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梦遇青鸾

38、情深缘浅宿命殊途（三） 他不是

　　他不是晋王的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泽端起茶杯的手一顿，从茶杯中晃荡出几滴滚烫的茶水，洒落在他手臂上，顿时将那处皮肤烫出一片通红。

　　库莉赶忙拉过他的手查看道：“哎呀，你怎么这样心急，把手都烫坏了。”

　　他却顾不上手臂上传来的刺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擂台上。此人使的招式阴险狠毒，功力又深不可测，他们从前在万钱山庄与他交手时，二人合力也勉强能与他战至两败俱伤。虽说李雁行一路上剑法多有精进，但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战胜他，更不用说在与他的比试中全身而退了。

　　李雁行很快也注意到了那人，他心中一惊，闪躲的节奏也慢了一拍，差点就被对手的那柄巨斧劈中。沈泽在不远处的茶楼上看到这一幕，手不自觉地将衣角拧成了麻花。

　　李雁行不敢再恋战，使出全力三两下就将面前的对手击败，趁着那头还没比完，他便悄悄躲在擂台边，想要找到那人招式中的破绽。

　　上次与他过招时，李雁行就领教到了穿云手的厉害。此人出招以快狠制胜，赤手空拳可抵千军万马，必要时还会将剧毒藏在掌法里，打入对手经脉中。只是今日这样公开的比试，他也并不敢闹出什么人命官司来，下手也都是点到为止。

　　那人很快结束了对决，场上只剩下了他、莽图和李雁行三人，若李雁行猜的没错，接下来他便要先与这位老对手比试完，他们中的胜者才能与莽图对决。

　　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李雁行怀着敌意的打量，直直地抬起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与李雁行的目光对上。

　　李雁行这才松了口气，那人的眼睛里并没有曾经那种见到猎物般的兴奋，只有对李雁行这个强劲对手的挑衅——看来多亏了系统回档，他已经不记得曾经杀过李雁行和沈泽的事了。

　　“下一组，李雁行对尉迟衍。”二人才比完没多久，主持比武的官员便宣布道。

　　众人目光簇拥之下，二人同时站上了擂台的两边。李雁行手握着点苍剑，正午的太阳几乎要将人烤得化开，他却觉得心底好似有阵阵阴风吹过。

　　“想不到，传说中的点苍剑竟会在你手里。”尉迟衍看见他手中的剑，微微有些惊讶。

　　“我也没想到，居然能在此见到失传已久的穿云手。”李雁行回道。

　　尉迟衍有些错愕：“可我方才使的分明是云烟掌，你怎知道我接下来要使穿云手的？”

　　李雁行歪嘴一笑，吊足了那人胃口，正当尉迟衍还在思考是何处漏了破绽时，李雁行趁着他晃神的一瞬间，已闪身来到他跟前。

　　“趁人之危，这可不是君子之道。”尉迟衍错身避开李雁行劈下的剑，道。

　　“彼此彼此，好过你用毒。”李雁行道。

　　尉迟衍不明白面前的人怎对他有如此的敌意，而且这人对自己接下来准备使出的招数了如指掌，他原还想着先将杀招藏起来，关键时刻再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现在看来，这样的做法在李雁行这里根本行不通。

　　“你到底是什么人？”尉迟衍问道。

　　李雁行还在与他打着哑谜：“你杀过的人。”

　　尉迟衍寻遍记忆里所有被他夺去过性命的人，都没有能与李雁行对上的。他很快意识到对方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于是干脆凝神静气，不再去理会李雁行说的那些话，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招式变换上。

　　李雁行感受到了他拳法间传来的杀意，嘴上却还是不留情地挑衅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被你杀一次了。”

　　两人越打越是激烈，尉迟衍棋逢对手，很快便用上了十成的气力，与李雁行打得有来有回。他们几乎要忘了这里是塔什城中，那些围观他们比斗的塔什人将整个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李雁行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朝尉迟衍砍去，却每次都能叫尉迟衍躲开，剑锋带出的剑气飞出数十米远，正中擂台上挂着的塔什旗帜。那旗杆几乎要被李雁行拦腰截断，围观的人见那旗杆随时可能有倒塌的风险，都开始往避开旗杆的方向挪去，就连主持这场比试的几位官员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倒下的旗杆砸伤。

　　可那二人还沉浸在搏斗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给周围人群带来了多大的麻烦。直到人群中又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四散逃窜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抬起头来。二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招式，朝着人们目光聚集之处看去。

　　头顶的城楼上，塔什王终于现身了，他身边还站了一位披着铁甲的中年男子，想必那就是塔什王如今最依仗的巴烈将军。

　　塔什王只是朝城楼下砍了一眼，在看清擂台上的人后，他面色一变，而后冷冷地撇了一眼身边的人，便又怒气冲冲地下了城楼。

　　就在塔什王的身影从城楼上消失的瞬间，那杆旗帜终于再支撑不住，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后，开始朝人群的方向歪斜去。

　　人们方才因为塔什王的出现而放缓了脚步，错失了撤离的最佳时机。此刻旗杆真的要倒下了，他们才想起来逃窜，一时之间哭喊声尖叫声漫布在整个广场上。

　　逃窜的人群中，有个小姑娘不知被谁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她似乎是被吓傻了，都忘了爬起来，眼看那旗杆就要朝她砸下来，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面旗帜。

　　千钧一发之际，李雁行及时闪身到了那女孩跟前，一手扶着那女孩的肩膀便带着她往旁边空处滚去。轰的一声，那旗帜重重地砸在方才那女孩摔倒的地上，将那处的地面都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洞。

　　好在有惊无险，并没有人在这场事故中受伤。小女孩的母亲也很快寻过来，对着李雁行连连道谢。

　　李雁行刚将女孩送还给她母亲，王城的门开了，从王城里快步走出一位传令官，伏身在主持大会的官员耳旁说了什么。

　　随后那官员宣布道：“陛下有令，今日的比武到此为止。”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一旁白白等候了许久的莽图质问道。

　　那官员没理会他，只是继续向李雁行和尉迟衍传达塔什王的意思：“陛下宣你们即刻进宫，等候召见。”

　　李雁行不知塔什王此举到底是何意思，但他知道此时若不进宫面见塔什王，那将来可能再难有机会。他驻足朝着茶楼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随后跟随着内侍引领，走进了塔什王宫的宫门。

　　茶楼上，擂台上发生的一切都落在沈泽眼里，他的心也跟随着李雁行出招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揪紧。

　　当李雁行和尉迟衍被内侍带着消失在了那扇宫门后时，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了？”库莉还以为他出门时忘了什么东西在家里，一惊一乍的。

　　沈泽指着宫门的方向道：“他，他们被人带进王宫了。”

　　库莉道：“那不是很正常吗？陛下总得召见未来的驸马爷呀。”

　　“可他们明明还没比完。”沈泽担心道。

　　“哎呀你就放心吧，无非就是一些寻常问话，问完就放他们回来了，”库莉按着他的肩膀，又将他按回了座位上，“再说了，这不正好就有了能面见陛下的机会？”

　　话虽如此没错，但直至太阳西斜，也没见李雁行从那扇宫门中出来。

　　广场上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工匠们也将临时搭起的擂台尽数拆去，还顺手修补好了被旗帜砸出的坑洞，沿路的店铺亮起烛火，从窗口飘出阵阵西域独有的热辣欢快的弦乐曲。

　　茶馆的二楼已走得只剩胡巴尔一行人，很快店小二上楼来催道：“几位客官，小店马上就要打烊了。”

　　胡巴尔道：“许是在宫里听候陛下封赏，耽搁了，我们回去等吧。”

　　沈泽的右眼皮连着一下午都跳个不停，他执意道：“你们先回吧，我等李雁行出来了一道回去。”

　　胡巴尔又再三劝道，只是沈泽始终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只好叮嘱了沈泽几句，先领着库莉和沈济回去了。

　　那头，李雁行与尉迟衍进了宫门，便被内侍官径直领入了塔什王的议事厅。

　　厅内，塔什王满脸怒意地坐在王座上，面前跪着的是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血狼营大将军巴烈，努尔库孜则带着那顶黑纱斗笠，低着头站于他的身侧。

　　“这就是你找的武林高手？”塔什王的头发已经半白，说话一急，便止不住地咳嗽，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嘴里咳出来，“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咳咳……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微臣只知道他是大梁晋王府中门客，其他一概不知。”巴烈低沉着声道。

　　那内侍见塔什王正在大发雷霆，便让二人在厅外等候，自己先进去通传。哪知塔什王似乎是察觉到了厅外有人靠近，朝着二人吼道：“你们两个都给我进来！”

　　李雁行心想，明明与他无关的事，也要拉着他一起受训吗？踌躇再三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跟随着尉迟衍一同走进了议事厅。

　　塔什王也不等尉迟衍在厅中站定，就蹭地一下从王座上站起，颇为失态地拉过尉迟衍的臂膀带到巴烈面前：“你看他的眼睛！普天之下除了我塔什王族，还有哪里能找到这样的瞳色？”

　　李雁行想起那日在月光下，尉迟衍那双浅棕色镶着金边的眼瞳，确实绝世罕见。他又望向塔什王的脸，他虽然容貌老去，眼睛的颜色却不会改变，那双眸子分明与尉迟衍的如出一辙。

　　“可陛下您不是只与王后有过一位公主吗？”巴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难道……”

　　塔什王几乎要被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气得昏过去：“古丽她虽已叛出王室，但她身上毕竟流的还是我塔什王族的血！”

　　“您是说，从前那位堕入魔教，与汉人私奔了的古丽公主？”那是上一任塔什王还在世时的事了，巴烈只是听说过她的事迹，对这位公主却了解的不多。

　　“正是我母亲，”这次没等塔什王回答，尉迟衍脸上又挂起了李雁行见过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道：“叔父，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