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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河滩上呼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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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呼啸的风裹挟着雪粒,砸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密道出口处,谢知微将弟弟谢明安死死护在身后,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土壁,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洞口外的黑影在移动,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不疾不徐的步点。他们不急于强攻这个狭窄的出口,显然打算瓮中捉鳖,或者等待更有把握的时机。
谢知微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硬闯?绝无可能。退回密道?密道只有一条路,尽头是已成炼狱的谢府。待在这里?不过是拖延时间,最终仍是死路一条。
绝望如同冰冷的水草,缠绕住她的脚踝,向下拖拽。耳鸣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眼前阵阵发黑。
“阿姐……”谢明安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怕……”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谢知微的心脏,也猛地劈开了那片绝望的混沌。不,她不能怕。至少,不能在弟弟面前怕。
她迅速低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环境。密道出口内部空间狭小,仅容两三人转身。洞壁是夯实的泥土,夹杂着碎石,有些地方已经松动。洞口被厚厚的枯藤和积雪掩盖大半,但方才弩箭射入,已破坏了部分伪装。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钉在洞口的弩箭上。箭杆粗硬,箭镞闪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了毒的。黑衣人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绝非普通匪类。
他们是谁的人?睿亲王?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必须找到一个破绽,一线生机,为了明安。
外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
“……确定是这里?”
“图纸没错……谢垣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不能放跑一个,尤其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但“尤其是”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谢知微的耳朵。尤其是谁?父亲?还是她和明安?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将耳朵贴向洞口边缘,极力分辨。
“……小的那个……必须确认……”
“……上头吩咐,斩草除根……”
“……放火?烟灌进去……”
谢知微瞳孔骤缩。他们要放火烟熏!或者用更毒辣的手段!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转身,蹲下,双手捧住弟弟冰冷的小脸,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明安,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待在这里,捂住嘴巴,无论如何不要出声,不要出来。阿姐去引开他们。”
谢明安瞪大了眼睛,瞬间涌上更多的泪水,惊恐地摇头,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不要……阿姐别去……一起……”
“明安!”谢知微的声音严厉了一分,但随即又放柔,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相信阿姐。阿姐不会丢下你。但你一定要躲好,数到一百……不,数到三百,如果阿姐没回来,或者听到外面没动静了,就从这个洞口出去,沿着河滩往冰面跑,别回头,一直跑,去找……去找任何你能躲藏的地方。”
她不知道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在雪夜逃亡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另一种死刑。但比起立刻被杀死在这里,至少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记住,活下去。”她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质平安锁摘下来,塞进弟弟手里。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拿着这个。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去找一个叫沈愈的翰林院官员,把这个给他看,说……说是谢垣之女所托。”
她不知道沈愈是否可靠,是否还在朝中,甚至是否还活着。但这是父亲通信中提到过的、为数不多可能对谢家抱有同情且品性刚直的名字。这是她能给弟弟留下的、唯一的、渺茫的指引。
谢明安似懂非懂,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那枚带着姐姐体温的平安锁。
谢知微最后用力抱了弟弟一下,那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嵌进怀里,仿佛要刻进骨血。然后,她决然松开手,再不回头。
她脱下身上过于显眼的深色斗篷,扔在密道深处。里面是同样深色的衣裙,但在雪夜中依然醒目。她抓起地上散落的尘土和枯叶,胡乱抹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让自己看起来更脏污不堪。然后,她捡起一支射入洞口的弩箭,掂了掂分量,将箭尖在洞壁上猛力一磕!
“咔嚓!”箭镞断裂,带着毒液的尖头掉在地上。她握着剩下的箭杆,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需要一场足够逼真、足够吸引所有注意力的“逃亡”。
她没有直接冲出洞口,而是先用箭杆猛地拨动洞口的枯藤,制造出不小的响动,同时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猝不及防被发现了藏身处。
果然,外面立刻传来厉喝:“有动静!在那边!”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谢知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洞口另一侧(并非枯藤响动处)窜了出去!她没有跑向开阔的河滩,而是朝着相反方向、更靠近河岸乱石堆的地方冲去,同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发出压抑的痛呼。
“追!别让她跑了!”
数个黑影从藏身的石头后跃出,疾追而来。弩箭破空声再次响起,但谢知微冲出的角度刁钻,借助乱石的掩护,箭矢大多落空或钉在石头上。
冰冷的空气撕裂她的喉咙,积雪陷住她的脚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感受到锁定在背脊上的、充满杀意的目光
就是现在!
她冲向一片相对开阔、但靠近冰封河面的区域。然后,她仿佛力竭,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箭杆也脱手飞了出去。
追击的黑衣人瞬间围了上来,呈扇形将她堵在河岸边缘。一共五人,皆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腰刀,刀尖垂地,步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声音粗嘎,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谢知微蜷缩在雪地上,似乎因恐惧和寒冷剧烈颤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抬起头来。”另一个黑衣人喝道。
谢知微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污迹和“惊慌”,眼神涣散恐惧,嘴唇哆嗦着,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吓破了胆的寻常弱女子。
为首的黑衣人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又看了看她扑倒前丢出去的那截箭杆。“谢家大小姐?谢知微?”
谢知微像是被这个名字吓到,猛地一颤,眼神更加惊恐,向后瑟缩,却只是徒劳地蹭在冰冷的雪地上。
“还有一个小的,在哪?”黑衣人首领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谢知微浑身抖得更厉害,眼泪涌出来(一部分是逼出来的,一部分是真实的恐惧和悲恸),声音破碎:“不……不知道……跑散了……弟弟他……他掉进冰窟窿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语无伦次,仿佛精神已濒临崩溃。
黑衣人首领眯起眼,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他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朝密道出口方向小心摸去。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崩溃绝望的神情。她必须赌,赌明安足够听话,赌密道内够黑,赌这些人不会立刻发现那个小小的藏身处,或者,至少能拖延时间。
她暗中调整呼吸,压抑着疯狂的心跳和耳鸣,目光却极其隐蔽地扫过这几个黑衣人。
持刀的首领,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右,右肩比左肩略低——长期使用右手兵刃且惯于劈砍的痕迹。他握刀的手,虎口和老茧的位置……不是军中制式刀法,更接近某些王府或豪门私兵的路数。
左侧第二个黑衣人,虽然蒙面,但耳廓上方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形状特殊。他呼吸绵长,间隔稳定,是内家功夫有成的表现。
右侧那个刚才去查看密道的,走路时左脚落地的声音略重于右脚,可能旧伤未愈……
她在心里快速勾勒着这些人的特征,像过去无数次观察府中那些“异常”之人一样。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在绝境中,用眼睛攫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去查看密道的黑衣人很快返回,对首领摇了摇头,低声道:“洞口有痕迹,里面很深,黑,没听到动静。要不要进去搜?”
首领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谢知微,又看了看风雪交加的黑夜和幽深的密道,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眼中厉色一闪:“来不及了。先把眼前这个解决。上头吩咐,谢垣的子女,务必处理干净。那个小的,就算真掉冰窟窿,这天气也活不了。就算万一……哼,一个六岁稚子,在这荒郊野外,又能活几天?”
他提起刀,雪光映在刀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照亮了他眼中毫无温度的杀意。
谢知微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闭眼。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把举起的刀,仿佛要将这夺命凶器的每一个细节、持刀人冷酷的眼神,都刻进灵魂深处。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洗刷冤屈,也不能护住弟弟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阿姐——!!!”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童音,撕破了风雪的呼啸,从不远处的乱石堆后猛地炸响!
谢明安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从密道另一侧的某个缝隙钻了出来!他手里举着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他的那个黑衣人后脑砸去!
“明安!不要!!!”谢知微目眦欲裂,嘶声尖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察觉到脑后风响,猛地侧身避让。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砸在地上。他怒喝一声,反手一刀就向后横扫!
“明安躲开!”谢知微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竟然在刀锋落下前的一刹那,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狠狠撞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刀锋偏斜,但余势未消,仍然划过了什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谢知微重重摔倒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她抬起头,看到谢明安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厚厚的棉袄上,一道细细的裂口悄然绽开。起初只是棉絮翻出,紧接着,刺目的、温热的红色,以惊人的速度洇染开来,迅速扩大,像雪地里骤然怒放的一朵猩红的花。
谢明安张了张嘴,似乎想喊“阿姐”,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眼中的恐惧迅速被茫然和剧痛取代,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像一片失去依托的落叶,向后软倒。
“明安——!!!”
谢知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弟弟冰冷的小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她的手臂,滚烫得灼人。
“明安……明安你看看阿姐……看看阿姐啊……”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从她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谢明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小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嘴唇翕动,吐出极其微弱的气息:“阿……姐……冷……”
“不冷,阿姐抱着你,不冷……”谢知微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躯去温暖他,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污迹,大滴大滴砸落在弟弟逐渐失去血色的小脸上。
“对……不起……”谢明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三个模糊的字眼,仿佛是为自己擅自跑出来、拖累了姐姐而道歉。然后,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那只小手,也彻底松弛下来。
世界,在谢知微眼前彻底崩塌、粉碎。
风雪声、黑衣人的呵斥声、刀剑的嗡鸣……所有声音都远去了,褪色了,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小小身体,和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耳鸣达到了顶峰,变成了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永恒的白噪音。
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灵魂仿佛从躯壳里被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冰冷地俯视着下面那个紧紧抱着弟弟尸体、无声颤抖的身影。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场意外的小插曲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解决了,干净点。”
两名黑衣人提刀上前。
谢知微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成了一座冰雕。
就在刀锋再次扬起,即将斩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不远处的官道方向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焰光!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迅速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了飘扬的旗帜——那是宫中禁卫的旗号!
“禁军?!”黑衣首领脸色骤变,“怎么会这么快?!撤!”
他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再补一刀确认谢知微的生死,低喝一声,带着手下迅速朝河滩另一侧的密林退去,动作迅捷如鬼魅,转眼间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马蹄声如暴风骤雨般逼近,数十名盔甲鲜明的禁军骑兵瞬间将这片小小的河滩包围。火把高举,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雪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紧紧相拥的姐弟。
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在几名禁军护卫下策马上前。他目光扫过现场,在谢知微和她怀中幼童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脸上露出一抹程式化的、带着悲悯的表情。
“阿弥陀佛,造孽啊……”他叹了口气,声音尖细,“来人,看看可还有活口。”
一名禁军下马,快步走到谢知微身边,蹲下身,探了探谢明安的鼻息和颈脉,又看了看状若痴傻的谢知微,回头禀报:“齐公公,这女娃还有气,小的……已经没救了。”
齐公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细细打量。虽然满脸污秽,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尤其那双此刻空洞无神的眼睛,与谢垣确有几分相似。
“可是谢家小姐,谢知微?”齐公公问道,声音放柔了些。
谢知微毫无反应,依旧紧紧抱着弟弟,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随怀中的冰冷一同逝去。
齐公公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谢小姐节哀。今夜谢府遭此大难,陛下闻之,亦感痛心。特遣咱家前来……料理后事,并寻访谢家幸存之人。”他顿了顿,语气更缓,“谢小姐,跟咱家回宫吧。陛下仁慈,或可为你谢家,留一线生机。”
回宫?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进谢知微一片死寂的脑海,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陛下……仁慈?
谢府被屠,父亲生死不明,弟弟惨死眼前……这就是陛下“料理后事”的方式?这就是所谓的“一线生机”?
无尽的悲恸和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冻的心湖下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麻木的壳。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泄露出来。
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他们看出她还“活着”,还有感知,还有恨。
她现在,只是一个家破人亡、惊吓过度、可能已经疯傻了的孤女。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活下去。
为了死去的爹娘,为了怀中渐渐冰冷的明安,也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真相”和“公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马上的齐公公。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那几乎熄灭的火焰,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重新凝聚起一点冰冷的、坚硬的微光。
齐公公被她那空洞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示意左右:“扶谢小姐起来,小心些。将这小公子的……遗体,也妥善收敛,带回府中一并安置吧。”
两名禁军上前,试图将谢知微和谢明安分开。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她胳膊的瞬间,谢知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将弟弟抱得更紧,甚至低下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弟弟的衣襟,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联结。
那是一种全然崩溃的、动物护崽般的本能反应。
禁军有些为难地看向齐公公。
齐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摆了摆手:“罢了,就让她抱着吧。仔细裹好了,抬上马车,别冻着。”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身边近侍能听见,“陛下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脑子不清醒……或许更好。”
马车很快被驱赶过来,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半旧的青篷车。禁军用厚厚的毛毯将依旧紧抱着弟弟尸体的谢知微裹住,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马车。
车厢内狭窄昏暗,充斥着皮革和陈旧木料的气味。车门关闭,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和火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血腥的夜晚。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河滩,朝着帝京巍峨的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
谢知微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弟弟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从温热到冰凉,从柔软到僵硬。那温热的、粘稠的血液,早已冰冷凝固,将她的衣袍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带来撕扯般的、冰冷的痛楚。
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凝视着虚无。
脑海中,无数画面走马灯般闪过:父亲清癯而疲惫的脸,母亲温柔的微笑,明安拿着糖人时的雀跃,云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府中老梅如血的花瓣,佛堂冰冷的黑暗,黑衣人冷酷的眼神,刀锋的寒光,还有……明安胸口那朵瞬间怒放又迅速枯萎的血花,和他最后那句轻不可闻的“对不起”……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倒刺,反复刮擦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灵魂。
为什么?
谢家何罪?
爹爹一生刚直,查案断狱,只求无愧于心。母亲温婉贤淑,与世无争。明安才六岁,他的人生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为什么要是这样的结局?
就因为父亲不肯交出那些可能威胁到某些大人物的“证据”?就因为谢家成了权力博弈中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就因为……他们不够强?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长,缠绕住每一寸血肉,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恨那些屠杀谢府的黑衣人,恨幕后主使的睿亲王(或许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恨落井下石的二叔,恨这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她好恨!
恨意燃烧着,几乎要将她焚成灰烬。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冷的绝望和无助。
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甚至可能马上要被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复仇?公道?拿什么去争?凭什么去斗?
马车外传来城门守卫盘查的声音,齐公公尖细的嗓音拿出腰牌和公文,含糊地说着“宫里办事”、“罪臣家眷”之类的词句。守卫似乎并未过多阻拦,很快放行。
车轮碾过城内相对平整的街道,速度放缓。隐约能听见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以及远处不知哪座府邸飘来的、模糊的笙歌。
帝京依旧沉醉在它繁华而冷漠的梦里,对昨夜某个角落发生的血腥屠杀,一无所知,或者,漠不关心。
谢知微缓缓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痛。
不能疯。不能真的崩溃。
爹爹说,要活下去。
明安用命……换了她一线生机。
这条命,现在不止是她自己的了。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像一条狗,像一粒尘埃,也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看见真相、听见公道回响的那一天。只有活着,那些死去的人,才不会白白死去。
她重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空洞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褪去了少女的天真和脆弱,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坚忍。像被投入烈焰反复锻打的铁,在极致的痛苦中,淬炼出冰冷的锋芒。
她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索到弟弟冰冷的小手,握紧。那枚她塞给他的银平安锁,还紧紧攥在他的小手里,硌着她的掌心。
对不起,明安。阿姐没能保护好你。
但阿姐答应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忘记今夜。绝不会忘记谢家的血,不会忘记你的痛。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在心底立下血誓:
此身若存,此恨不休。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宫廷深处的阴冷气息。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已不是荒郊野外,而是高高的宫墙和幽深的巷道。
齐公公站在车外,身后是两名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光线昏黄,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谢小姐,到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此处是西六宫后面的掖庭,你先在此安顿。规矩,自有人教你。”
两名粗使宫嬷模样的妇人走上前来,面无表情,伸手就要将谢知微“请”下车,同时试图接过她怀中的谢明安。
谢知微猛地抬头,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骤然射出狼一般森冷警惕的光,死死瞪着那两个宫嬷,喉咙里再次发出威胁般的低呜,抱紧弟弟,向后缩去。
那眼神竟让两个见惯了风浪的老宫嬷心头一凛,动作顿住了。
齐公公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谢小姐,令弟……已登极乐,需得入土为安。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活人尚且有去处,亡者……不宜久留。陛下开恩,允你谢家收敛遗骸,已是天大的恩典。莫要……不识抬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毒的针。
谢知微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那狼一般的凶光瞬间褪去,重新变得空洞麻木。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弟弟安详却冰冷的小脸,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大滴大滴,滚烫地砸落。
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僵硬的手臂。
两个宫嬷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明安的遗体接了过去,用一块准备好的素白粗布裹好。
当弟弟的身体彻底离开她怀抱的瞬间,谢知微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灌满冷风的空洞。她猛地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那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悸。
齐公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挥了挥手:“带她进去,安置在‘静思房’。找件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弄点热食。别让人死了。”
“是。”宫嬷应声,半扶半拽地将几乎脱力的谢知微从马车上拉下来。
脚踩在冰冷的宫巷青石板上,谢知微腿一软,险些跌倒,被宫嬷牢牢架住。她踉跄着,被带入一道低矮破旧的小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的院落,角落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劣质炭火的气息。正面是一排低矮的房舍,窗户纸多半破损,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这里就是掖庭,宫廷最底层宫女、犯妇和罪臣家眷的临时居所,也是无数人踏入深宫后,挣扎、麻木乃至无声消失的起点。
谢知微被推进其中一间屋子。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旧凳子。床上铺着单薄的、看不出颜色的被褥。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火半死不活,散发不出多少热量。
“以后你就住这儿。衣服在床边,自己换上。吃的待会儿有人送来。”一个宫嬷冷硬地交代,语气没有丝毫温度,“记住,在这里,少看,少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能活着,就是你的造化。”
说完,两个宫嬷将门带上,落了锁。
屋子里彻底陷入昏暗,只有炭盆一点微弱的红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宫墙缝隙里漏下的惨淡天光。
谢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穿透她单薄染血的衣服,直刺骨髓。弟弟离去后怀抱的空虚和冰冷,比这屋里的寒气更甚。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拿起那套搁在床头的宫装。是最低等粗使宫女的服色,灰扑扑的,布料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浸透了弟弟鲜血、已经板结僵硬的外衣,动作麻木而机械。当冰冷的、粗糙的宫女衣服贴上皮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换好衣服,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手掌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污。手腕处有几道擦伤和淤青,是之前挣扎和跌倒时留下的。肋下和后背传来隐隐的钝痛,可能是被撞倒时伤到了骨头。
这些疼痛,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曾经握着弟弟温热的小手,曾经接过父亲沉重的托付,曾经翻过记载着阴谋线索的册页,也曾经……在佛堂的黑暗中,攥紧那枚冰冷的铜钥匙。
钥匙!
谢知微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
她几乎是扑到那堆换下的、染血的旧衣前,双手颤抖着,发疯似的摸索每一个口袋、每一处褶皱。
没有!荷包不见了!那枚从假山密道带出来的铜钥匙,还有那张示意图,连同她贴身藏着的荷包,不见了!
是在河滩挣扎时掉了?还是被那些黑衣人搜走了?又或者……是被刚才那两个宫嬷趁她换衣服时拿走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换上的、单薄的宫女衣服。那枚钥匙,可能是父亲留下的、指向更多秘密或者生机的唯一线索!是她未来可能翻盘的、微乎其微的希望!
失去了它,她就像被彻底拔掉了爪牙、折断了翅膀的困兽,真的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了。
绝望,再一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
她用力闭上眼,深呼吸。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吸入肺腑,刺激着她保持清醒。
不能乱。东西丢了,但记忆还在。
她强迫自己回忆那张示意图的每一个细节:假山群的形状,那块卧牛石的特征,锁孔的位置……还有佛堂暗格里的册子内容,那些被朱笔标记的记录,父亲与沈焕御史的通信内容,甚至那些黑衣人的细微特征……
一点一滴,如同用刻刀,将这些信息狠狠刻进脑海深处。这是她现在仅有的“武器”。
然后,她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床板的硬度,桌角的磨损程度,墙角炭火的种类和燃烧情况,门锁的样式和声音,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房间的动静……
观察,分析,记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父亲无形中传授给她的、在绝境中赖以生存的技能。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再次响起。
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老宫女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看不清内容的糊状食物和一个黑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的谢知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吃了吧。在这里,饿死是最蠢的死法。”
说完,她转身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碗糊状物上。颜色灰败,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她端起来,凑近闻了闻,又用勺子搅了搅。
没有异味,至少没有明显的毒物气息。只是粗糙、难以下咽,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一口,又一口。
她要活下去。无论吃下去的是什么,无论要忍受怎样的屈辱和痛苦。
活下去,才有未来。
哪怕那未来,是更深的地狱。
就在她机械地吞咽着食物时,窗外隐约传来两个经过的、大概是负责洒扫的宫女低低的交谈声,被寒风断断续续地送来:
“……听说了吗?冷宫那边……赵太妃又闹腾了……”
“……可不是,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什么‘荷花’、‘宴’、‘太子’……怪瘆人的……”
“……唉,也是可怜人……当年荷花宴后,太子出事,她就……”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道的风声里。
谢知微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荷花宴?太子?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在谢府被围、父亲病倒前,她从伺候疯癫赵太妃的旧仆那里听说过只言片语。赵太妃是先帝的妃嫔,据说是因为独子夭折受了刺激,变得神志不清,常年被关在冷宫。而她偶尔清醒时,就会反复念叨“荷花宴”、“太子”、“有毒”之类的词句。
当时她只当是疯话。可现在,联系父亲调查的东宫香料案,联系太子“突发恶疾”的时间点……
荷花宴?
谢知微慢慢放下勺子,眼中那冰冷沉寂的深处,骤然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
冷宫……赵太妃……
或许,那不仅仅是疯话。
或许,在那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在那疯癫的呓语背后,也藏着被时光掩埋的、关于阴谋的碎片。
她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糊状物咽下,拿起那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一点点掰开,送入口中,用力咀嚼。
活下去。
然后,去看,去听,去寻找。
从这间冰冷的“静思房”开始,从那个传说中闹鬼的冷宫开始,从那个疯癫太妃的呓语开始。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孤独冰冷。
但她已无路可退。
窗外,帝宫重重檐角刺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风雪未停。
掖庭陋室中,少女背脊挺直如松,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下一片淬过血火、望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