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奕》李白戒了酒

22、年礼至，糖人甜 等待的

　　等待的时日，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白日里，沈清晏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稳坐中枢的辅国镇北侯，与周勉等人议事，批阅北疆各处呈报，处理朝中针对她“穷兵黩武”、“与北境叛逆勾连”的弹劾，甚至还在皇帝一次试探性的、关于“安国公世子人品才学”的询问中，再次以“北疆未定，无心私事”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那株老梅和满室孤灯时，那被强行压抑的焦灼、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蚀骨的牵挂，才会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她会不自觉地抚摸发间的乌木簪，感受着“幽魄”那微凉的、仿佛带着生命律动的触感，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安慰，或是……感应。
　　沈峰带着玄甲令和三十名最精锐的“影卫”已出发七日，算脚程，应该已接近“影隙”外围。但杳无音讯。安国公府那边，陈瑜收到信和“赤阳火莲”后，只派人回了一句“已知悉，尽力而为”，再无下文。北境的反抗联盟与“雪山上人”的军队依旧在几个关键地区拉锯，战报时好时坏，但整体上，反抗军的势头似乎在被逐渐压制，“雪山上人”的统治在血腥中缓慢巩固。
　　第九日，黄昏。沈清晏正对着北境舆图，推演着若萧衍真的回不来，她该如何调整“第二策”，是加大支持反抗联盟的力度，还是转而与“雪山上人”接触，虚与委蛇，争取时间？每一种选择都风险巨大，后果难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知书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沾着暗褐色污渍的信笺，声音发颤：“侯爷！信……信鸽……刚到的……”
　　沈清晏的心跳瞬间漏停一拍，猛地起身，几乎是抢过了那封信。依旧是萧衍的笔迹，比上一封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字迹被污渍晕染，勉强可辨：
　　“已入‘影隙’深处。迷阵诡谲，非人力可破，全赖‘幽魄’指引。遇‘七杀’两队，激战，惊蛰重伤。发现……前朝祭祀遗迹，规模宏大，有……血祭痕迹。‘雪山上人’似在寻找……某样‘钥匙’，或与‘幽魄’同源。我……无意触动机关，现被困地宫，出路被断。外有‘七杀’搜寻。‘幽魄’感应强烈，地宫深处……有异动，似活物。食物清水将尽，伤势复发。此信若达，速援！或……不必矣。珍重，勿念。——衍”
　　信笺末尾，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仓促画下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他所在的大致方位和地宫入口特征。
　　沈清晏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攥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要将纸张捏碎。被困地宫！外有追兵！内无粮水！伤势复发！还有那语焉不详的“活物”！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她心上。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知书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慌忙上前搀扶。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死死盯住那份简易地图和“幽魄感应强烈”几个字。萧衍还活着！至少发信时还活着！而且，“幽魄”是找到他的关键！沈峰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或许已经发现了“七杀”的踪迹，但未必能找到地宫入口……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去救他！
　　可她是镇北侯，身系北疆安危，岂能轻易离京？皇帝会怎么想？朝局会如何震荡？
　　然而，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压了下去——他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那不见天日、冰冷诡异的地宫里！绝不能！
　　“知书！”她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立刻去请周勉周大人过府，就说有紧急军务相商！要快！”
　　“另外，让沈峰留下的副手，点齐侯府最精锐的五十名护卫，全部轻装，备足干粮、清水、药品、火把、绳索、工具，再带上府中所有库存的‘赤阳火莲’药粉和驱寒丹药！半个时辰后，在府外候命！”
　　“再，派人去北镇抚司，找陆铮陆大人，将我之前调用‘影卫’的玄甲令副本和这封信的抄件给他，就说……本侯有急事需亲自前往北境处置，归期不定，北疆及京城诸事，暂托他与周大人协力维持，若有急变，可依‘第二策’行事！一切责任，由本侯一力承担！”
　　一连串命令又快又急，知书听得心惊胆战，但见沈清晏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不敢多问，连声应“是”，匆匆跑去传令。
　　沈清晏迅速回到内室，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将乌木簪牢牢簪在发髻，又检查了随身的软剑、袖箭、匕首、火折、金疮药等物。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面色冷肃、眼神决绝的女子，深吸一口气。
　　萧衍，撑住。我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周勉匆匆赶到，听完沈清晏简略的说明（隐去了萧衍身份和“幽魄”细节，只说“秦川”为探查北境妖人阴谋，被困绝地，生死攸关，她必须亲自去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侯爷！三思啊！您乃朝廷柱石，北疆依仗，岂可亲身犯险？况且此去凶险莫测，万一……”周勉急得额头冒汗。
　　“周大人不必再劝。”沈清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秦川’于我，于北疆，于揪出北境妖人，皆至关重要。我必须去。我不在期间，北疆防务、与反抗联盟联络诸事，就全权拜托大人了。陆铮大人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会从旁协助。朝中若有变故，大人可相机行事，实在无法，便去找首辅，或……直接禀明陛下。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周勉见她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一叹，拱手道：“侯爷保重！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稳住后方，侯爷凯旋！”
　　“有劳了。”
　　沈清晏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府门。门外，五十名精锐护卫已整装待发，人人黑衣黑甲，面容肃杀。沈峰的副手，一个名叫赵铁柱的黝黑汉子，牵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走上前：“侯爷，都准备好了。”
　　沈清晏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沉默的镇北侯府，一抖缰绳：“出发！”
　　五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没入北方苍茫的夜色之中。马蹄声急如骤雨，惊起了道旁枯枝上的寒鸦。
　　从京城到北境边境，常人需七八日的路程，沈清晏一行人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只用了四日三夜便赶到了边境。边关守将见是镇北侯亲临，持玄甲令，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他们从一条隐秘小路出境，并提供了最新的北境势力分布图和“影隙”周边的大致情报。
　　进入北境，气氛陡然不同。寒风如刀，裹挟着雪粒，天地间一片肃杀荒凉。时可见被焚毁的帐篷、倒毙的牲畜，甚至零星的人畜骸骨。偶尔遇到小股北境牧民或商队，皆面带惊惶，行色匆匆。
　　沈清晏按照萧衍信中所绘简易地图和“幽魄”的微弱感应（越往北，簪子的凉意似乎越明显，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颤动），朝着“雪山之影”的方向疾驰。沿途遇到两股“雪山上人”麾下的巡逻骑兵，皆被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不留活口。
　　第五日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影隙”边缘。那是一片被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浓雾笼罩的、怪石嶙峋的荒谷，入口处寒风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声响，即使站在边缘，也能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压抑，与萧衍信中描述的“迷阵天然，有巫力残留”吻合。
　　“幽魄”的颤动明显了起来，簪头那点幽蓝宝石，在浓雾背景下，竟泛起了淡淡的、仿佛呼吸般的微光。
　　“侯爷，这里感觉不对劲。”赵铁柱低声道，握紧了刀柄。其他护卫也面露警惕。
　　沈清晏点点头，她能感觉到雾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排斥、干扰着感知，视线不过数丈。“下马，留十人在外接应，看守马匹。其余人，跟我进去。记住，跟紧，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得擅自行动，不得触碰任何可疑之物。”
　　她率先下马，将“幽魄”从发间取下，握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和隐约的指引感更加清晰了，仿佛在为她指出迷雾中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浓雾之中。
　　一入雾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光线昏暗，方向感完全丧失，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脚下的地面崎岖湿滑，布满了湿冷的苔藓和奇形怪状的石头。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或是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跟紧我！”沈清晏低喝，全靠手中“幽魄”传来的、时强时弱的牵引力，在迷雾中艰难穿行。有两次，他们险些踏入看似实地、实则是深不见底的雾壑；还有一次，一阵诡异的铃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几个护卫眼神瞬间迷茫，差点走向雾气深处，被沈清晏厉声喝醒。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似乎完全暗了下来（其实在雾中早已难辨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崖，崖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人工开凿又似天然形成的孔洞。而“幽魄”的感应，在此地达到了最强，那幽蓝的光芒稳定地亮着，指向山崖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几块落石半掩的狭窄缝隙。
　　是这里了！地宫入口！
　　沈清晏精神一振，正要带人靠近，忽然，她眼神一凝，抬手止住众人。只见那缝隙附近的乱石堆后，隐约露出几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黑色的衣角，以及一点金属反光——是“七杀”！至少有五六人守在那里！
　　看来萧衍说得没错，外面果然有追兵把守。
　　“侯爷，怎么办？强攻？”赵铁柱压低声音。
　　沈清晏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强攻容易惊动里面可能更多的敌人，而且这地形狭窄，不利于发挥人数优势。她目光扫过周围，落在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上，心中有了计较。
　　她招来两名身手最敏捷、擅长攀爬的护卫，低声吩咐几句，又指了指“幽魄”感应最强烈的方向。两人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去，很快消失在崖壁的孔洞阴影中。
　　沈清晏则带着剩下的人，悄然后退，绕到另一侧，利用雾气和乱石的掩护，慢慢向那缝隙靠近。
　　约莫一刻钟后，崖壁上方忽然传来几声轻微的、仿佛石子滚落的响动。守在缝隙外的几名“七杀”警觉地抬头望去。
　　就是现在！
　　沈清晏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蹿出，手中软剑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直取最近一名“七杀”的咽喉！同时，赵铁柱等人也怒吼着扑上，与另外几名“七杀”战作一团！
　　崖壁上，那两名护卫也趁机现身，用绳索垂下，从上方发动袭击！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七杀”武功诡异，身法飘忽，招招阴狠毒辣，但沈清晏带来的皆是百战精锐，配合默契，又占了先手和地势，很快便将这几名“七杀”斩杀殆尽，己方只轻伤两人。
　　“快！进去！”沈清晏一刻不敢耽搁，率先钻入那狭窄的缝隙。缝隙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上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诡异图案和符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与……淡淡的血腥气。
　　“幽魄”的光芒在此地更加明亮，几乎能照亮身前数尺。沈清晏顺着感应，在迷宫般的甬道中快速穿行。沿途又遇到了两拨零散的“七杀”，皆被迅速解决。
　　越往深处，地势越陡，温度也越低，那阴寒的气息，竟与萧衍所中“玄冰掌”的寒气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沉郁。石壁上的图案也越来越清晰，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祭祀场景，其中反复出现一个被众多身影跪拜的、模糊的、仿佛与山岩或冰雪融为一体的巨大影子。
　　终于，前方传来隐约的打斗声和金铁交鸣之声，还有萧衍那熟悉的、带着压抑痛楚的怒喝！
　　沈清晏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过去。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类似祭坛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而此刻，石台边缘，萧衍正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浑身浴血，左手持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弯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惨白如鬼，正与三名“七杀”殊死搏斗！他脚下，还躺着两具“七杀”的尸体和……“惊蛰”那已无生息的躯体。
　　而在石台正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散发出强烈幽蓝光芒的晶体！那光芒与沈清晏手中“幽魄”的光芒交相辉映，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晶体下方，祭坛的中心，一个复杂的、仿佛用鲜血画就的符文阵正在微微发光，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源自远古的阴冷、邪恶、疯狂的气息，正从中缓缓渗出！
　　“萧衍！”沈清晏厉喝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软剑直刺背对着她的一名“七杀”后心！
　　那“七杀”反应极快，拧身回刀格挡，却被沈清晏这含怒一击震得手臂发麻。另外两名“七杀”见有援兵，攻势更急。
　　“夫人？！你怎么来了！”萧衍看到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化为更深的焦急与恐惧，“快走！别过来！这祭坛有古怪！那晶体是……”
　　他话未说完，祭坛上那血色符文阵光芒骤然大盛！悬浮的幽蓝晶体猛地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束，击中了符文阵中心！整个地宫剧烈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精神力量，如同潮水般从符文阵中汹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窟！
　　三名“七杀”首当其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七窍流血，抱着头在地上疯狂打滚，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沈清晏和萧衍，以及冲进来的赵铁柱等人，也感到一股恐怖的寒意直冲脑髓，无数混乱、疯狂、充满毁灭欲望的念头强行涌入脑海，眼前幻象丛生，耳畔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与诱惑的低语！
　　“守住心神！”萧衍嘶声吼道，挣扎着想向沈清晏靠近，但他伤势太重，又被那精神冲击影响，踉跄了一下。
　　沈清晏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保持一丝清明。她看到萧衍摇摇欲坠，看到他身后那血色符文阵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悬浮的幽蓝晶体旋转速度加快，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成形——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最深沉黑暗构成的、长着无数扭曲触手的影子！
　　不能让它出来！直觉疯狂地叫嚣。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手中“幽魄”，狠狠朝着那悬浮的幽蓝晶体掷去！
　　“不——！”萧衍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幽魄”化作一道幽蓝的流光，精准地撞上了那枚旋转的晶体！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或巨响。
　　两团幽蓝的光芒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那悬浮的晶体骤然停止了旋转，表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里面一块鸽卵大小、晶莹剔透、仿佛蕴含了漫天星河的深蓝色宝石核心。而沈清晏掷出的“幽魄”，则如同乳燕归巢般，吸附在了那块宝石核心上，两者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浩瀚、古老、却又中正平和的冰凉气息，以融合后的宝石为核心，轰然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血色符文阵的光芒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暗淡、崩解；那即将成形的黑暗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尖啸，烟消云散；充斥洞窟的阴寒邪恶精神力场，也被这股平和却无可抗拒的冰凉气息彻底净化、驱散！
　　地宫停止了震动。尘埃落定。
　　洞窟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那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深邃幽蓝光芒的融合宝石。
　　沈清晏脱力般单膝跪地，看着那融合的宝石，又看看不远处目瞪口呆、劫后余生的萧衍，脑子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