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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冷宫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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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是青灰色的。像死去多日的尸体,皮肤上泛出的那种青灰。
谢知微端着药盏穿过永巷时,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死了,最先变色的是眼睛。瞳孔散开,黑不是黑,白不是白,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蒙了一层雾。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冷宫里到处都是这种灰。墙是灰的,砖是灰的,赵太妃那双盯着虚空的眼睛,也是灰的。
“娘娘,喝药。”
她把药盏放在案上,退后三步,垂首立定。
这是规矩。伺候太妃,必须保持三步距离。不是因为尊卑,是因为赵太妃发病时会咬人。上一任宫女被咬掉了半只耳朵,还是她亲自去太医院讨的刀伤药。
赵太妃没动。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了——歪在引枕上,头偏向东南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棂上那道裂纹。
谢知微也不动。
她习惯了。
冷宫的日子就是这样。时间像冻住的猪油,稠得刮不动。你只能熬,熬到它自己化开一点缝隙,才能喘口气。
今日却有些不同。
赵太妃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荷花宴......什么时候?”
谢知微心头一跳。
这是太妃第三次提到“荷花宴”了。前两次都是在谵语中,夹杂在“太子”“毒酒”“血”这些破碎的词里,来不及细听就滑了过去。
她稳住声线,恭谨答道:“回娘娘,如今才三月,荷花宴要等六月。”
“六月......”赵太妃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竟有了一瞬的焦距,“六月,太子设宴......请我们......看荷花......”
谢知微的呼吸凝住了一息。
太子。
又是太子。
她父亲谢垣,曾任刑部侍郎。三年前奉命彻查东宫太子暴毙案,查了半年,没等递上最终奏疏,谢府就在一夜之间被屠。
满门一百二十七口。
只活了她一个。
因为她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礼佛,逃过一劫。但祖母受不住惊吓,当场去了。她连夜奔逃,却在城门口被拦下——不是抓她,是抓她进宫。
“罪臣之女,充入宫掖。”
八个字,定了一生。
她无数次想过,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能让那个人不惜屠他满门。
现在,线索自己撞了上来。
荷花宴。
赵太妃又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谢知微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侧耳去听——
“娘娘说什么?”
“我说——”
赵太妃猛然暴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指甲掐进肉里:
“别查那件事!”
那双灰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出谢知微煞白的脸。
“查了,会死。”
谢知微腕骨剧痛,却不敢挣扎。
她看见赵太妃眼中那一瞬间的清明——不是疯癫,是恐惧。
彻骨的恐惧。
“娘娘,”她压低声音,“是谁?谁设的荷花宴?”
赵太妃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太妃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缩回引枕上,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眼睛重新盯向窗棂的裂纹。
谢知微按着剧痛的手腕,垂下头,退后三步。
门开了。
进来的是冷宫的管事姑姑,姓孙,四十来岁,一张脸常年挂着霜,比冷宫的墙还冷。
“知薇,”孙姑姑看着她,“收拾一下,宫正司来人传你。”
谢知微一怔。
宫正司,掌宫中纠察、刑名之事。她在冷宫伺候疯太妃,与宫正司素无交集。
“姑姑可知是何事?”
“问那么多做什么?”孙姑姑不耐烦,“让你去就去。”
谢知微不再多言,垂首应是。
转身时,余光瞥见赵太妃的手指在引枕上动了动,像是在划什么。
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宫正司的值房在永巷尽头,穿过三道角门,拐进一条狭长的夹道。
谢知微跟着引路的内侍走,一路垂着眼,只用余光打量四周。
她习惯了这样走路。低着头,让人以为她在看脚尖,其实她在看所有人——看他们的鞋底沾了什么泥,看他们的衣摆有没有褶,看他们走路时哪只脚先迈。
父亲教她的。
“知微,人会说谎,但身子不会。你只要学会看,就能看见别人藏起来的东西。”
那时她十一岁,觉得有趣,缠着父亲教她更多。
父亲就笑,说等你再大些,我把那套《洗冤录》也给你讲完。
《洗冤录》没讲完。
父亲也没了。
谢知微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值房到了。
引路内侍进去通禀,她立在门外等。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从夹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
她瘦了很多。
进宫八个月,冷宫的日子把她身上最后一点软肉都熬干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锁骨能养鱼,腰上系的宫绦松得往下滑,她不得不多打了两个结。
但她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看人时安安静静的,却让人莫名不敢对视。
“进来。”
她迈步跨进门槛。
值房里站着三个人。
正中案后坐着的是宫正司的女官,姓顾,名挽秋。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端肃,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穿一身青灰色宫装,腰系银带,手边放着一卷文书,正抬眼看过来。
左侧站着个年轻内侍,面白无须,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倒清俊,只是眼神有些飘,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住,让人不太舒服。
右侧——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那是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直裰,料子不名贵,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身形清瘦,面容温和,下颌蓄着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油润,是经年累月盘出来的包浆。
他站在那儿,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但谢知微看见了。
看见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门口,身后三步就是窗。这个位置,既能第一时间看清来人,又能随时退走,还能借窗棂的阴影挡住大半边脸。
看见他垂着的手——手指微曲,不是自然下垂,是握着什么的姿势。握刀的习惯。
看见他的呼吸——太稳了。普通人呼吸,胸腔会自然起伏,但他不是。他吸气时腹部微微鼓起,吐气时收回去。这是练家子才会的吐纳之法。
还看见他的念珠——
右手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速度均匀,像丈量过一样。但每拨到第七颗,会停一瞬,再用拇指肚轻轻碾一下。
七。
是佛家常用的数字。
可他不像和尚。和尚不会有握刀的姿势。
“知薇,”顾挽秋的声音响起,“这位是睿王爷。”
谢知微跪下行礼。
跪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
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扫过,但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起来吧。”
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像春风吹过水面。
谢知微起身,垂着眼,立在原地。
“顾女官,就是她?”睿亲王问。
“正是。”顾挽秋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冷宫伺候赵太妃的宫女,八个月前入宫,之前在庄子上住过,略通些医理。”
略通医理。
谢知微听懂了。这是给她安排的身份。
“医理......”睿亲王笑了笑,“本王这几日有些头疾,太医院的药吃着不见效,听说冷宫有位姑娘懂些民间土方,就想来问问。”
谢知微垂着眼,没吭声。
她不傻。
堂堂亲王,头疾不找太医,来找冷宫宫女?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她更清楚,轮不到她问。
“你叫知薇?”睿亲王问。
“是。”
“哪个薇?”
“......”谢知微顿了一瞬,“草字头,下面一个微小的微。”
“知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茶,“薇者,野豌豆也。《诗经》有云:‘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取这个名字,是盼你虽在荒野,亦能自生?”
谢知微心口一缩。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改的。
本名知微,微是“见微知著”的微。父亲取的,盼她能从小处看见大处。
入宫时她改了,改成了薇。
不是怕死。是怕这个名字被人记住,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人。
可此刻被人这样拆解,她忽然有些后悔。
“奴婢不识字。”她说。
“哦?”睿亲王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不识字也好,识字有识字的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谢知微听不出来是什么。
但她眼角余光看见,他拨念珠的手停了那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拨,仍是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睿亲王忽然问。
谢知微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几道青紫的指印。
是刚才赵太妃攥的。
“伺候太妃时不小心碰的。”她说。
“太妃......赵太妃?”睿亲王若有所思,“她如今身子可好?”
谢知微脑中警铃大作。
她想起赵太妃那句话——“查了,会死。”
想起太妃划在引枕上的那个方向。
想起父亲查的案子,太子暴毙,荷花宴。
睿亲王姓萧。
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太子,是他的侄子。
“太妃......”她斟酌着措辞,“还是老样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太医说静养就好。”
“嗯。”睿亲王点点头,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你伺候多久了?”
“回王爷,三个月。”
“三个月,能活着,不容易。”他笑了笑,“赵太妃发病时伤人,上一任宫女被咬掉半只耳朵,你倒是全须全尾。”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上一任宫女的事。
宫正司的卷宗里或许有记载,但他一个外朝亲王,怎么会关注冷宫一个小宫女的伤情?
除非......
“运气好。”她说,“太妃发病时,奴婢躲得快。”
“躲得快?”睿亲王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念珠又停了一瞬,“你一个伺候的人,不拦着主子,倒先躲?”
谢知微背上沁出冷汗。
她答错了。
王爷问话,她应该说“奴婢该当尽心伺候,不敢言躲”。这才是标准答案。
可她说了实话。
冷宫八个月,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试毒,一个人夜探,一个人应付所有事。没人教她该怎么回话,也没人告诉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她忘了,宫里的人,话是不能这么回的。
“奴婢......”她正要找补,睿亲王却摆了摆手。
“不必紧张。”他和气地说,“本王就是随口问问。你伺候的是太妃,又不是伺候我,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越和气,谢知微越不踏实。
因为她看见他的呼吸——刚才那瞬间,他的呼吸乱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后恢复如常,还是那种练家子的吐纳法,深,长,匀。
她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能让他呼吸乱。
但她记住了。
“王爷,”顾挽秋开口,“您不是要问头疾的事?”
“哦,对。”睿亲王像是刚想起来,“瞧我,一说话倒忘了正事。小姑娘,你会治头疾?”
谢知微定了定神:“回王爷,奴婢只懂些皮毛,是小时候跟庄子上一个老嬷嬷学的。”
“说来听听。”
“头疾分几种。”她慢慢说,“有风邪入体的,疼起来像针扎,怕风怕冷;有肝火上炎的,疼起来像锤子砸,面红耳赤;还有气血亏虚的,隐隐作痛,时好时坏。嬷嬷说,要对症才知道用什么法子。”
睿亲王听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还是轻飘飘的,但谢知微觉得自己像是被翻开了,五脏六腑都摊在阳光下。
“你多大?”他忽然问。
“十六。”
“十六......”他点点头,“十六岁,能说出这番话来,不容易。”
谢知微垂下眼:“奴婢只是照搬嬷嬷教的。”
“嬷嬷教的是一回事,能记住是另一回事。”睿亲王笑了笑,“你不但记住了,还分得清主次,说得明白。这就不只是记性好,是脑子清楚。”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王爷,”顾挽秋又开口了,语气仍是平平的,“天色不早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睿亲王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小姑娘,”他回过头来,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你伺候太妃辛苦了。改日我让人送些伤药来,你手上的伤,擦一擦好得快。”
“多谢王爷。”
谢知微跪下谢恩。
等她再抬起头时,睿亲王已经走了。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脊背发凉。
“起来吧。”
顾挽秋的声音响起。
谢知微站起身,垂手立着。
顾挽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睿亲王不同。不轻,很重,像秤砣,压在她身上。
“你刚才,”顾挽秋慢慢开口,“回王爷的话,回得太快了。”
谢知微心头一凛。
“奴婢知错。”
“错在哪儿?”
“奴婢......不该说实话。”
顾挽秋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是笑别的什么。
“你倒是明白。”她说,“明白就好。冷宫那地方,明白人活得久。”
谢知微垂着眼,等她往下说。
但顾挽秋没再说。
她拿起案上的文书,翻了翻,头也不抬:“行了,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要跟人说。”
“是。”
谢知微退出去。
走出宫正司的院子,走进那条狭长的夹道,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三月的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没回冷宫。
绕了个弯,去了御花园。
不是赏花。是找一个地方,能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把刚才的事想清楚。
御花园东角有个假山,假山后面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块石头。那地方偏,没什么人来,是她偶尔能喘口气的地方。
她坐在石头上,闭上眼,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睿亲王。
他为什么来?
头疾是假,看她是真。但看她什么?她一个小宫女,有什么值得一个亲王亲自来看?
除非——
除非他知道她是谁。
谢知微的心猛地缩紧。
不,不可能。她的身份藏得很好。入宫时的名册上写的是“庄户女知薇”,籍贯兖州,父母早亡,投亲无着,被选入宫。和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可如果不是这个,他来看什么?
她想起他拨念珠的手。
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那是念经的节奏。可她见过祖母念经,老人家拨念珠时有时快有时慢,困了就拨得慢,醒了就拨得快,从没有这么精准过。
太精准了。
精准得像丈量过。
还有他站的位置,握刀的姿势,呼吸的节奏......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也不是那些阴险狡诈的。最可怕的,是那些把自己管得滴水不漏的人。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好的。你抓不住他们的破绽,因为根本就没有破绽。”
睿亲王就是这种人吗?
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他的呼吸乱过那两息。
一次是她说不识字时。
一次是她答“躲得快”时。
这两句话,哪句能让他呼吸乱?
她不识字——一个亲王会在乎宫女识不识字?
她躲得快——这句话确实不该说,但也不至于让一个亲王失态吧?
除非......
除非他在意的不是话本身,而是别的东西。
谢知微揉着太阳穴,觉得头隐隐作痛。
她今天想得太多了。耳鸣又犯了,左耳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面飞。
这是老毛病。
血夜那天落下的。
那晚她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惨叫声、火把噼啪的声响。声音太杂太乱,她捂住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团。从那以后,耳朵里就多了这只蜜蜂,时不时飞出来嗡嗡一阵。
太医说是“肝火上扰,清窍不利”,开了几副药,吃着没用。
她也就不吃了。
反正死不了。
歇了一会儿,耳鸣轻了些,她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永巷口时,碰见一个人。
是刚才站在顾挽秋左边的那个年轻内侍。
他正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迎上来:“知薇姑娘。”
谢知微停住脚步,看着他。
“姑娘不认识我,”他笑着说,“我叫小顺子,在御茶坊当差。刚才在宫正司,咱们见过的。”
谢知微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小顺子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谢知微没接话。
小顺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只好自己往下说:“姑娘,刚才那位王爷,你离他远些。”
谢知微眉心微微一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顺子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位爷看着和气,其实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宫里当差的,有些主子不能沾,沾上就甩不掉。”
谢知微看着他。
他眼珠在转。
刚才在宫正司,她就注意到他这毛病——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住。这种人通常心思活,嘴也活,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八句要打折扣。
但这一句......
“多谢公公提醒。”她说。
小顺子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下文了,有些讪讪:“姑娘不问问为什么?”
“公公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小顺子愣了一下,笑了:“姑娘倒是个明白人。”
谢知微没说话。
小顺子又往四周看了看,这回是真看,不是假看。
“姑娘,”他凑近些,“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就忘,别往外传。”
谢知微点点头。
“上个月,”小顺子压低声音,“睿王爷府上死了个丫鬟。”
谢知微心头一动。
“怎么死的?”
“不知道。”小顺子说,“只知道死了,抬出去的。抬出去的人是我认识的,他说那丫鬟身上没什么伤,就是脸色青白青白的,像是吓死的。”
吓死的?
谢知微想起睿亲王那张温和的脸。
“丫鬟是伺候谁的?”
“不知道。”小顺子说,“我那朋友也只是抬人,旁的没敢问。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住,卖了个关子。
谢知微没问。
小顺子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接话,只好自己往下说:“他说,那丫鬟死之前,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念珠。”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念珠。
睿亲王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
“念叨什么?”她问。
“念叨什么我不知道,”小顺子说,“我那朋友只听见‘念珠’两个字,旁的没听清。但他跟我说,那丫鬟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掰开一看——”
他又顿住了。
谢知微看着他。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是一颗珠子。沉香木的珠子。”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沉香木。
念珠。
丫鬟死了,手里攥着一颗念珠。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姑娘,”小顺子又说,“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在冷宫当差不容易。那位王爷要是真对你有意思,你可千万别沾。沾上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问:“公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小顺子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看你顺眼。”
谢知微没说话。
她不信。
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谁告诉你什么,都是要换的。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多谢公公。”她又说了一遍,“这份情,我记下了。”
小顺子摆摆手:“记下不记下的,不必。你只要记着我的话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往回走。
走到冷宫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永巷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晕染染,照得墙上的青砖更灰了。
她推开门。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在引枕上,盯着窗棂的裂纹。
药盏还在案上,凉透了。
谢知微端起来,要拿去换热的。转身时,余光瞥见引枕上有什么东西。
她停住脚。
走过去,低头看。
引枕的边角,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是今天赵太妃手指划过的痕迹。
当时太妃攥住她手腕,说完那句话,又缩回去,手却在引枕上划了几下。
她以为是疯癫的无意识动作。
现在看,不是。
那几道划痕凑在一起,是一个字。
不是字。
是半个字。
或者说,是字的一半。
谢知微盯着那几道划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什么偏旁?
左边是“忄”?还是“氵”?
右边......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但有一点她知道——
赵太妃是清醒的。
至少那一刻是清醒的。
她用最后一点清明,留下了一个字的一半。
谢知微伸出手,把那个划痕抹平。
然后端起药盏,去换热的。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着,盯着,灰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
可这一次,谢知微觉得,那双眼睛好像不是在看窗棂的裂纹。
是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