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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谢知微在殓 ...

  •   谢知微在殓房里已经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二十三具尸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贵人也有贱奴。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谋杀——还有的,死于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血腥、腐臭、药草、香料,混在一起,成了殓房独有的气息。刚开始的时候,这股味道让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做梦都是那些青白色的脸。
      现在,她走进殓房,就像走进任何一间屋子一样自然。
      她的手也稳了。
      第一刀下去,从脖子到肚子,不深不浅,不偏不倚。第二刀剖开肋骨,第三刀取出内脏——每一步都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何老说,她是天生的仵作。
      她不知道是不是。
      她只知道,那些死人,真的在说话。
      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她一些事——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经历了什么。有的说得清楚,有的说得含糊,但只要她仔细听,总能听见。
      这天早上,她照常来到殓房。
      何老不在。
      只有一张长案,案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具尸体。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身上的袍子是深褐色的,料子不错,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这不是普通太监能穿的,起码是七品以上的管事牌子。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干净——不是干粗活的。脚上的靴子也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平时不怎么走路,多半是坐着的差事。
      她正要动手验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贼!抓贼!”
      “别让他跑了!”
      “拦住他!”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宫正司的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太监宫女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廊下跑来跑去。那瘦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老鼠,东躲西藏,一会儿钻进杂物堆,一会儿翻过矮墙,追的人怎么也抓不住他。
      “干什么的?”何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也往外看。
      “不知道。”她说,“好像在抓贼。”
      何老哼了一声。
      “宫正司抓贼?稀奇。这儿只抓死人,不抓活人。”
      他转身走回殓房。
      谢知微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混乱——那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假山后面,追的人还在后面喊。她收回目光,也跟了进去。
      那具老太监的尸体还躺在案上。
      她拿起刀,正准备下刀,忽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往殓房来的。
      “何老!何老在吗?”
      门被推开,冲进来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
      何老皱起眉头。
      “什么事?”
      “何老,”那太监喘着气说,“顾女官请您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何老看着他。
      “什么大事?”
      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欲言又止。
      何老挥了挥手。
      “说吧。她是我的人。”
      那太监这才开口。
      “库房丢银子了。”他说,“丢了一大笔。”
      何老愣了一下。
      “丢银子找内务府,找我做什么?”
      “不是普通的丢银子。”那太监压低声音,“是——是库房的锁好好的,钥匙也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顾女官说,让您去看看,会不会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法。”
      他没说下去。
      可谢知微听懂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却不见了。这不是普通贼能做到的。要么是监守自盗,要么是有内鬼,要么——就是有什么诡异的手段。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丫头,你先验着。这具——等我回来再看。”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跟着那太监走了。
      殓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具尸体。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具老太监的尸体。
      二十三天了。
      她已经验了二十三具。
      可这一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尸体的不对劲。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拿起刀,准备下刀。
      可刀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想起刚才那太监说的话。
      库房丢银子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手法?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破的案,不是找不到凶手,而是找错了凶手。所有人都以为是这样,其实真相是那样。你得学会看——看人,看事,看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看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被追的贼。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瘦小,灵活,跑起来像只老鼠。
      可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点东西。
      那人的脚。
      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为什么?
      正常人跑,两只脚落地应该差不多。除非——
      除非左脚有伤。
      或者左脚鞋底里有东西。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放下刀,走出殓房。
      院子里那几个洒扫的太监还在扫地。
      她走过去,问其中一个。
      “公公,刚才抓贼,抓到了吗?”
      那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抓着。跑了。”
      “往哪儿跑了?”
      “后头。”那太监指了指,“往御花园那边跑了。”
      谢知微点点头,往后头走去。
      后头是一条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夹道尽头通向御花园。
      她走进夹道,一边走一边看。
      地上有些脚印。
      乱的,杂的,是刚才追的人踩的。
      可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墙根。
      墙根下,有一些细细的痕迹。
      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跑的时候蹭的。
      她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
      走到夹道尽头,痕迹消失了。
      前面就是御花园。
      御花园很大,草木茂盛,藏个人太容易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树丛和假山,忽然有些泄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不是查案的捕快。
      她不该管这些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墙根下,一堆枯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
      很浅,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那脚印——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脚印只有一半,像是脚的前半部分踩的。后半部分没有,说明这个人是用脚尖着地的。
      用脚尖着地?
      什么人会用脚尖着地?
      练武的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人。
      “知微,这世上有些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们把重心放在脚尖,脚跟不着地,像猫一样。这种人,多半是偷儿。”
      偷儿。
      那个贼,是个偷儿?
      她站起身,顺着那脚印的方向看去。
      脚印指向假山的方向。
      她想了想,往假山那边走去。
      假山很大,堆得层层叠叠,里面有很多缝隙和洞穴。她绕着假山走了一圈,没看见人。
      可她看见了一样别的东西。
      假山后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衣裳。
      灰褐色的,粗布的,像是杂役穿的。
      衣裳里面,裹着一双鞋。
      鞋底很薄,很软,像是专门为了走路不出声做的。
      谢知微看着那双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贼,换了衣裳。
      他把偷来的东西藏起来,换了衣裳,混进人群里,就没人认出来了。
      可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藏在这儿。
      这说明——
      他还会回来取。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布包。
      她该怎么办?
      等在这儿,等那个贼回来?
      还是把布包拿走,交给宫正司?
      她想了想,把布包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假山另一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谢知微躲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那个贼不会来了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
      轻得像猫走路。
      她屏住呼吸,从假山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走过来。
      瘦小的,灵活的,像只老鼠。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拿起布包,打开看了看。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往谢知微藏身的方向看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发现了?
      可那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
      他把布包打开,把衣裳抖开,准备往身上套。
      就在这时,谢知微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别动。”她说。
      那人猛地转过身,瞪着她。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那双软底鞋还在布包里没穿上。
      他看着谢知微,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变成了戒备。
      “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
      “你偷了什么?”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跑?”
      “谁跑了?”
      “刚才在宫正司院子里,被追的那个。”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玩味。
      “小姑娘,”他说,“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就要跑。
      谢知微没动。
      “你的左脚有伤。”她说。
      那人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她。
      “什么?”
      “你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谢知微说,“因为你有伤。伤在脚底,可能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鞋底里有东西。”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这回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小姑娘,”他说,“你抓错人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不是贼。”那人说,“我是来抓贼的。”
      谢知微愣住了。
      抓贼的?
      “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叫阿九。”他说,“是内务府的密探。”
      内务府的密探?
      谢知微看着他。
      瘦成这样?
      光着脚?
      穿着杂役的衣裳?
      “不信?”那人笑了,“不信你去问你们顾女官。是她让我来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挽秋让他来的?
      “那刚才追你的那些人——”
      “是我故意引来的。”阿九说,“我要看看,那个贼藏在哪儿。”
      他走到石头边,把布包捡起来。
      “这衣裳,是我自己的。我换下来,藏在这儿,就是为了引那个贼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可你倒是先出来了。”
      谢知微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的话里,没有破绽。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阿九愣了一下。
      “什么伤?”
      “左脚。”谢知微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如果不是鞋底里有东西,就是有伤。”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然后他笑了。
      “厉害。”他说,“这都能看出来。”
      他把左脚抬起来,给她看。
      脚底,有一道长长的疤。
      已经好了,但疤痕很深,看得出当初伤得不轻。
      “去年抓贼的时候伤的。”他说,“被那贼砍了一刀,差点把脚筋砍断。养了三个月才好,好了之后就这样了。”
      谢知微看着那道疤。
      是真的。
      不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银子呢?”她问。
      阿九看着她。
      “什么银子?”
      “库房丢的银子。”谢知微说,“你不是来抓贼的吗?贼呢?”
      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还没抓到。”他说,“所以我才在这儿蹲着。”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谢知微没回答。
      她转身就走。
      “哎——”阿九在后面叫她,“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谢知微头也不回。
      “验尸的。”
      阿九愣住了。
      验尸的?
      他看着谢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宫正司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厉害的验尸丫头?”
      谢知微回到殓房的时候,何老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那具老太监的尸体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去哪儿了?”
      谢知微垂着眼。
      “出去看了看。”
      何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来。”他说,“这具,你来验。”
      谢知微走过去,拿起刀。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来抓贼的。
      可那贼——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刀。
      刀划开皮肤,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
      她仔细看。
      皮肤颜色正常,没有淤青,没有伤痕。
      脂肪颜色也正常,没有异常。
      她继续往下切。
      肋骨露出来了。
      白森森的肋骨,和之前那些一样。
      她用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把肋骨撬开。
      内脏露出来了。
      她一样一样看。
      胃——
      她忽然停住了。
      胃的颜色不对。
      不是那种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有些发黑。
      发黑?
      她凑近了看。
      胃壁上有一块一块的黑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用刀切开胃。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不是苦杏仁味。
      是另一种味道。
      酸臭的,呛人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忍着那股味道,仔细看胃里的东西。
      是一些还没消化完的食物——米饭、青菜、肉末,都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可那些食物,也是发黑的。
      黑得发亮。
      像是——
      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什么?”她问。
      何老凑过来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皱着眉,“这是砒霜?”
      谢知微摇头。
      “不是。砒霜是苦杏仁味,这个不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这世上有些毒药,是烧的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烧的?
      “有些毒,”何老说,“不是吃进去才毒,是烧起来之后,吸进去才毒。”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烧起来之后吸进去?
      那不就是——
      “熏香?”她问。
      何老点了点头。
      “对。有些毒药,混在香里,烧起来之后,人闻了就会中毒。”
      他指着那些发黑的胃。
      “这人,就是闻了那种毒。”
      谢知微看着那些发黑的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看这具尸体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
      这人的嘴唇。
      嘴唇上没有发紫,没有发黑,是正常的颜色。
      如果他是吃毒死的,嘴唇应该会变色。可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吃的,是闻的。
      “他是谁?”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不知道?”
      谢知微摇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是睿亲王府的人。”他说,“送来的时候,说是病死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睿亲王府的人。
      又是睿亲王府。
      “送来的人呢?”
      “走了。”何老说,“放下尸体就走了。说是府里事多,不能耽搁。”
      谢知微看着那具尸体。
      他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在睿亲王府?
      为什么被送到宫正司来?
      是意外?
      还是——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这具尸体,你来记档。”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写?”
      何老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写,你自己决定。”
      谢知微沉默了。
      她自己决定?
      这具尸体,是睿亲王府送来的。
      死因不明,可能是中毒。
      她该怎么写?
      如实写?
      那就会得罪睿亲王。
      不如实写?
      那这人的死,就永远没人知道真相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某年某月某日,”她写,“收睿亲王府送来尸身一具。年约六旬,男,身份不详。”
      她顿了顿。
      “验其胃,色发黑,疑中毒。然毒之种类不明,来源不明。存疑待查。”
      何老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既说了实话,又没得罪人。”
      谢知微放下笔。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有些难过。
      这个人是谁?
      他在睿亲王府做什么?
      他怎么死的?
      有没有人替他难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记住他了。
      就像记住芸娘,记住小福子一样。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他来抓贼。
      可那个贼,到底是谁?
      偷的银子,藏在哪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是那个小太监,站在老地方,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小太监压低声音。
      “姑娘,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等等。”
      小太监回过头。
      “什么事?”
      谢知微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一下。
      “我?”
      “对。”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小川。”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小川公公,谢谢你这些天传话。”
      小川的脸忽然红了。
      “不、不用谢。”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王爷让我传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小川。
      她记住了。
      第二天辰时,她准时出现在端王府后门。
      门开了,小川站在门口。
      “姑娘,请。”
      她跟着他进去,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小川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可她已经习惯了。
      “姑娘,请。”
      她走进去。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昨天在御花园碰见一个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知道?
      “是。”她说。
      “那人是谁?”
      “他说他叫阿九,是内务府的密探。”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信?”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信一半。”
      “哪一半?”
      “他的伤是真的。”谢知微说,“他的左脚确实有伤,是旧伤,不是装的。”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谢知微顿了顿,“他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萧无咎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阿九确实是内务府的密探。他来宫正司,也确实是顾挽秋的意思。”
      谢知微愣了一下。
      “那他说的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萧无咎说,“他是来抓贼的,但那个贼——不是普通的贼。”
      谢知微看着他。
      “那是什么贼?”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库房丢的那些银子,是哪儿来的吗?”
      谢知微摇头。
      “是给边关将士的军饷。”萧无咎说,“三万两。”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万两。
      军饷。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萧无咎说,“库房的门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内务府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顾挽秋找阿九去,是想让他从暗处查。可阿九查了两天,也没查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奴婢昨天碰见他——”
      “是他自己找去的。”萧无咎说,“他说,他看见你在御花园转悠,觉得奇怪,就过去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
      什么时候?
      她怎么没发现?
      “他跟踪你。”萧无咎说,“他是密探,跟踪人是他的本事。你没发现,很正常。”
      谢知微沉默了。
      她确实没发现。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不过——”萧无咎忽然开口。
      谢知微抬起头。
      “不过什么?”
      “他说你眼睛很毒。”萧无咎看着她,“一眼就看出他的伤。”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谢知微摇头。
      “因为他想让你帮他。”
      谢知微愣住了。
      帮她?
      不对,是让她帮他?
      “帮他?”
      “对。”萧无咎说,“他说,那个贼,可能还会再动手。他一个人盯不过来,想找个帮手。”
      他看着谢知微。
      “他看中了你。”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让她帮忙抓贼?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
      她能做什么?
      “奴婢——”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萧无咎说,“你自己想清楚。帮了他,你就卷进去了。不帮,你就继续在殓房待着,什么也不用管。”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想好了,再告诉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奴婢帮他。”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那三万两银子,是给边关将士的。”她说,“他们在外头打仗,拿不到军饷,会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就这个?”
      “就这个。”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辰时,御花园假山那儿,阿九会等你。”
      谢知微行礼。
      “多谢王爷。”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过头。
      萧无咎看着她。
      “小心点。”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想着萧无咎最后那句话。
      “小心点。”
      他在担心她?
      还是只是提醒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开始做一件新的事了。
      抓贼。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准时来到御花园的假山旁。
      阿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整齐了些——一身深青色的短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昨天那样狼狈。脚上穿着那双软底鞋,站在那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看见她来,他笑了笑。
      “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阿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顾女官跟我说了,你是何老的徒弟,验尸很厉害。”他说,“可抓贼,和验尸不一样。你确定要掺和?”
      谢知微看着他。
      “那三万两银子,找到了吗?”
      阿九的笑容僵了僵。
      “没有。”
      “那你有线索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但不多。”
      谢知微等着他说下去。
      阿九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库房的锁,是内务府特制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库房管事手里,一把在顾女官手里。案发那天,两把钥匙都没离开过它们的主人。”
      谢知微听着。
      “库房的门窗也都是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银子是装在箱子里的,箱子也没坏。可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空的。”
      他顿了顿。
      “三万两银子,一百多个银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谢知微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监守自盗?”
      阿九摇了摇头。
      “库房管事是个老实的,在宫里当差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顾女官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就算他们想偷,一个人也搬不走三万两银子,得有人帮忙。”
      谢知微想了想。
      “那有没有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贼?”
      “有可能。”阿九说,“可外面进来的贼,怎么开锁?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库房周围日夜有人巡逻,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知微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难解的谜。
      “那你让我来,”她问,“我能帮什么忙?”
      阿九看着她。
      “你会看人。”他说,“你昨天一眼就看出我的伤,这本事,不是谁都有。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库房那些当差的,有没有可疑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让她看人?
      “可我只是个验尸的宫女,那些人不会让我靠近的。”
      阿九笑了。
      “这你不用担心。”他说,“顾女官说了,从今天起,你暂时调去库房帮忙清点。清点的时候,你就能看见那些人。”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顾挽秋同意了?
      “她为什么帮我?”
      阿九看着她。
      “不是帮你,是帮她自己。”他说,“库房归她管,银子在她眼皮子底下丢了,她比谁都着急。要是查不出来,她这女官也当到头了。”
      谢知微明白了。
      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好。”她说,“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阿九说,“我带你去。”
      库房在宫正司的西北角,是一排三间的砖房,外面围着高高的墙,门口有太监把守。
      阿九带着谢知微走到门口,对守门的太监说了几句,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点点头,让开了路。
      他们走进去。
      库房里面很大,一排排架子整整齐齐,上面堆满了箱子、包袱、坛坛罐罐。正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账本和笔墨。
      几个太监正在清点东西,看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谢知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一共五个人。
      一个中年太监,四十来岁,胖胖的,脸色红润,看着像是个管事的。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带——七品。
      一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细长,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看着有些精明。
      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弯腰驼背,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架子,动作很慢。
      两个杂役,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一个黑胖,一个白瘦,正抬着一个箱子往架子上放。
      阿九走到那中年太监面前。
      “李公公,这位是知薇姑娘,顾女官派来帮忙清点的。”
      李公公看了谢知微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他说,“人手正不够呢。”
      他指了指旁边那堆箱子。
      “那些是昨天刚送来的,还没点。姑娘先点点吧。”
      谢知微点点头,走到那堆箱子旁边。
      她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布匹,颜色鲜艳,看着像是贡品。她拿起账本,对着上面的记录,一匹一匹地数。
      数的时候,她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那几个人。
      李公公回到案边坐下,继续翻账本。他翻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拿起笔在账本上写几个字。
      年轻太监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又退回来。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谢知微注意到了。
      脚步轻。
      她想起阿九说的——走路没有声音的人,多半是偷儿。
      可这只是猜测,不能做证据。
      她继续数布匹。
      数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账本上记着这批布匹是二十匹,可她数来数去,只有十九匹。
      少了一匹。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九匹。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那几个太监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
      她想了想,没有声张,继续数别的。
      数到下午,她把那堆箱子都清点完了。
      有三样东西对不上账。
      布匹少了一匹。
      茶叶多了一盒。
      还有一个空箱子,账上记着里面是瓷器,可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走到李公公面前。
      “李公公,奴婢点完了。”
      李公公抬起头。
      “怎么样?对得上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对得上。”她说。
      李公公点点头。
      “那就好。辛苦姑娘了。”
      谢知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太监。
      他正站在架子旁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位公公,”她问,“叫什么名字?”
      李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哦,他叫小安子。”他说,“来库房才三个月,人挺机灵的。”
      谢知微点点头。
      “多谢李公公。”
      她走出库房。
      阿九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那个小安子,是什么来路?”
      阿九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了?”
      “他走路没声音。”谢知微说,“还有,库房里少了一匹布,多了一盒茶叶,还有一个空箱子。账本对不上。”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果然厉害。”他说,“才半天,就看出这么多。”
      他看着谢知微。
      “那个小安子,我查过。他是三个月前进的库房,之前是御茶坊的杂役。御茶坊那会儿也丢过东西,查不出来,后来就不了了之。”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那他——”
      “有可能。”阿九说,“可没证据。”
      谢知微想了想。
      “那空箱子呢?”
      阿九叹了口气。
      “那个空箱子,我也注意到了。账上记的是瓷器,可瓷器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他看着谢知微。
      “你觉得,这跟丢银子有关系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这些东西对不上账,肯定有问题。”
      阿九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每天上午去殓房验尸,下午去库房帮忙清点。
      她一边清点,一边观察那些人。
      李公公,看起来老实,可有时候会偷偷往袖子里塞东西——不是银子,是些小玩意儿,比如一块点心,一包茶叶。她看见过两次,但都没声张。
      老太监,动作慢,眼睛却亮。他擦架子的时候,会盯着那些箱子看,看很久。有一次,她发现他在一个箱子旁边站了很久,手在箱子盖上摸来摸去。
      杂役两个,黑胖的那个力气大,扛箱子从不喊累;白瘦的那个话多,喜欢跟人搭话,可一问她问题,他就支支吾吾。
      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小安子。
      他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有一次,她正在角落里清点东西,一回头,发现他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
      “公公有事?”
      他笑了笑。
      “没事。就是看看姑娘忙不忙。”
      说完,他就走了。
      可谢知微的心跳了很久。
      他站了多久?
      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第五天下午,她正在库房里清点,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抓贼!抓贼!”
      她愣了一下,跑出去看。
      又是那天那个场景——几个太监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这次,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看清了。
      是小安子。
      他跑得很快,像只老鼠,东躲西藏。
      追他的人喊:“站住!别跑!”
      可他不停。
      他跑到墙边,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追的人跑到墙边,却翻不过去,只能在下面喊。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小安子跑了。
      为什么跑?
      她转身跑回库房。
      库房里一片狼藉。几个箱子被翻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李公公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了?”她问。
      李公公看着她,声音发抖。
      “银子……银子又丢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又丢了?
      “多少?”
      “五千两。”李公公说,“昨天刚送来的军饷,今天就没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安子跑了。
      银子又丢了。
      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可他是怎么偷的?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他怎么进去的?
      她走到那些被翻开的箱子旁边,仔细看。
      箱子是木头的,锁是铜的,完好无损。可里面的银子不见了。
      她蹲下来,看箱子底下。
      箱子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洞。
      很小,只有手指那么粗。
      洞的边缘是新的,木茬还是白的——刚钻的。
      她明白了。
      小安子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他是从下面进去的。
      库房的地板是木头的,下面架空。他先在地板上钻一个小洞,然后用一根细长的东西——比如竹竿,一头绑上钩子——伸进去,把银锭一个一个钩出来。
      钩出来的银子,从洞里漏下去,落在下面的地沟里。然后他从外面进去,把银子拿走。
      难怪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
      因为他根本没碰锁。
      谢知微站起身,看着那个洞。
      五千两银子,一百多个银锭,一个一个钩出来,得花多少时间?
      小安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有同伙。
      她想起那个老太监。
      他擦架子的时候,总在箱子旁边站很久。
      他是在等机会?
      还是在望风?
      还有那个白瘦的杂役,话多,爱搭话,是在打探消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她走出库房,找到阿九。
      阿九正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堵墙。
      “小安子跑了。”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我看见了。”
      阿九回过头,看着她。
      “你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把那个洞的事告诉了他。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厉害。”他说,“真厉害。”
      他看着谢知微。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见顾女官。这个案子,该结了。”
      他们一起往宫正司的值房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拦住他们。
      是个小太监,面生。
      “知薇姑娘?”他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话?”
      “那个小安子,已经死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了?
      “在哪儿?”
      “御花园的井里。”小太监说,“刚捞上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小安子跑了,又死了。
      是谁杀的?
      为什么杀?
      她看着那个小太监。
      “谁让你传的话?”
      小太监摇摇头。
      “我不能说。”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阿九在旁边问:“怎么了?”
      谢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小安子死了。”
      阿九的脸色变了。
      “死了?”
      “嗯。在御花园的井里。”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说,“死人不会说话。”
      谢知微看着他。
      死人不会说话?
      不对。
      死人会说话。
      只是,要有人去听。
      “我去看看。”她说。
      阿九愣了一下。
      “看什么?”
      “尸体。”谢知微说,“小安子的尸体。”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能从尸体上看出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御花园走去。
      身后,阿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这丫头,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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