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梦遇青鸾

1、山村困局曙光初现（一） 大梁边

　　大梁边境的群山中，有一条曲折蜿蜒的河穿山而过，这河到了山势低洼的地方，就汇聚成了一汪湖水。万物生于水，久而久之，绕着湖畔长出了一个村落。又因这村的人大多姓沈，这村便叫了沈村。

　　村中有一农户，家中有三个娃，老大叫沈济，已是弱冠之年，老二是个丫头，到了成婚的年纪就早早嫁去了隔壁村，最小的那个虽有十五六岁，但开智晚，到了上学的年纪行为举止还像个五六岁的孩童，就未曾取名，家中都唤他三宝。

　　三宝蹲在村口的老树下，静静地望着山隘口发呆。

　　山的那头到底有什么呢？

　　从前爹爹说，出了沈村，翻过这些连绵不绝的山头，路过几个庄子，就到了燕门关。燕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那里是西域人的地盘。

　　沙漠的那头，就再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或者说，从没有人去了那里还回来过。

　　传说穿过沙漠，又是一片山岭，在山岭的最深处，有一座圣山，圣山顶上常年积着皑皑的白雪，那里住着一位仙人，天下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三宝想，那多半是唬人的，就像母亲唬他山里有一丈高的专吃迷路小孩的黄大仙一样。那仙人住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更没有遮风挡雨的住所，多半早就被冻死在风雪中了。

　　可惜整个沈村，只有他这么想。

　　皇帝下了令，能将那位仙家请回来的人，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所以即便从没有人从沙漠那头，往那儿去的人还是一茬接着一茬，先是他的爹爹和哥哥，再是他儿时的那些玩伴们。

　　三宝想不明白，那仙人有什么好的，请回来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他烙的饼能有娘亲烙的香吗？再说了，有没有那仙人还是不一定的事呢！

　　他就这样，抱着烙饼，心里装着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呆呆地望着村口。村口人来人往，并没有人停下为他驻足，大伙都只当他是痴傻症又犯了。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挂在山隘口不上不下的时候，遥远的地平线上终于有一个身影出现。

　　那人身长八尺，穿一身月白色的袍服，头发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竖起。腰间配一柄长剑，一手牵着一头同样雪白的宝驹，朝着沈村的方向走来，夕阳在他的背后勾勒出一圈暖黄色的朦胧金边。

　　三宝从小没出过沈村，哪见过这样的翩翩公子，一时之间目光全被那人吸引了去，思绪也不知不觉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人走近了，将马栓在了老树下的一个木桩上，朝三宝的方向走来。等到那人终于在三宝面前站定，三宝这才回过神来。

　　“你是从山那头来的吗？”三宝问。

　　那人打量三宝的眼神中略有疑惑，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片刻后才“嗯”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山那头有什么吗？”三宝又问。

　　“有几个庄子。”

　　“过了庄子呢？”

　　“又是一片山。”

　　“那这些山的那头呢？”

　　“沙漠。”

　　“过了沙漠呢？”

　　三宝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人面上隐隐约约露出一些不耐烦的意思。三宝想，也许他也不知道沙漠的那头到底有什么，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承认。于是他转而问道：“那你见过我爹爹和我哥哥吗？我爹叫沈淞，前年他们离了家，去沙漠那头的圣山里寻仙人去了，如今还没回来。”

　　那人回忆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曾与沈伯父在燕门关有过一面之缘。”

　　三宝喜上眉梢，拉起那白衣人的衣袖就往家里去：“真的！？那他们找到仙人了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白衣人看了看他，眼里流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却只是叹到：“抱歉。”

　　三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但很快他又跟自己和解了：“我叫三宝，你呢？”

　　“李雁行。”

　　“那我叫你李大侠可好？”三宝也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娘常说，从山外来的都是贵客，何况你还是我爹的朋友。”

　　李雁行刻意地将目光避开：“我不是什么大侠。”

　　“可你从山外面来，又牵着马，持着剑，和话本里的大侠一模一样，”话虽这么说，三宝还是乖乖改了口，“等下见了我娘，李大哥能跟她说说外面的事情吗？兴许她听说了我爹和哥哥的消息，心情能好些。”

　　李雁行没有说话，三宝就当他是答应了。

　　沈家住的离村口并不远，只几步路便到了。三宝远远地就瞧见，娘亲站在院门口，朝着村口的方向焦急地张望。

　　“娘！娘！”三宝一路小跑，边冲着沈母喊道：“我带了爹爹的朋友回来！”

　　“不是关照你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回来吗！”虽是苛责的话，沈母的面上却满是关切和焦急：“怎么还带了人回来？”

　　三宝抢道：“这是李大哥！李大哥说，他在雁门关见过爹爹和哥哥。”

　　“在下李雁行。”

　　“是有孩他爹的消息了吗？”沈母心中一喜，眼眶也一下子红了，“他可曾说何时回来？”

　　李雁行低头不语。

　　沈母见他的样子，心中大抵也猜到了七分，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整理好情绪，才吩咐三宝道：“快请客人进屋吧，日头下来了外面凉得很。”

　　三宝再回过头去看山隘口，这才发现夕阳只剩最后一个角还依依不舍地挂在地平线上。在他回头的这个瞬间，最后的这个角终于不再留恋人间，彻底地落了下去。

　　人间就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

　　沈家屋子并不大，只有东西两间，东边那间平时睡人，西边那间就当作厨房和柴房用。

　　进了屋，沈母招呼李雁行坐下，自己转身往西屋准备吃食去了。

　　片刻后，沈母端着一锅汤汤水水和几张炊饼回了东屋，李雁行才发现，这屋里唯二的两张板凳，一张方才沈母递给了自己，还有一张被三宝坐着。

　　李雁行顿时就像火烧了屁股，站起身道：“伯母您坐。”

　　“你坐吧，”沈母道：“怎么能让客人站着呢？”

　　三宝一声不吭，默默地把板凳让给了母亲，自己则小跑着出了屋。

　　李雁行还在不明所以的时候，三宝又小跑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张三个脚的瘸腿板凳。

　　“自从前年孩他爹带着济儿往西边去后，就再也没有他爷倆的消息了，”沈母边替三宝解释，边叹气，“我家少有客人来，平日里就我们娘倆，这板凳坏了就也没修，一直丢在柴房里。”

　　三宝道：“娘亲这是想起爹爹，又难过了。”

　　李雁行心中有些不忍：“说来惭愧，我在雁门关见到沈伯父和沈兄，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多半那时，他们也才刚从沈村出发。”

　　沈母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回答，只是红着眼睛替李雁行舀了一碗汤。

　　李雁行双手接过那碗，清汤寡水飘着三两根菜叶，没有半点油星子。

　　沈母惭愧道：“年岁收成不好，我家也只有这些了，还望大侠不要嫌弃的才好。”

　　“哪里的话，伯母愿意留我用饭，已是李某之幸了。”

　　三宝往盘里拿了个炊饼，递到了李雁行碗里：“你尝尝我娘烙的饼，可香了。”

　　李雁行看着三宝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好像动了动。

　　他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小口炊饼，称赞道：“京中千春楼的厨子，比起来也得逊色三分。”

　　“京中？！你从汴京来？！”三宝听见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难得一见的稀奇玩意，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嗯。”

　　“听说汴京的楼，有山头那么高！”

　　“那是孙秀才说来哄你们好好读书，早日进京考取功名的，他自己也没见过，”李雁行被他逗笑了，“倒也有村口那棵老树一般高。汴京繁华，有机会你一定要亲眼去瞧一瞧。”

　　“等爹爹回来，领了皇帝陛下的赏赐，就能带我去汴京了。”三宝说起这些，眼里满是对未来畅想的憧憬。

　　“快了。如今陛下年岁已高，也许不日你父亲和你哥哥就能回家了，”李雁行扒拉着碗底剩的一根菜叶子，越说声音越没有底气，“你们也能团圆了。”

　　“娘亲腿脚不好，也不知道去汴京的路远不远……”三宝说着，思绪早就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咦，你还认识教书的孙先生……”

　　李雁行没再回答，也没再敢看三宝的眼睛。

　　晚饭后，沈母留了李雁行住下，李雁行没过多婉拒。毕竟沈村偏僻，鲜有外人来往，所以像客栈这类供来往旅客住宿的地方，定是没有的，只能往村民家中借宿。

　　山村里晚上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沈母同李雁行又唠了会儿家常，便早早地睡下了。

　　睡到约莫二更的时候，三宝被突然涌上的尿意弄醒了。他迷迷糊糊披上衣服起夜，下意识地把手探向身侧的位置——凉的。李雁行不知何时出去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未曾躺下过。

　　三宝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生怕吵醒了沈母。他又轻轻带上门，朝后院茅房走去。

　　屋外月光皎洁，透过干枯的树杈洒落在屋檐上。李雁行卸了剑，双手抱胸半躺在屋顶，树枝的阴影遮不住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从那眼眸中透出的目光却尽数落在了远方山头上。

　　他见三宝从屋里出来，这才舍得将目光收回一些，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三宝。

　　三宝在屋檐下呆呆地站着，望着屋檐上的李雁行。

　　良久，李雁行才开口道：“你想上来？”

　　三宝点点头。

　　李雁行一个翻身，动作轻快又漂亮，三宝还在惊叹中，他的双脚已稳稳地站在地上。随后他如叼小鸡般提起三宝的后领，脚尖又是一个轻快的点地，就带着三宝飞身跃上了屋檐。

　　三宝扯了扯被弄乱的衣襟：“你睡不着吗？”

　　还没等李雁行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小时候，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娘就会唱歌给我听。”

　　三宝看着李雁行的眼睛，那抹亮色似乎就在两人的眼波间流转了，三宝的眼中也忽地闪出星星点点的光。

　　“月儿圆，星儿闪，一颗一颗照窑窝，”三宝轻轻唱了起来，少年的声音稚气未脱，在夜半的山谷间缓缓流淌，“照得我娃打呼噜，呼噜呼噜赛羔羊……”

　　只是李雁行没困，三宝倒先是把自己唱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越来越沉。

　　正当他的脑袋一晃一晃，身子也抑制不住地要往李雁行肩头倒去时，李雁行忽然直起腰杆，道：“来了！”

　　三宝：“？！”

　　李雁行指了指离沈村最近的那个山头，三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黑漆漆一片。

　　“什么？”

　　“嘘！”李雁行对三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动！”

　　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处，方才那双眸子里的温润也在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三宝摒住呼吸，揉了揉眼睛，再次朝着李雁行目光聚集处望去。

　　这次，他睁开眼的瞬间，漫山遍野忽地亮起了星点一般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