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谢知微在殓 ...
-
谢知微在殓房里已经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二十三具尸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贵人也有贱奴。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谋杀——还有的,死于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血腥、腐臭、药草、香料,混在一起,成了殓房独有的气息。刚开始的时候,这股味道让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做梦都是那些青白色的脸。
现在,她走进殓房,就像走进任何一间屋子一样自然。
她的手也稳了。
第一刀下去,从脖子到肚子,不深不浅,不偏不倚。第二刀剖开肋骨,第三刀取出内脏——每一步都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何老说,她是天生的仵作。
她不知道是不是。
她只知道,那些死人,真的在说话。
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她一些事——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经历了什么。有的说得清楚,有的说得含糊,但只要她仔细听,总能听见。
这天早上,她照常来到殓房。
何老不在。
只有一张长案,案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具尸体。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身上的袍子是深褐色的,料子不错,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这不是普通太监能穿的,起码是七品以上的管事牌子。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干净——不是干粗活的。脚上的靴子也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平时不怎么走路,多半是坐着的差事。
她正要动手验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贼!抓贼!”
“别让他跑了!”
“拦住他!”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宫正司的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太监宫女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廊下跑来跑去。那瘦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老鼠,东躲西藏,一会儿钻进杂物堆,一会儿翻过矮墙,追的人怎么也抓不住他。
“干什么的?”何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也往外看。
“不知道。”她说,“好像在抓贼。”
何老哼了一声。
“宫正司抓贼?稀奇。这儿只抓死人,不抓活人。”
他转身走回殓房。
谢知微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混乱——那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假山后面,追的人还在后面喊。她收回目光,也跟了进去。
那具老太监的尸体还躺在案上。
她拿起刀,正准备下刀,忽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往殓房来的。
“何老!何老在吗?”
门被推开,冲进来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
何老皱起眉头。
“什么事?”
“何老,”那太监喘着气说,“顾女官请您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何老看着他。
“什么大事?”
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欲言又止。
何老挥了挥手。
“说吧。她是我的人。”
那太监这才开口。
“库房丢银子了。”他说,“丢了一大笔。”
何老愣了一下。
“丢银子找内务府,找我做什么?”
“不是普通的丢银子。”那太监压低声音,“是——是库房的锁好好的,钥匙也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顾女官说,让您去看看,会不会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法。”
他没说下去。
可谢知微听懂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却不见了。这不是普通贼能做到的。要么是监守自盗,要么是有内鬼,要么——就是有什么诡异的手段。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丫头,你先验着。这具——等我回来再看。”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跟着那太监走了。
殓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具尸体。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具老太监的尸体。
二十三天了。
她已经验了二十三具。
可这一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尸体的不对劲。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拿起刀,准备下刀。
可刀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想起刚才那太监说的话。
库房丢银子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手法?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破的案,不是找不到凶手,而是找错了凶手。所有人都以为是这样,其实真相是那样。你得学会看——看人,看事,看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看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被追的贼。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瘦小,灵活,跑起来像只老鼠。
可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点东西。
那人的脚。
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为什么?
正常人跑,两只脚落地应该差不多。除非——
除非左脚有伤。
或者左脚鞋底里有东西。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放下刀,走出殓房。
院子里那几个洒扫的太监还在扫地。
她走过去,问其中一个。
“公公,刚才抓贼,抓到了吗?”
那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抓着。跑了。”
“往哪儿跑了?”
“后头。”那太监指了指,“往御花园那边跑了。”
谢知微点点头,往后头走去。
后头是一条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夹道尽头通向御花园。
她走进夹道,一边走一边看。
地上有些脚印。
乱的,杂的,是刚才追的人踩的。
可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墙根。
墙根下,有一些细细的痕迹。
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跑的时候蹭的。
她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
走到夹道尽头,痕迹消失了。
前面就是御花园。
御花园很大,草木茂盛,藏个人太容易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树丛和假山,忽然有些泄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不是查案的捕快。
她不该管这些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墙根下,一堆枯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
很浅,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那脚印——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脚印只有一半,像是脚的前半部分踩的。后半部分没有,说明这个人是用脚尖着地的。
用脚尖着地?
什么人会用脚尖着地?
练武的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人。
“知微,这世上有些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们把重心放在脚尖,脚跟不着地,像猫一样。这种人,多半是偷儿。”
偷儿。
那个贼,是个偷儿?
她站起身,顺着那脚印的方向看去。
脚印指向假山的方向。
她想了想,往假山那边走去。
假山很大,堆得层层叠叠,里面有很多缝隙和洞穴。她绕着假山走了一圈,没看见人。
可她看见了一样别的东西。
假山后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衣裳。
灰褐色的,粗布的,像是杂役穿的。
衣裳里面,裹着一双鞋。
鞋底很薄,很软,像是专门为了走路不出声做的。
谢知微看着那双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贼,换了衣裳。
他把偷来的东西藏起来,换了衣裳,混进人群里,就没人认出来了。
可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藏在这儿。
这说明——
他还会回来取。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布包。
她该怎么办?
等在这儿,等那个贼回来?
还是把布包拿走,交给宫正司?
她想了想,把布包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假山另一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谢知微躲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那个贼不会来了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
轻得像猫走路。
她屏住呼吸,从假山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走过来。
瘦小的,灵活的,像只老鼠。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拿起布包,打开看了看。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往谢知微藏身的方向看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发现了?
可那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
他把布包打开,把衣裳抖开,准备往身上套。
就在这时,谢知微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别动。”她说。
那人猛地转过身,瞪着她。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那双软底鞋还在布包里没穿上。
他看着谢知微,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变成了戒备。
“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
“你偷了什么?”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跑?”
“谁跑了?”
“刚才在宫正司院子里,被追的那个。”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玩味。
“小姑娘,”他说,“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就要跑。
谢知微没动。
“你的左脚有伤。”她说。
那人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她。
“什么?”
“你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谢知微说,“因为你有伤。伤在脚底,可能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鞋底里有东西。”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这回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小姑娘,”他说,“你抓错人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不是贼。”那人说,“我是来抓贼的。”
谢知微愣住了。
抓贼的?
“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叫阿九。”他说,“是内务府的密探。”
内务府的密探?
谢知微看着他。
瘦成这样?
光着脚?
穿着杂役的衣裳?
“不信?”那人笑了,“不信你去问你们顾女官。是她让我来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挽秋让他来的?
“那刚才追你的那些人——”
“是我故意引来的。”阿九说,“我要看看,那个贼藏在哪儿。”
他走到石头边,把布包捡起来。
“这衣裳,是我自己的。我换下来,藏在这儿,就是为了引那个贼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可你倒是先出来了。”
谢知微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的话里,没有破绽。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阿九愣了一下。
“什么伤?”
“左脚。”谢知微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如果不是鞋底里有东西,就是有伤。”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然后他笑了。
“厉害。”他说,“这都能看出来。”
他把左脚抬起来,给她看。
脚底,有一道长长的疤。
已经好了,但疤痕很深,看得出当初伤得不轻。
“去年抓贼的时候伤的。”他说,“被那贼砍了一刀,差点把脚筋砍断。养了三个月才好,好了之后就这样了。”
谢知微看着那道疤。
是真的。
不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银子呢?”她问。
阿九看着她。
“什么银子?”
“库房丢的银子。”谢知微说,“你不是来抓贼的吗?贼呢?”
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还没抓到。”他说,“所以我才在这儿蹲着。”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谢知微没回答。
她转身就走。
“哎——”阿九在后面叫她,“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谢知微头也不回。
“验尸的。”
阿九愣住了。
验尸的?
他看着谢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宫正司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厉害的验尸丫头?”
谢知微回到殓房的时候,何老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那具老太监的尸体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去哪儿了?”
谢知微垂着眼。
“出去看了看。”
何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来。”他说,“这具,你来验。”
谢知微走过去,拿起刀。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来抓贼的。
可那贼——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刀。
刀划开皮肤,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
她仔细看。
皮肤颜色正常,没有淤青,没有伤痕。
脂肪颜色也正常,没有异常。
她继续往下切。
肋骨露出来了。
白森森的肋骨,和之前那些一样。
她用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把肋骨撬开。
内脏露出来了。
她一样一样看。
胃——
她忽然停住了。
胃的颜色不对。
不是那种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有些发黑。
发黑?
她凑近了看。
胃壁上有一块一块的黑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用刀切开胃。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不是苦杏仁味。
是另一种味道。
酸臭的,呛人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忍着那股味道,仔细看胃里的东西。
是一些还没消化完的食物——米饭、青菜、肉末,都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可那些食物,也是发黑的。
黑得发亮。
像是——
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什么?”她问。
何老凑过来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皱着眉,“这是砒霜?”
谢知微摇头。
“不是。砒霜是苦杏仁味,这个不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这世上有些毒药,是烧的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烧的?
“有些毒,”何老说,“不是吃进去才毒,是烧起来之后,吸进去才毒。”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烧起来之后吸进去?
那不就是——
“熏香?”她问。
何老点了点头。
“对。有些毒药,混在香里,烧起来之后,人闻了就会中毒。”
他指着那些发黑的胃。
“这人,就是闻了那种毒。”
谢知微看着那些发黑的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看这具尸体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
这人的嘴唇。
嘴唇上没有发紫,没有发黑,是正常的颜色。
如果他是吃毒死的,嘴唇应该会变色。可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吃的,是闻的。
“他是谁?”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不知道?”
谢知微摇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是睿亲王府的人。”他说,“送来的时候,说是病死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睿亲王府的人。
又是睿亲王府。
“送来的人呢?”
“走了。”何老说,“放下尸体就走了。说是府里事多,不能耽搁。”
谢知微看着那具尸体。
他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在睿亲王府?
为什么被送到宫正司来?
是意外?
还是——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这具尸体,你来记档。”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写?”
何老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写,你自己决定。”
谢知微沉默了。
她自己决定?
这具尸体,是睿亲王府送来的。
死因不明,可能是中毒。
她该怎么写?
如实写?
那就会得罪睿亲王。
不如实写?
那这人的死,就永远没人知道真相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某年某月某日,”她写,“收睿亲王府送来尸身一具。年约六旬,男,身份不详。”
她顿了顿。
“验其胃,色发黑,疑中毒。然毒之种类不明,来源不明。存疑待查。”
何老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既说了实话,又没得罪人。”
谢知微放下笔。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有些难过。
这个人是谁?
他在睿亲王府做什么?
他怎么死的?
有没有人替他难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记住他了。
就像记住芸娘,记住小福子一样。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他来抓贼。
可那个贼,到底是谁?
偷的银子,藏在哪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是那个小太监,站在老地方,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小太监压低声音。
“姑娘,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等等。”
小太监回过头。
“什么事?”
谢知微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一下。
“我?”
“对。”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小川。”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小川公公,谢谢你这些天传话。”
小川的脸忽然红了。
“不、不用谢。”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王爷让我传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小川。
她记住了。
第二天辰时,她准时出现在端王府后门。
门开了,小川站在门口。
“姑娘,请。”
她跟着他进去,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小川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可她已经习惯了。
“姑娘,请。”
她走进去。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昨天在御花园碰见一个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知道?
“是。”她说。
“那人是谁?”
“他说他叫阿九,是内务府的密探。”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信?”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信一半。”
“哪一半?”
“他的伤是真的。”谢知微说,“他的左脚确实有伤,是旧伤,不是装的。”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谢知微顿了顿,“他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萧无咎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阿九确实是内务府的密探。他来宫正司,也确实是顾挽秋的意思。”
谢知微愣了一下。
“那他说的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萧无咎说,“他是来抓贼的,但那个贼——不是普通的贼。”
谢知微看着他。
“那是什么贼?”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库房丢的那些银子,是哪儿来的吗?”
谢知微摇头。
“是给边关将士的军饷。”萧无咎说,“三万两。”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万两。
军饷。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萧无咎说,“库房的门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内务府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顾挽秋找阿九去,是想让他从暗处查。可阿九查了两天,也没查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奴婢昨天碰见他——”
“是他自己找去的。”萧无咎说,“他说,他看见你在御花园转悠,觉得奇怪,就过去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
什么时候?
她怎么没发现?
“他跟踪你。”萧无咎说,“他是密探,跟踪人是他的本事。你没发现,很正常。”
谢知微沉默了。
她确实没发现。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不过——”萧无咎忽然开口。
谢知微抬起头。
“不过什么?”
“他说你眼睛很毒。”萧无咎看着她,“一眼就看出他的伤。”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谢知微摇头。
“因为他想让你帮他。”
谢知微愣住了。
帮她?
不对,是让她帮他?
“帮他?”
“对。”萧无咎说,“他说,那个贼,可能还会再动手。他一个人盯不过来,想找个帮手。”
他看着谢知微。
“他看中了你。”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让她帮忙抓贼?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
她能做什么?
“奴婢——”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萧无咎说,“你自己想清楚。帮了他,你就卷进去了。不帮,你就继续在殓房待着,什么也不用管。”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想好了,再告诉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奴婢帮他。”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那三万两银子,是给边关将士的。”她说,“他们在外头打仗,拿不到军饷,会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就这个?”
“就这个。”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辰时,御花园假山那儿,阿九会等你。”
谢知微行礼。
“多谢王爷。”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过头。
萧无咎看着她。
“小心点。”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想着萧无咎最后那句话。
“小心点。”
他在担心她?
还是只是提醒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开始做一件新的事了。
抓贼。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准时来到御花园的假山旁。
阿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整齐了些——一身深青色的短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昨天那样狼狈。脚上穿着那双软底鞋,站在那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看见她来,他笑了笑。
“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阿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顾女官跟我说了,你是何老的徒弟,验尸很厉害。”他说,“可抓贼,和验尸不一样。你确定要掺和?”
谢知微看着他。
“那三万两银子,找到了吗?”
阿九的笑容僵了僵。
“没有。”
“那你有线索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但不多。”
谢知微等着他说下去。
阿九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库房的锁,是内务府特制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库房管事手里,一把在顾女官手里。案发那天,两把钥匙都没离开过它们的主人。”
谢知微听着。
“库房的门窗也都是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银子是装在箱子里的,箱子也没坏。可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空的。”
他顿了顿。
“三万两银子,一百多个银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谢知微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监守自盗?”
阿九摇了摇头。
“库房管事是个老实的,在宫里当差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顾女官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就算他们想偷,一个人也搬不走三万两银子,得有人帮忙。”
谢知微想了想。
“那有没有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贼?”
“有可能。”阿九说,“可外面进来的贼,怎么开锁?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库房周围日夜有人巡逻,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知微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难解的谜。
“那你让我来,”她问,“我能帮什么忙?”
阿九看着她。
“你会看人。”他说,“你昨天一眼就看出我的伤,这本事,不是谁都有。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库房那些当差的,有没有可疑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让她看人?
“可我只是个验尸的宫女,那些人不会让我靠近的。”
阿九笑了。
“这你不用担心。”他说,“顾女官说了,从今天起,你暂时调去库房帮忙清点。清点的时候,你就能看见那些人。”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顾挽秋同意了?
“她为什么帮我?”
阿九看着她。
“不是帮你,是帮她自己。”他说,“库房归她管,银子在她眼皮子底下丢了,她比谁都着急。要是查不出来,她这女官也当到头了。”
谢知微明白了。
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好。”她说,“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阿九说,“我带你去。”
库房在宫正司的西北角,是一排三间的砖房,外面围着高高的墙,门口有太监把守。
阿九带着谢知微走到门口,对守门的太监说了几句,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点点头,让开了路。
他们走进去。
库房里面很大,一排排架子整整齐齐,上面堆满了箱子、包袱、坛坛罐罐。正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账本和笔墨。
几个太监正在清点东西,看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谢知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一共五个人。
一个中年太监,四十来岁,胖胖的,脸色红润,看着像是个管事的。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带——七品。
一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细长,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看着有些精明。
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弯腰驼背,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架子,动作很慢。
两个杂役,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一个黑胖,一个白瘦,正抬着一个箱子往架子上放。
阿九走到那中年太监面前。
“李公公,这位是知薇姑娘,顾女官派来帮忙清点的。”
李公公看了谢知微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他说,“人手正不够呢。”
他指了指旁边那堆箱子。
“那些是昨天刚送来的,还没点。姑娘先点点吧。”
谢知微点点头,走到那堆箱子旁边。
她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布匹,颜色鲜艳,看着像是贡品。她拿起账本,对着上面的记录,一匹一匹地数。
数的时候,她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那几个人。
李公公回到案边坐下,继续翻账本。他翻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拿起笔在账本上写几个字。
年轻太监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又退回来。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谢知微注意到了。
脚步轻。
她想起阿九说的——走路没有声音的人,多半是偷儿。
可这只是猜测,不能做证据。
她继续数布匹。
数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账本上记着这批布匹是二十匹,可她数来数去,只有十九匹。
少了一匹。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九匹。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那几个太监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
她想了想,没有声张,继续数别的。
数到下午,她把那堆箱子都清点完了。
有三样东西对不上账。
布匹少了一匹。
茶叶多了一盒。
还有一个空箱子,账上记着里面是瓷器,可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走到李公公面前。
“李公公,奴婢点完了。”
李公公抬起头。
“怎么样?对得上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对得上。”她说。
李公公点点头。
“那就好。辛苦姑娘了。”
谢知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太监。
他正站在架子旁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位公公,”她问,“叫什么名字?”
李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哦,他叫小安子。”他说,“来库房才三个月,人挺机灵的。”
谢知微点点头。
“多谢李公公。”
她走出库房。
阿九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那个小安子,是什么来路?”
阿九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了?”
“他走路没声音。”谢知微说,“还有,库房里少了一匹布,多了一盒茶叶,还有一个空箱子。账本对不上。”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果然厉害。”他说,“才半天,就看出这么多。”
他看着谢知微。
“那个小安子,我查过。他是三个月前进的库房,之前是御茶坊的杂役。御茶坊那会儿也丢过东西,查不出来,后来就不了了之。”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那他——”
“有可能。”阿九说,“可没证据。”
谢知微想了想。
“那空箱子呢?”
阿九叹了口气。
“那个空箱子,我也注意到了。账上记的是瓷器,可瓷器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他看着谢知微。
“你觉得,这跟丢银子有关系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这些东西对不上账,肯定有问题。”
阿九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每天上午去殓房验尸,下午去库房帮忙清点。
她一边清点,一边观察那些人。
李公公,看起来老实,可有时候会偷偷往袖子里塞东西——不是银子,是些小玩意儿,比如一块点心,一包茶叶。她看见过两次,但都没声张。
老太监,动作慢,眼睛却亮。他擦架子的时候,会盯着那些箱子看,看很久。有一次,她发现他在一个箱子旁边站了很久,手在箱子盖上摸来摸去。
杂役两个,黑胖的那个力气大,扛箱子从不喊累;白瘦的那个话多,喜欢跟人搭话,可一问她问题,他就支支吾吾。
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小安子。
他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有一次,她正在角落里清点东西,一回头,发现他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
“公公有事?”
他笑了笑。
“没事。就是看看姑娘忙不忙。”
说完,他就走了。
可谢知微的心跳了很久。
他站了多久?
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第五天下午,她正在库房里清点,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抓贼!抓贼!”
她愣了一下,跑出去看。
又是那天那个场景——几个太监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这次,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看清了。
是小安子。
他跑得很快,像只老鼠,东躲西藏。
追他的人喊:“站住!别跑!”
可他不停。
他跑到墙边,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追的人跑到墙边,却翻不过去,只能在下面喊。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小安子跑了。
为什么跑?
她转身跑回库房。
库房里一片狼藉。几个箱子被翻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李公公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了?”她问。
李公公看着她,声音发抖。
“银子……银子又丢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又丢了?
“多少?”
“五千两。”李公公说,“昨天刚送来的军饷,今天就没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安子跑了。
银子又丢了。
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可他是怎么偷的?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他怎么进去的?
她走到那些被翻开的箱子旁边,仔细看。
箱子是木头的,锁是铜的,完好无损。可里面的银子不见了。
她蹲下来,看箱子底下。
箱子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洞。
很小,只有手指那么粗。
洞的边缘是新的,木茬还是白的——刚钻的。
她明白了。
小安子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他是从下面进去的。
库房的地板是木头的,下面架空。他先在地板上钻一个小洞,然后用一根细长的东西——比如竹竿,一头绑上钩子——伸进去,把银锭一个一个钩出来。
钩出来的银子,从洞里漏下去,落在下面的地沟里。然后他从外面进去,把银子拿走。
难怪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
因为他根本没碰锁。
谢知微站起身,看着那个洞。
五千两银子,一百多个银锭,一个一个钩出来,得花多少时间?
小安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有同伙。
她想起那个老太监。
他擦架子的时候,总在箱子旁边站很久。
他是在等机会?
还是在望风?
还有那个白瘦的杂役,话多,爱搭话,是在打探消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她走出库房,找到阿九。
阿九正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堵墙。
“小安子跑了。”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我看见了。”
阿九回过头,看着她。
“你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把那个洞的事告诉了他。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厉害。”他说,“真厉害。”
他看着谢知微。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见顾女官。这个案子,该结了。”
他们一起往宫正司的值房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拦住他们。
是个小太监,面生。
“知薇姑娘?”他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话?”
“那个小安子,已经死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了?
“在哪儿?”
“御花园的井里。”小太监说,“刚捞上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小安子跑了,又死了。
是谁杀的?
为什么杀?
她看着那个小太监。
“谁让你传的话?”
小太监摇摇头。
“我不能说。”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阿九在旁边问:“怎么了?”
谢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小安子死了。”
阿九的脸色变了。
“死了?”
“嗯。在御花园的井里。”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说,“死人不会说话。”
谢知微看着他。
死人不会说话?
不对。
死人会说话。
只是,要有人去听。
“我去看看。”她说。
阿九愣了一下。
“看什么?”
“尸体。”谢知微说,“小安子的尸体。”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能从尸体上看出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御花园走去。
身后,阿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这丫头,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