片竹林的方向。
      她记住了。
      殓房里,小安子的尸体躺在长案上。
      何老和谢知微站在旁边。
      何老已经看过了,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淹死的。”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是中毒。”
      何老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把小安子指甲缝里的粉末给他看。
      “这个。”她说,“和前几天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一样。”
      何老接过那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得对。”他说,“是同一种毒。”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丫头,这事麻烦了。”
      谢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睿亲王府的人中毒死了,可以推说是病死的。
      可小安子是库房的当差,死在御花园的井里,而且指甲缝里有毒药粉末。这事瞒不住,必须报上去。
      报上去,就会有人查。
      查出来,会牵连多少人?
      “何老,”她开口,“奴婢有个想法。”
      何老看着她。
      “说。”
      “这毒,是烧的时候吸进去的。”谢知微说,“小安子死之前,一定在烧什么东西。烧完之后,毒烟被他吸进去,他就死了。可他指甲缝里的粉末,是怎么沾上的?”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说——”
      “他可能是自己烧的。”谢知微说,“也可能是帮别人烧的。不管是哪种,他死的地方,一定有烧过东西的痕迹。”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你说,该去哪儿找?”
      谢知微想了想。
      “库房。”她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库房。”
      半个时辰后,谢知微又回到了库房。
      李公公还在,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看见她来,他迎上来。
      “姑娘,听说小安子——”
      “嗯。”谢知微打断他,“李公公,小安子平时在库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他喜欢在哪儿待着?有没有什么不让别人碰的东西?”
      李公公想了想。
      “他——”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喜欢在那个角落待着。”
      他指了指库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儿堆着一些旧箱子,落满了灰。
      谢知微走过去。
      角落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堆着几个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也落满了灰。
      她蹲下来,仔细看。
      地上的灰很厚,可有些地方,灰是新的。
      她用手轻轻拨开灰,露出下面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像是被火烧过的。
      她的心跳了跳。
      她继续拨开灰,找到那块颜色深的地方。
      确实是烧过的。
      木头发黑,边缘有些焦。烧的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她凑近了看。
      烧过的木头上面,有一些细细的粉末,白色的。
      和小安子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看着那块烧痕。
      小安子是在这里烧的毒。
      烧完之后,毒烟被他吸进去,他中毒了。
      然后呢?
      他应该很快就死了。
      可他是怎么到御花园的井里的?
      有人把他拖走的。
      那个人,一定是库房里的人。
      她回过头,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
      李公公,脸色发白,眼神慌乱。
      老太监,低着头,手在发抖。
      黑胖杂役,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白瘦杂役,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在白瘦杂役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鞋。
      鞋边上,沾着一点绿色的东西。
      像是苔藓。
      御花园井边的苔藓。
      她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李公公,”她说,“小安子的事,宫正司会查。这几天,库房的人不能离开,随时准备问话。”
      李公公连连点头。
      “是,是。”
      谢知微走出库房。
      阿九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
      谢知微看着他。
      “凶手在库房里。”她说,“是那个白瘦的杂役。”
      阿九的眼睛亮了。
      “确定?”
      “他的鞋上有井边的苔藓。”谢知微说,“而且他不敢看我,眼神躲闪。”
      阿九笑了。
      “就凭这个?”
      “还有。”谢知微说,“小安子死之前,在库房里烧了毒药。烧完之后中毒,被人拖走扔进井里。那个人,一定当时就在库房里。”
      阿九点了点头。
      “我去抓人。”
      “等等。”谢知微叫住他。
      阿九回过头。
      “怎么了?”
      谢知微想了想。
      “你抓人的时候,别说是从鞋上苔藓看出来的。”她说,“就说是有人看见他拖尸体。”
      阿九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会看这些。”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真是个怪人。”
      谢知微没说话。
      阿九笑了笑。
      “行。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阿九会记住她。
      记住她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阿九回来了。
      人抓到了。
      那个白瘦杂役,叫王小二,在宫正司的刑房里,什么都招了。
      小安子是他杀的。
      毒药是小安子自己带来的,说是“好东西,烧了能让人舒服”。两个人在库房里偷偷烧,结果小安子吸多了,当场就不行了。
      王小二吓坏了,怕担责任,就把小安子的尸体拖到御花园,扔进了井里。
      至于那毒药是从哪儿来的,王小二说不知道,是小安子自己的。
      可谢知微知道,小安子一个库房杂役,哪来的这种毒?
      这毒,和睿亲王府那个老太监中的毒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安子和睿亲王府有关系。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九。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事,你别管了。”
      谢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
      阿九叹了口气。
      “因为再查下去,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谢知微明白他说的是谁。
      睿亲王。
      她沉默了。
      阿九看着她。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他说,“军饷的案子破了,小安子也找到了。剩下的,内务府会查。”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明白。”
      阿九笑了笑。
      “你明白就好。”他说,“对了,顾女官说,明天请你过去一趟。她有事找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顾挽秋找她?
      “什么事?”
      阿九耸了耸肩。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来到宫正司的值房。
      顾挽秋坐在案后,正在看文书。
      看见她进来,她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顾挽秋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小安子的案子,你做得很好。”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顾挽秋点了点头。
      “阿九跟我说了,是你看出那个杂役有问题。”她说,“你很细心。”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知薇,你想不想换个差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换个差事?
      “奴婢——”
      “你不用急着回答。”顾挽秋说,“听我说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库房的差事,是暂时的。你真正的差事,还是在殓房。可我觉得,你不止能验尸。”
      她回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能看人。”
      谢知微沉默着。
      顾挽秋走回案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腰牌。
      铜的,上面刻着“宫正司”三个字。
      “从今天起,”顾挽秋说,“你是宫正司的记室。验尸的活照干,但有时候,需要你去查一些别的事。”
      谢知微接过那块腰牌。
      沉甸甸的。
      “奴婢——”
      “你不用现在谢我。”顾挽秋说,“这差事,不好干。查事,就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还愿意干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奴婢愿意。”
      顾挽秋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就准备准备。过几天,有个大差事。”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差事?”
      顾挽秋压低声音。
      “中秋宫宴。”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中秋宫宴?
      那是宫里最大的宴会。皇上、皇后、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会参加。
      “宫宴怎么了?”
      顾挽秋看着她。
      “有人告诉我,今年的宫宴,会出事。”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出事?
      “什么事?”
      顾挽秋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有人递了密信,说有人要在宴会上动手。动手的人是谁,动谁的手,都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宫正司负责宫宴的安保。我得提前做准备。”
      谢知微明白了。
      顾挽秋是要让她帮忙查这件事。
      “奴婢该做什么?”
      顾挽秋想了想。
      “你先去御花园看看。”她说,“宫宴在御花园办,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还有,”顾挽秋说,“这几天,会有很多王公府上的人进宫送贺礼。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谢知微记下了。
      她站起身,正要走,顾挽秋忽然又叫住她。
      “知薇。”
      谢知微回过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很深。
      “小心点。”她说,“这次的事,不简单。”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值房,外面阳光正好。
      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秋宫宴。
      还有半年。
      可有人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动手。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新得的腰牌,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她的差事不一样了。
      不只是验尸。
      还要查事。
      查那些活人的事。
      她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
      阿九。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恭喜。”阿九笑着说,“记室,这可是个好差事。”
      谢知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女官跟我说的。”阿九说,“她还说,让我帮你。”
      谢知微愣了一下。
      “你帮我?”
      “对。”阿九说,“我是内务府的密探,查事是我的本行。你查案,我帮你盯人。”
      谢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阿九笑了笑。
      “因为你有意思。”他说,“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御花园转转。顾女官不是让你去看看吗?”
      两人一起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果然热闹了许多。
      太监宫女来来往往,搬着东西,搭着架子。正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彩棚,用红绸和金箔装饰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知微站在彩棚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阿九在她耳边低声说。
      “中秋宫宴,皇上会在这里设宴。太子、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会来。”
      谢知微点点头。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
      忽然,她停住了。
      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男子,站在彩棚的另一边,正往这边看。
      他看的方向,不是她。
      是彩棚。
      准确地说,是彩棚顶上挂着的那盏巨大的宫灯。
      那灯很大,足有一个人高,用红绸扎成莲花形状,里面点着灯烛。
      那人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
      那人的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和阿九一样。
      有伤?
      还是——
      “看见什么了?”阿九问。
      谢知微收回目光。
      “那个人。”她指了指,“穿灰袍子的,是谁?”
      阿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影。
      “不认识。”阿九说,“可能是哪个府上的人吧。这几天很多府上送贺礼来,什么人都有。”
      谢知微点点头。
      可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人看那盏灯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
      是——
      在计算什么。
      她记下了那个背影。
      他们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异常。
      谢知微回到殓房,继续验尸。
      何老不在,说是被请去内务府了。
      她一个人,把那几具等着验的尸体都验完,记好档,收拾干净。
      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出殓房,正准备回冷宫,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
      小川。
      他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小川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她跟着小川,又来到端王府。
      书房里,萧无咎还是那个姿势——坐在书案后面,看文书。
      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立功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
      “小安子的案子。”萧无咎说,“阿九跟我说了,是你破的。”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只是凑巧。”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凑巧?”他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顾挽秋给了你记室的差事?”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知微想了想。
      “是要奴婢查事。”
      萧无咎点了点头。
      “对。查事。”他说,“可你知道,查事意味着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萧无咎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意味着你会得罪人。”他说,“意味着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话。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会死。”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可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奴婢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你知道还敢干?”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奴婢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说,“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萧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宫女,看着她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见她。
      “你——”他开口,又停住。
      谢知微等着他说话。
      可他没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中秋宫宴的事,顾挽秋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看?”
      谢知微想了想。
      “有人在算计。”她说,“算计着要在宴会上动手。可动手的人是谁,动谁的手,都不知道。”
      萧无咎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会查。”
      萧无咎看着她。
      “从哪儿查起?”
      谢知微想了想。
      “从今天在御花园看见的那个人。”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人?”
      谢知微把那个穿灰袍子的男人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谢知微点点头。
      “能。”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认人。”
      谢知微愣了一下。
      “认人?”
      “内务府有个画师。”萧无咎说,“能把人画下来。你描述,他画。画出来之后,拿着画像去查。”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这倒是个好办法。
      “多谢王爷。”
      萧无咎没回头。
      “不用谢。”他说,“你查的事,也是我想查的。”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阿蘅说的话。
      “王爷是我表弟。”
      他也有他想查的事。
      他想查的,是她父亲、她姑母、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事。
      “奴婢告退。”她说。
      萧无咎没动。
      她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外面已经全黑了。
      三月的夜风还是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中秋。
      还有半年。
      可那场宴会,已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又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阿九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怎么了?”
      阿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刚才我去查那个灰袍子的人了。”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谢知微看着他。
      “谁?”
      阿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睿亲王府的人。”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是睿亲王府。
      “他叫什么?”
      “不知道。”阿九说,“只知道他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姓周。今天进宫送贺礼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府的管事。
      送贺礼。
      盯着那盏宫灯看。
      他想干什么?
      “他看的那个灯,”阿九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谢知微摇头。
      阿九看着她。
      “是六皇子做的。”
      谢知微愣住了。
      六皇子?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萧无咎的哥哥?
      “六皇子会做灯?”她问。
      “会。”阿九说,“六皇子手巧,每年中秋都会亲手做一盏灯,献给皇上。今年这盏,就是他做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睿亲王府的人,盯着六皇子做的灯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
      还是在灯上动了手脚?
      “那盏灯,”她问,“现在在哪儿?”
      “在御花园。”阿九说,“挂在彩棚顶上。要等到中秋那天晚上才点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如果有人在灯上动了手脚——
      中秋那天晚上,灯一点亮,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得去看看那盏灯。”她说。
      阿九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走。”
      两人悄悄摸回御花园。
      夜深了,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彩棚还搭在那儿,那盏巨大的宫灯挂在棚顶,在月光下静静地垂着。
      谢知微站在彩棚下面,抬头看着那盏灯。
      很高。
      离地面足有两三丈。
      她够不着。
      “我去。”阿九说。
      他走到彩棚的柱子旁边,双手抱住,像只猫一样,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谢知微在下面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九爬到棚顶,凑近那盏灯,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脸色变了。
      他冲下面打了个手势。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有东西。
      阿九顺着柱子滑下来,落在她身边。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阿九的脸色很难看。
      “灯芯。”他说,“灯芯被换过了。”
      谢知微愣住了。
      灯芯被换过?
      “原来的灯芯是什么?”
      “是普通的棉线。”阿九说,“可这根,不是棉线。”
      “是什么?”
      阿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浸过油的麻线。”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浸过油的麻线,烧起来会比棉线快得多。而且,烧的时候会冒很多烟,烟里——
      烟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
      还有小安子。
      他们中的毒,就是烧出来的。
      “那麻线里,有没有毒?”
      阿九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敢碰。”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如果那麻线里浸了毒——
      中秋那天晚上,灯一点亮,麻线烧起来,毒烟就会飘散开来。
      坐在彩棚下面的,是皇上、皇后、皇子公主、王公大臣。
      到时候——
      她不敢往下想。
      “得把灯芯换回来。”她说。
      阿九看着她。
      “现在?”
      “现在。”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再去一趟。”
      他又爬上去了。
      谢知微在下面等着,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阿九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截麻线。
      “换下来了。”他说,“我把我腰带上的棉线换进去了。这根麻线,你拿着。”
      谢知微接过那截麻线。
      细细的,黄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
      还有——
      她凑近了闻。
      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别的味道。
      和小安子指甲缝里那粉末的味道一样。
      她握紧了那截麻线。
      “得查清楚,”她说,“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阿九点点头。
      “明天我去查。”
      两人悄悄离开御花园。
      回到冷宫门口,谢知微正要进去,阿九忽然叫住她。
      “知薇。”
      谢知微回过头。
      阿九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今天的事,”他说,“你最好跟王爷说一声。”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阿九笑了笑。
      “那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然后她推门进去。
      回到值房,她点上灯,把那截麻线拿出来,仔细看。
      麻线很细,捻得很紧,一看就是好东西。油浸得很透,颜色均匀,不是随便浸的。
      她凑近了闻。
      那股淡淡的怪味,还在。
      是什么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毒,和睿亲王府那个老太监中的毒,是同一种。
      她握紧那截麻线,把它包好,贴身藏着。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
      中秋宫宴。
      六皇子的灯。
      睿亲王府的人。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有人要在中秋宫宴上动手。
      动手的目标,可能是六皇子,可能是皇上,可能是任何人。
      她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
      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刚升了记室的验尸丫头。
      她能做什么?
      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盏灯。
      巨大的莲花灯,在夜空中缓缓亮起。
      然后,灯忽然炸开,火花四溅。
      火光里,她看见一张脸。
      睿亲王的脸。
      他笑着,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慈悲。
      然后他开口。
      “小姑娘,你还是来晚了。”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怀里那截麻线。
      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
      今天,她要去见萧无咎。
      把这些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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