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006章 后退 签了合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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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合同那天，叶凡心里悬了三个月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石头落地是什么感觉？不是轻松，是空。像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没了，人反倒有点不适应。那天下午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楼下抽烟，抽到一半又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铁皮的，烟头扔进去，叮的一声，声音挺脆。
他想，三个月，每月两千，现在总算熬出来了。六千块不多，但过日子够了，也算是走出从电视台离职的阴霾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街对面的报刊亭，前几年里面就不卖报纸和杂志了，改成卖炸串的了，炸串的老头正低头数钱，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嘴唇动着，像在念经。叶凡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什么呢？笑自己。三个月前还在担心能不能留下来，现在签了合同，又开始想别的了。
人就是这样，一个坎过了，下一个坎就来了。
晚上回家，他把消息告诉高雯。高雯说，肖克那边咋样？叶凡说，他也签了，跟我一样。高雯说，那王顺呢？叶凡愣了一下，说王顺？王顺也签了吧，没问。高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凡知道她那一眼的意思。王顺跟他走得近，三天两头一块儿下班，一块儿吃炸鸡，一块儿说姬东升有人格魅力。可签合同这么大的事，他没问王顺，王顺也没问他。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都绕着走。
这事说起来也怪。不是不关心，是不想问。问了，好像就显得在意。不在意吧，又好像显得假。干脆不问，反正都签了，问不问都一样。
第二天上班，肖克在走廊里碰见他，说晚上有事没？叶凡说没事。肖克说，我租了房子，离单位近，你跟王顺过来帮忙拾掇拾掇？叶凡说行。肖克说，那下班一块儿走。
肖克租的房子，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叶凡和王顺爬到六楼，喘得不行。王顺扶着墙，说你这租的，锻炼身体呢？肖克说便宜，一个月一千二。王顺说那还行。肖克说，就是没电梯，搬家费劲。
叶凡站在门口往里看，一室一厅，老式装修，墙皮有点掉，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租这种房子，也是老小区，也是六楼。那时候年轻，爬楼不喘，现在不行了，三十三了，爬个六楼，心脏砰砰跳。
他下楼，把自己家那个新买的吸尘器拿上来。高雯上周刚买的，进口的，说吸力大，好用。他拿的时候高雯问干嘛，他说肖克搬家，借他用用。高雯说那新的，还没使过呢。叶凡说借一下又坏不了。高雯没说话，但那眼神叶凡看懂了——新买的，自己还没用，先借给别人。
叶凡假装没看见，拎着吸尘器走了。
到了肖克家，插上电，开始吸。吸尘器确实好使，呼呼的，地上的灰一卷就没了。王顺站在旁边看，说这玩意儿不错，多少钱？叶凡说忘了，高雯买的。王顺说，你家高雯会过日子。叶凡说，还行。
吸完了，地干净了。肖克说，歇会儿，喝口水。叶凡说行。三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喝水。喝了一会儿，王顺说，晚上我请客，冷锅鱼，楼下新开的。肖克说那多不好意思。王顺说客气啥，都是兄弟。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王顺，王顺脸上笑着，那笑跟以前一样，看着热乎。但他想起一件事——王顺的活儿，又推给他了。昨天王顺说自己手头有事，让叶凡帮着弄个稿子。叶凡弄了，弄完了发给王顺，王顺说辛苦辛苦。今天姬东升在群里表扬王顺，说那篇稿子写得好，王顺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叶凡看着那表情，想起自己熬到晚上九点改稿子的事儿。
他想，这事能说吗？不能说。说了，就是你小气，你计较，你没格局。不说吧，心里又搁着，像鞋里进了沙子，走路硌得慌。
冷锅鱼店就在肖克家楼下，新开的，招牌挺亮，里头人不多。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顺拿着菜单研究，说点个大的，来三斤鱼，再来点配菜。叶凡说够了。王顺说不够，再来点羊肉，再来点毛肚，再来点……
肖克说，够了够了，吃不完浪费。
王顺说，浪费啥，今天高兴。高兴就得吃点好的。
叶凡问，高兴啥？
王顺愣了一下，说，高兴——高兴咱们都签合同了呗。三个月，熬出来了，不该高兴？
叶凡说该。
王顺又说，高兴——高兴肖克搬新家了，以后离单位近，上班方便。
肖克说对，方便。
王顺又说，高兴——高兴咱们仨能凑一块儿，吃个饭，聊聊天，不容易。
叶凡听着，没说话。他看着王顺的脸，那张脸笑着，笑得挺真。但他想起一件事——上次王顺请客，也是这么说，说高兴，说都是兄弟，说往后多聚聚。那次是吃炸鸡，也是三个人，也是他请。吃完没多久，王顺就把活儿推过来了。
他想，王顺这人，你说他坏吧，他不坏。你说他好吧，他又不干好事。就是那种，你跟他处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菜上来了，一大盆，红油油的，飘着辣椒和花椒。王顺先夹了一筷子，说尝尝，尝尝。叶凡尝了一口，辣，麻，但味道还行。肖克说，这味儿挺正。王顺说，那当然，我挑的店，能不正？
吃着吃着，王顺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叶凡和肖克，说，咱仨得干点啥。
叶凡说，干啥？
王顺说，赚点外快。光靠工资，够干啥的？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儿哪儿都要钱。得想办法，赚点外快。
肖克说，你有路子？
王顺说，路子嘛，得想。想就有了。
叶凡说，那你想到啥了？
王顺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但肯定得干点啥。你们脑子活，你们想想。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那盆鱼，红油油的一片，辣椒漂着，花椒沉底。他想，王顺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赚外快，谁不想赚？但怎么赚？干啥？跟谁干？这些都不说，就光说赚点外快。说了等于没说。
王顺又说，我认识一人，开公司的，说需要人写东西，一篇给五百。但我没空写，你们谁有空？
叶凡说，写啥？
王顺说，就是那种宣传稿，吹他们公司的。五百一篇，不低。
叶凡想了想，说，我没空。最近手头事多。
王顺看着肖克，肖克说，我也不行，最近在学新软件，没时间。
王顺说，那算了，回头再说。
叶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王顺这话，不是真的要赚钱，是抛个话头，看谁接。接了，他就有个由头，往后可以推活儿。不接，他也没损失，话说了，人情做了，两不耽误。
这人，说话从来不是说话，是办事儿。
吃完饭，王顺结的账，一百八。他付钱的时候特意让叶凡和肖克看了一眼，说一百八，还行，不贵。叶凡说谢谢。王顺说谢啥，都是兄弟。
走出饭馆，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肖克说，那我上去了，还得收拾。王顺说行，回头再聚。叶凡说好。
回家的路上，叶凡想起王顺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请客的样子，想起他说“都是兄弟”时的表情。他想，王顺这人，不是坏人，但也谈不上好人。就是那种，在单位待久了，学会了一套生存方式。那套方式，说穿了就几个字：不吃亏，不担事，不得罪人。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自己呢？自己不也是吗？王顺推活儿，他接了。王顺被表扬，他没说话。王顺请客，他来了。他也没说啥，也没干啥，就那么顺着走。顺着走，是不是也是一种方式？
他想不通。
转天上班，叶凡刚到办公室，就看见姬东升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笑跟平时不一样。那笑不是宽厚，是兴奋，像憋着什么事儿，憋不住了，马上要说。
人都到齐了，姬东升敲了敲桌子，说，宣布个事儿。
大家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
姬东升说，上级单位的局领导，过几天要来咱们这儿看看。咱们单位的意思，是想在局领导来的时候，正式宣布咱们的新媒体账号上线。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说话。但叶凡看见，王顺的眼睛亮了。
姬东升说，这是个机会。局领导来，账号上线，两件事凑一块儿，得办得热热闹闹的。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行。所以，今天咱们得头脑风暴一下，想出点好点子，让领导记住咱们。
说完，他看着大家，等大家说话。
韩存利先开口，说得在大屏上打个欢迎词，红背景，金字，看着喜庆。姬东升点头，说这个可以有。
李建英说，那天是不是得穿正装？领导来，咱们穿得太随便不好。姬东升说，正装的事回头再说，先想形式。
肖克说，是不是得弄个剪彩？新账号上线，剪个彩，热闹。姬东升想了想，说剪彩太老套，现在流行别的。
王顺说，我见过一个，让几个领导同时摸一个水晶球，手往上一放，球就亮了，里头有字。那叫啥来着？启动球。姬东升眼睛一亮，说这个可以，这个新潮。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叶凡一直没吭声。他听着那些点子，有的听着热闹，有的听着老套，有的听着听着就忘了。他在想另一件事——上线那天，第一条推送发什么？
想着想着，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第一条推送，能不能让领导亲自发？
大家停下来，看着他。
叶凡说，就是，平台上线那天，第一条推送，咱们先做好，放在手机里。领导来了，让他拿着手机，点一下发送。那一下，就算正式上线了。像个仪式，跟盖房子奠基第一铲土似的，有意义，也好看。
姬东升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好！
他看着叶凡，说，你这个点子，有想法。让领导亲手发送第一条，这个纪念意义强，拍下来还能当宣传。行，就这么办。
王顺在旁边说，叶凡就是脑子活。姬东升说，确实活。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姬东升脸上的笑，那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对大家的笑，现在是单独对着他的笑。那笑里有东西，是认可，是欣赏，还有点别的什么。叶凡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笑落在别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果然，散会后，王顺凑过来，说，叶凡，你这点子绝了。姬哥肯定记住了。叶凡说，就是个想法，没啥。王顺说，没啥？这可是露脸的事儿。回头领导来了，你往前站，让领导看见你。
叶凡说，看情况吧。
王顺又说，那第一条推送，肯定是你来做吧？姬哥肯定让你做。叶凡说，不知道，等安排。
王顺点点头，走了。叶凡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吃饭他说的话——“都是兄弟”。他忽然想，兄弟这两个字，在单位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姬东升把叶凡叫到办公室，说第一条推送的事，就交给你了。叶凡说好。姬东升说，内容上，要突出新媒体的特点，要活泼，要有朝气，要让领导看了觉得咱们行。叶凡说，我明白。
姬东升又说，对了，那个背景板，得找人做。王顺，你负责这个。
王顺说，行，我去找广告公司。
姬东升说，板上写啥，回头我给你。王顺说，好。
叶凡从姬东升办公室出来，王顺跟在后头。走到走廊上，王顺说，叶凡，你那个点子，真行。姬哥今天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叶凡说，你想多了。王顺说，没想多，我看得出来。
叶凡没接话。他想起一件事——王顺说“姬哥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这话听着是夸，但仔细想想，又不像夸。像啥呢？像提醒。提醒你，领导看见你了，你得注意了。
注意啥？叶凡不知道。但他知道，在单位里，被领导看见，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看见了，就盯上了。盯上了，就躲不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在忙这事儿。韩存利负责联系大屏，李建英负责统计正装人数，肖克负责想拍摄方案。王顺呢，负责去广告公司喷背景板。他每天出去一趟，说是去盯进度，去了半天回来，说快了快了，明天就好。
叶凡负责写那条推送。他写了三版，改了五遍，最后定下来一版，四百字，配三张图，图是他自己设计的。他把稿子发给姬东升，姬东升回了个大拇指，说行，就这个。
那天下午，王顺把背景板拉回来了。板子挺大，三米宽，两米高，立在会议室最里头。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公众平台正式上线”。字是红色的，底是白色的，边上还印着几个单位的logo。
大家围过去看，都说不错，挺气派。王顺站在旁边，说，我盯了两天，那广告公司老板说，你们单位这活儿，我们可是当急件做的。姬东升说，辛苦辛苦。
正看着，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进来一个人，谁都不认识。男的，五十多岁，寸头，脸黑黑的，穿着一件灰夹克，看着像刚从外面进来的。他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就看着那块背景板。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挺大，有点沙，但中气足，像喊出来的：
“这背板上，怎么能写‘公众平台上线’？”
大家愣住了，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行字，说：“应该写‘新媒体中心成立’。这是谁做的？这是谁做的？”
王顺站在板子旁边，听见这话，左脚往后挪了一步。他又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着挪着，就挪到人群后头去了。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得挺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叶凡看见他走了。那背影，从门口闪出去，像一条鱼从网里钻出去，一眨眼就没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那人站在板子前头，看着那行字，眉头皱着，脸黑着，像看着什么不顺眼的东西。姬东升愣在那儿，脸上的笑僵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他快步走到那人跟前，说，您怎么自己上来了？我们正准备去接您呢。
那人说，接什么接，我自己不会走？
办公室主任笑着说，这是咱们新媒体中心的人，正筹备上线呢。这位是姬东升，中心的主任。
姬东升赶紧上前，伸出手，说，您好您好，欢迎欢迎。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伸手，说，你这背板，得改。不是公众平台上线，是新媒体中心成立。两个概念，不能混。
姬东升说，是是是，我们马上改。
那人又说，你们这阵仗弄得挺大，但内容要准。形式是次要的，内容是主要的。形式错了，内容再好也没用。
姬东升说，是是是，您批评得对。
那人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背板，摇了摇头，走了。
办公室主任跟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姬东升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好一会儿。姬东升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背板，脸上的笑没了。大家站着，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姬东升说，愣着干啥？去追王顺，让他赶紧改。
肖克说，王顺？他刚出去了。
姬东升说，打电话。
肖克掏出手机，打王顺电话。通了，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姬东升的脸黑了。
叶凡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块背板上的字，红红的，大大的，挺显眼。他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应该写新媒体中心成立”。他想起那人说话的口气，那口气不像姬东升，不像单位里的人，像什么呢？像石光荣。对，像《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石光荣，说话直，冲，不拐弯。
他又想起王顺。王顺刚才退的那几步，挪得真快，像练过。他想起王顺请客吃饭时说的话——“都是兄弟”。他想起王顺推活儿给他时脸上的笑。
他想，王顺这会儿去哪儿了？不知道。但肯定跑远了。跑得远远的，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还会带着笑，说，哎呀，刚才我去找广告公司了，想赶紧改，结果电话没电了。
这话，王顺说得出来。叶凡信。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背板，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路上，路挺宽，但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他往回走，后面的路也没了。他就站在那儿，前后都是空的，不知道往哪儿走。
醒来的时候，高雯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梦了。高雯说，啥梦？他说，忘了。
现在他看着那块背板，忽然又想起来了。那个梦，他没忘。他记得清清楚楚——前后都是空的，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块背板，没说话。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新来的领导，那个说话像石光荣的人，往后会咋样？不知道。王顺跑了，往后会咋样？不知道。姬东升的脸黑了，往后会咋样？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一点他知道——在单位里，有些事，不是你做对了就行。得看谁在说，得看谁说算。说对了，什么都对。说错了，什么都错。
那块背板上的字，红红的，大大的，还立在那儿。但叶凡知道，明天它就不在了。会被换掉，换成另一行字——“新媒体中心成立”。换了之后，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叶凡记住了。他记住的，不是那行字，是王顺退的那几步。那几步，退得真快。快得像从来没站那儿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006章 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