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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画画 叶凡后来想 ...

  •   叶凡后来想,人与人之间走近,有时候不是因为说得着,是因为有个共同的话题能把话往深里说。他和田晓荷走近,是因为画画。

      但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说因为画画,好像画画是个事儿,其实画画也不是个事儿。真说起来,是因为田晓荷也想画画,却画不好,叶凡能画好,这就有了说的由头。世上的人,能说到一块儿去的,往往不是因为一样,是因为不一样。你有她没有,她想有你这样的本事,这话就能往下说。要是两个人都会画,画得都一样好,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谁服谁呢?

      那是入职第二周的事。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没什么事。叶凡正在电脑上修一张图,是领导视察的照片,里边有个人闭着眼,要把那只眼睛修成睁开的。这活儿不难,就是费工夫,得用仿制图章一点点地补。叶凡戴着耳机,听着手机里的小说《琴声长》,正听到小提琴被辗转送到主人公手里那段节骨眼上,没注意身后站了人。

      田晓荷端着自己的茶杯,站在他后边看了半天。杯子里泡的是玫瑰茄,紫红紫红的,她一边看一边喝,喝一口,杯子里的水就下去一截,玫瑰茄的梗子就露出来,在杯口上挂着。她看了十来分钟,叶凡也没回头。

      等到一段小说听完,叶凡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身后有人。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田晓荷,说:“晓荷?你什么时候来的?”

      田晓荷说:“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修图,没敢说话。”

      叶凡说:“有事?”

      田晓荷说:“没事,就是看看。”她顿了顿,又说,“叶凡,您这是用什么软件做的?”

      叶凡说:“PS、AI,什么好用用什么。”

      田晓荷“哦”了一声,没走,还在看。叶凡继续修图,那只眼睛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还剩眼皮上的一点光影要调。他用画笔蘸了高光,在眼皮上点了两下,那只眼睛就活了,跟旁边那只配上了,看不出是修过的。

      田晓荷在旁边看着,半天没说话。等她开口,说的是:“你学过画画吧?”

      叶凡停下手里的活,点点头:“高中上的美术中学,大学学的服装设计,画画是底子。”

      田晓荷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喜欢画画,从小喜欢。”

      叶凡说:“那挺好。”

      田晓荷说:“就是画不好。”

      叶凡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说“慢慢来”?这话太轻了,跟没说一样。说“多练习”?也轻。画画这事儿,不是练习就能解决的。他见过太多人,画了一辈子,还是画不好。不是不努力,是眼睛里没那个东西。眼里没有,手里就没有。

      田晓荷见他不说话,自己又说:“我画出来的都是屎。”

      她说完这个字,自己先笑了,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捂住嘴。这一捂,杯子里的玫瑰茄水洒出来几滴,滴在地板上,紫红紫红的,像血点儿。

      叶凡也笑了。他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说话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他这才正经打量了她一眼——田晓荷长得有几分像《新白娘子传奇》里的小青,就是那个演小青的陈美琪。不是那种特别像,是眉眼间那股子劲儿像。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像是要把人看到底。眉毛有点往上挑,带着点倔。脸盘不是那种瓜子脸,是有点方的,下巴那儿收得急,反倒显得有几分利落。皮肤不白,偏黑,像在太阳底下晒过多少天的那种黑。头发扎着,扎得低,在脖子后边耷拉着,有几缕散出来,挂在耳朵边上。她站在那里,端着那杯玫瑰茄,紫红紫红的茶水映着她的脸,脸上那点黑就显得不那么黑了,透出点红来。

      叶凡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新白娘子传奇》,他妈说,你看人家小青,多利落。现在他看着田晓荷,也觉得利落。不是长相利落,是那种说话办事不拖泥带水的劲儿利落。

      这种性格在办公室里少见。办公室里的人,说话都跟走迷宫似的,绕来绕去,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让人抓住把柄。田晓荷不是,她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但下次还这么说。

      叶凡说:“你喜欢画什么?”

      田晓荷说:“什么都画。画花,画人,画房子,画猫。”她说着,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给叶凡看,“您看,这是我上周画的。”

      叶凡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划着看。有水彩,有素描,有几张彩铅,还有两张是拿签字笔画的速写。画的内容也杂,有花瓶里插着的几支干花,有她自己的自拍像,有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还有一张画的是办公室的角落——电脑、水杯、窗台上快死的绿植,画得还挺像。

      但田晓荷说得对,这些画确实不太行。不是不行,是哪儿都不太对劲。比例有问题,透视有问题,颜色的搭配也有问题。不是大问题,是那种积累起来的小问题,让人觉得哪儿都差点意思。就像一个人穿衣服,每件单看都还行,穿在一起就是不顺眼。

      叶凡把手机还给田晓荷,没说话。

      田晓荷盯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很烂?”

      叶凡想了想,说:“还行。”

      田晓荷笑了,笑得很开心:“真的?”

      叶凡点点头:“真的。就是有些地方可以再调整调整。”

      他指着一张静物素描,画的是一个苹果。那个苹果画得太圆了,圆得像个乒乓球,没有苹果该有的那种歪扭的感觉。叶凡说:“你看这个苹果,不是这个画法。苹果有结构,有光影,不是简单的一个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是打印过一面的废纸,背面是白的。又拿起铅笔,随手画了几笔。几秒钟工夫,一个苹果出现在纸上。圆润,饱满,有高光,有阴影,还带着一点苹果特有的那种歪扭——不是歪,是自然,是真的苹果该有的样子。不像真苹果,但比真苹果更像苹果。

      田晓荷看着那个苹果,半天没说话。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然后放下,看着叶凡,说:“叶凡,你这是怎么画的?”

      叶凡说:“画多了就会了。”

      田晓荷说:“我画了这么多年,怎么不会?”

      叶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能教,有些事教不了。不是教不了,是说不清。就像你没法告诉一个人怎么呼吸,他生下来就会。画画这事儿,对叶凡来说就跟呼吸一样,他从来没想过这是需要学的事。他拿起笔,手就自己动了,脑子不用想。

      但这话不能这么说。说了伤人。

      叶凡想了想,说:“你要是真想学,得从基础开始练。素描、色彩、透视,这些都得练。”

      田晓荷点点头:“行,我练。”

      叶凡说:“不是说着练,是真练。每天画,画一年,跟不画就不一样。画三年,又不一样。”

      田晓荷说:“我画了不止三年了。”

      叶凡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说“你方法不对”?这话也伤人。说“你找个老师教”?他就是老师,就在眼前。但这话他说不出口,说了像自夸,像招揽学生。他虽然来单位之前做过兼职家教,教小孩画画,但那是因为缺钱。现在有工作了,不用再干那个了。

      田晓荷倒是大方,说:“叶凡,您哪天有空,教教我呗?我也想学。”

      叶凡说:“行啊,哪天没事,你拿画来我看看。”

      这话他说完就忘了。办公室里的客气话,每天不知道要说多少句。“改天请你吃饭”“有空聊聊天”“回头我看看”,都是这么说,也都是这么一听,没人当真。

      但田晓荷当真了。

      第二天早上,田晓荷背着一个大帆布包来上班。那包是她自己买的,白色的帆布,上边印着几个英文字母,已经洗得发黄了,边角上磨出了毛边。包很大,装得下她整个上半身。她把包放在自己座位上,没急着往外拿东西,先泡了一杯玫瑰茄,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收拾桌子。

      叶凡在自己座位上,看见了,没在意。

      中午吃完饭,田晓荷抱着那个帆布包过来了。她把包往叶凡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边掏出一卷画纸。纸是用橡皮筋捆着的,捆了三道,一道一道解开,铺开在叶凡桌上。一幅一幅,铺了满满一桌。

      叶凡一张一张看过去。比手机里看的清楚。那些问题也更清楚。比例的问题,透视的问题,颜色的问题,构图的问题。不是大问题,是那种积累起来的小问题,像锅底的水垢,不是一天形成的,是一天天攒下来的。

      田晓荷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叶凡的脸,等着他说话。

      叶凡把最后一张画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叶凡熟悉,是那种真的喜欢、但又真的没天赋的人才会有的光,亮得让人不忍心说实话。早晨的光从窗户斜过来,打在她脸上,她那张小青一样的脸在这光里显得更黑了,但那黑不让人讨厌,反倒透着股实在劲儿。她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眉毛挑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模样让叶凡想起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的小青,站在白娘子身后,也是这么个神情,等着白娘子拿主意。

      叶凡说:“你画了多久这张?”

      他指的是一张彩铅画,画的是窗台上的绿植。那盆绿植叶凡认识,是办公室角落里那盆快死的,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也耷拉着。田晓荷把它画活了,叶子是绿的,绿得发亮,但那种绿不对,不是这盆绿植的绿。这盆绿植的叶子是深绿,发暗,带点灰,田晓荷画的是翠绿,像刚长出来的新芽。

      田晓荷说:“这张画了两天,下班回家画的。”

      叶凡说:“你观察了吗?”

      田晓荷一愣:“观察什么?”

      叶凡说:“观察这盆花。”他指了指窗台,“你画的是这盆吗?”

      田晓荷扭头看了看那盆绿植,又看看自己的画,半天没说话。

      叶凡说:“你画的叶子是绿的,但你看那盆,叶子是绿的还是灰的?”

      田晓荷说:“是……绿的。”

      叶凡说:“你再看看。”

      田晓荷走到窗台边,弯下腰,凑近了看。看了有一分钟,回来,说:“是有点灰。”

      叶凡说:“不是有点灰,是灰绿。光线照在上边,有反光,反光是白的。你画里没有反光,全是平涂。这就是没观察。”

      田晓荷点点头,没说话。

      叶凡又说:“还有这个花盆,你看实物,是个土陶盆,粗糙的,表面有小颗粒。你画的,光滑的,像瓷的。这也是没观察。”

      田晓荷还是点头,不说话。

      叶凡把那张画放下,拿起另一张。这张画的是个人,田晓荷的自画像。脸画得圆了,眼睛画得大了,鼻子画得小了,像漫画里的人。叶凡说:“你这是照镜子画的?”

      田晓荷说:“对,照着镜子。”

      叶凡说:“你长这样吗?”

      田晓荷笑了:“我长什么样?”

      叶凡说:“你自己不知道?”

      田晓荷说:“我知道,但画出来就这样了。”

      叶凡说:“你这是画的你想长的样子,不是你真长的样子。”

      田晓荷愣了一下,没接话。

      叶凡说:“画画这事儿,第一个要学的,不是怎么画,是怎么看。眼睛要先学会看,手才能学会画。眼睛不会看,手再会画也没用。”

      田晓荷说:“怎么看?”

      叶凡说:“看真的东西,不是看脑子里想的东西。你看那个苹果,你画的苹果是脑子里想的苹果,圆的,红的,有把儿。但你拿个真苹果看看,没有一个是圆的。都是歪的,扁的,凹凸不平的。真苹果长那样,假苹果才长你画的那样。”

      田晓荷听着,没说话。

      叶凡说完,自己也觉得话说重了。他跟田晓荷不熟,这么说人家,不合适。他正想说点什么往回圆,田晓荷开口了。

      田晓荷说:“叶凡,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脑子里想的东西,跟眼睛看见的东西,分不清。”

      叶凡说:“慢慢来,这得练。”

      田晓荷说:“怎么练?”

      叶凡想了想,说:“你回去,找个东西,什么都行,一个苹果,一个杯子,一只鞋。放跟前,盯着看,看十分钟。不看别的,就看这个东西。看它的形状,颜色,光影,纹理。看完,再画。”

      田晓荷说:“就这么简单?”

      叶凡说:“就这么简单。但你能坚持十分钟不看别的吗?”

      田晓荷说:“能吧。”

      叶凡说:“试试看。”

      田晓荷把画收起来,一卷一卷,用橡皮筋捆好,放回帆布包里。她站起来,说:“叶凡,谢谢你。”

      叶凡说:“不客气。”

      田晓荷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叶凡,我以后还能问你吗?”

      叶凡说:“能。”

      田晓荷笑了,笑得很开心,抱着那个大帆布包回自己座位了。

      那天下午,田晓荷搬了把椅子坐到叶凡旁边,看他修图。

      叶凡刚开始不习惯。他干活的时候喜欢戴着耳机听小说,一边听一边干,脑子不用想活儿,手自己就动了。现在旁边坐着个人,戴着耳机不合适,不戴耳机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他没说什么,田晓荷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人家走。

      叶凡修图,田晓荷在旁边看着。叶凡每做一个步骤,她就问一句。

      “这是在干嘛?”

      叶凡说:“修眼睛。”

      “为什么要这样?”

      叶凡说:“拍照片时有点曝光过度,得修修这人的眼睛。”

      “这个工具怎么用?”

      叶凡说:“仿制图章,复制旁边好的皮肤,盖住反光严重的眼。”

      “为什么用这个不用那个?”

      叶凡说:“那个是修复画笔,也能用,但图章更稳。”

      田晓荷点点头,继续看。

      叶凡一个一个步骤做,田晓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有些问题叶凡觉得很简单,简单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比如她问:“为什么眼睛要有高光?”叶凡想了想,说:“因为眼球是湿的,湿的就反光。”田晓荷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叶凡这才注意到,田晓荷拿了个本子,一边问一边记。本子是那种一块钱一本的横格本,封皮是绿色的,已经用了一半,边角卷起来。她记的字不好看,小的像蚂蚁一样,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认真,一个问题都不落下。

      叶凡看着那个本子,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跟着老师学画画,老师说什么他都记下来,记了厚厚一本。后来那本子丢了,但记的东西还在脑子里,成了他自己的。现在看着田晓荷记,他觉得有点亲切。

      修了一个小时,一张图修完了。叶凡保存,关掉,伸了个懒腰。

      田晓荷合上本子,说:“叶凡,您这活儿干得真快。”

      叶凡说:“干多了就快。”

      田晓荷说:“我要是学,得学多久?”

      叶凡说:“学什么?”

      田晓荷说:“学这个,Photoshop。”

      叶凡说:“软件好学,个把月就熟了。难的是画画底子,那个没个三五年下不来。”

      田晓荷说:“那我不行,我没底子。”

      叶凡说:“你现在开始,就有了。”

      田晓荷想了想,说:“也是。”

      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回自己座位,泡了杯新的玫瑰茄,端回来,又坐下。这回她不问了,就坐着看。叶凡打开下一张图,开始修。田晓荷喝着玫瑰茄,看着屏幕,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快下班的时候,李建英从她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那个瓷杯走过来。那个瓷杯是白色的,上边印着“优秀员工”几个字,是她在上一家单位得的。

      李建英走到叶凡桌子旁边,站住,看着屏幕上的图。叶凡修的是个新闻配图,要把几张照片合成一张,调色,调光,让人看不出是合成的。他正调最后一张的色温,让它的光线跟其他几张一致。

      李建英看了一会儿,说:“叶凡,你这活儿做得确实漂亮。”

      叶凡抬起头,李建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真诚的。她说:“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做版的,你这样的不多。”

      叶凡说:“维娜姐过奖了。”

      李建英摇摇头:“不是过奖。”她顿了顿,看了看周围,声音压低了点,“好好干,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能吃饭。”

      说完这句话,她端着瓷杯回自己座位了。叶凡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敲钉子,敲得实实在在。

      田晓荷在旁边小声说:“维娜姐一般不夸人。”

      叶凡说:“是吗?”

      田晓荷说:“她来这,我就没听她夸过谁。连姬主任她都不夸。”

      叶凡没接话。他来这两周,也看出来了,李建英是个能干的人。上班来,下班走,不多说一句话。中午吃饭也是自己带饭,热了在自己座位上吃,从不跟人凑一块儿。但她干的活儿,谁也说不出什么,又快又好。

      田晓荷说:“她夸你,说明你真的行。”

      叶凡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以后,田晓荷每天中午都来找叶凡,并且对叶凡的称呼从直呼姓名变成了叫“凡哥”。

      有时候带画来,让叶凡看。有时候不带画,就坐着看他修图,一边看一边问,一边问一边记。那个绿本子越记越厚,卷边的地方更卷了,封皮上也沾了水渍,大概是跟玫瑰茄放在一起沾的。

      叶凡慢慢习惯了旁边有个人坐着。有时候田晓荷不来,他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干活的时候老扭头看她的座位。田晓荷要是抬头看见他,就冲他笑笑,接着干自己的活。她要是不抬头,叶凡就继续修图。

      田晓荷的画,叶凡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说。

      第一次看她的素描,叶凡说:“线条太乱,排线要顺着结构走。”

      田晓荷问:“怎么顺?”

      叶凡拿过她的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排线,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顺着一个方向。他说:“你看,这是排线。画暗部的时候,排线要跟着物体的形状走,圆的就绕着圆走,平的就顺着平走。不能乱画,一乱就花了。”

      田晓荷回去练了一周,又拿来一摞纸。叶凡看,线条整齐多了,但还是有问题。他说:“轻重不对。暗部要重,亮部要轻,灰部在中间。你这都一样重,没有层次。”

      田晓荷又回去练。再来,层次有了,但结构又不对。画个杯子,杯口是椭圆,她画成正圆。画个苹果,凹进去的那块地方,位置不对,像是随便按上去的。

      叶凡说:“透视。你没学透视。”

      田晓荷说:“透视怎么学?”

      叶凡说:“找本书,照着学。一两句话说不清。”

      田晓荷第二天就从图书馆借了本书,《透视学入门》,跟砖头一样厚。她捧着那本书来找叶凡,说:“凡哥,这书我看不懂。”

      叶凡接过来翻了翻,说:“这书写得太理论了,不适合你。”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正方体。他说:“你看,这是正方体。正面是正方形,侧面是窄的长方形,上边是梯形。为什么?因为透视。近大远小,近实远虚。”

      田晓荷盯着那个正方体看了半天,说:“我好像懂了。”

      叶凡说:“你回去画这个。画一百个正方体,一百个圆柱体,一百个球体。画完,透视就入门了。”

      田晓荷说:“这么多?”

      叶凡说:“不多。我当年画了五百个。”

      田晓荷倒吸一口气,没说话。第二天,她就开始画。中午画,晚上回去也画。上班不忙的时候,也偷偷画。叶凡有时候从她身边过,看见她桌子上摆着本子,上边密密麻麻全是正方体,大大小小,各种角度。有的画得对,有的画得不对,不对的她用橡皮擦掉,重新画。

      田晓荷跟叶凡走近,办公室里有人看在眼里,有人没在意。

      在意的人里,有杨嘉嘉。

      杨嘉嘉是市场运营,跟叶凡的座位隔了一排。但她是那种哪儿有事都要掺和一脚的人,没事也爱往这边跑,端着个杯子,说是接水,其实是想听听这边在聊什么。

      那天中午,田晓荷又坐在叶凡旁边画画,杨嘉嘉端着杯子进来了。她先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水,没急着走,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田晓荷身后,看她画。

      看了一会儿,杨嘉嘉说:“晓妮,你这画什么呢?”

      田晓荷头也没抬,说:“正方体。”

      杨嘉嘉说:“画这个干嘛?”

      田晓荷说:“练透视。”

      杨嘉嘉说:“透视?你学这个干嘛?”

      田晓荷说:“想学画画。”

      杨嘉嘉“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说:“画得挺好啊。”

      叶凡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田晓荷画得不好,杨嘉嘉看不出来,或者看出来也说好,这是客气话。办公室里这种客气话多,谁也不当真。

      杨嘉嘉又说:“叶老师教你的?”

      田晓荷说:“对。”

      杨嘉嘉说:“叶老师厉害,会画画。”她转向叶凡,“叶老师,您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叶凡说:“你也想学?”

      杨嘉嘉说:“学学呗,多门手艺。”

      叶凡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杨嘉嘉不是真想学,就是嘴上说说。杨嘉嘉来这两周,他也看出来了,这姑娘什么都不会,也不想会。开会的时候坐最后一排玩手机,干活的时候能推就推,推不了就拖,拖不了就找人帮忙。她妈天天给她打电话,中午打,下午打,有时候上班也打,她接起来就“妈”“妈”地叫,一叫叫半天。

      杨嘉嘉见叶凡没接话,也不在意,又说:“晓妮,你画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田晓荷说:“我喜欢画。”

      杨嘉嘉说:“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涨工资?”

      田晓荷没说话,继续画。

      杨嘉嘉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端着杯子走了。

      等她走了,田晓荷抬起头,看着叶凡,说:“凡哥,您说,我学这个有用吗?”

      叶凡说:“你想有什么用?”

      田晓荷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画。”

      叶凡说:“那就画。喜欢就够了。”

      田晓荷想了想,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画。

      日子一天一天过,田晓荷的画一天一天进步。

      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进步,是那种一点一点的进步。今天比昨天好一点,这个月比上个月好一点。刚开始画的苹果像个土豆,后来画的苹果有点像苹果了,再后来画的苹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苹果。

      叶凡看着,觉得这姑娘行。不是因为她有天分,是因为她肯练。有天分的人多了,肯练的人少。田晓荷不是有天分的那种,是肯练的那种。每天画,中午画,晚上回去也画,周末也画。画完就拿给叶凡看,叶凡说了问题,她回去改,改完再拿来。

      有时候叶凡忙,没时间看,她就等着。等叶凡忙完,她才把画递过来。叶凡说两句,她听着,点点头,回去再画。

      办公室里的人看在眼里,说什么的都有。

      李建英有一次跟叶凡说:“小田这孩子,能处。”

      叶凡说:“怎么?”

      李建英说:“她踏实。现在年轻人,没几个踏实的。”

      叶凡点点头,没说话。

      韩存利有一次中午吃饭,跟叶凡说:“叶凡,你收徒弟了?”

      叶凡说:“什么徒弟?”

      韩存利说:“小田啊,天天跟着你学画。”

      叶凡说:“算不上徒弟,就是教教。”

      韩存利说:“你这人不错,愿意教人。”

      叶凡说:“她愿意学,我就教教。”

      韩存利说:“也是。现在愿意学的也不多。”

      叶凡说:“对。”

      韩存利又说:“不过你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叶凡说:“什么闲话?”

      韩存利说:“你说呢?一男一女,天天在一块儿。”

      叶凡愣了一下,没接话。他来这两周,还真没往这方面想。田晓荷比他小十岁,怎么可能。但韩存利这么一说,他觉得也不是没道理。办公室里人多嘴杂,什么话都有人传。

      那天下午,田晓荷又拿着画过来,叶凡看了看,说:“还行。”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抽根烟。”

      他走到楼道里,点了根烟,抽着。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想多了。田晓荷就是来学画的,他就是教教的,能有什么闲话。谁爱说谁说,他管不了。

      抽完烟回去,田晓荷还坐在那儿等他。见他回来,又拿出画,说:“凡哥,这张您帮我看看。”

      叶凡坐下,看了看,说:“这张比上张好,透视对了,线条也顺了。就是暗部还不够深,再深点,层次就出来了。”

      田晓荷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叶凡看着她记,心里那点别扭就散了。人家就是想学,他就是想教,简单的事,别想复杂了。

      又过了一周,田晓荷拿来一张新画。画的是叶凡。

      叶凡一看,愣住了。画上的他,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手里拿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画得不像,但又有点像。不像的是五官,有点像的是神态,那种专注的神态。叶凡拿着那张画,看了半天,又看看田晓荷。她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那张小青似的脸上带着点紧张,眉毛挑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田晓荷说:“凡哥,这是我画您的,送您。”

      叶凡接过来,看了半天,说:“谢谢。”

      田晓荷说:“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叶凡说:“挺好。神态抓到了。”

      田晓荷笑了,笑得很开心。

      叶凡把那张画收起来,夹在文件夹里,放在抽屉最上层。下班的时候,他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回家的路上,叶凡想着这张画,想着田晓荷这两个月的变化。从一个画苹果都画不好的人,到现在能画人像了,虽然还不像,但比刚开始强太多了。这种进步,不是他教的,是她自己练的。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画了几笔示范,真正下功夫的,是她自己。

      叶凡想,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喜欢的事,不容易。能找到一件喜欢的事,还愿意下功夫去练,更不容易。田晓荷找到了,也愿意练,这就挺好。不管以后能不能画好,至少她现在快乐。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班,田晓荷又来了,又拿了新画。叶凡看了看,说了两句,她回去改。中午又来,又拿新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画就这么一张张画。

      后来叶凡想,那段时间,是他在这单位里最平静的一段时间。单位里的事,姬东升的事,王顺的事,韩存利说的那些闲话,都跟他没关系。他每天上班,修图,看田晓荷的画,说两句,她回去改,改完再来。日子简单,人也简单。

      但简单的时候不觉得简单,等后来不简单了,才想起那时候的好。

      这是后话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姬东升从她办公室出来,走到叶凡桌子旁边,站住了。

      叶凡正修图,抬头看见她,叫了声:“姬主任。”

      姬东升点点头,看着屏幕上的图,说:“这图修得不错。”

      叶凡说:“还行。”

      姬东升说:“我听说了,你在教小田画画?”

      叶凡说:“对,她有兴趣,就教教。”

      姬东升笑了笑,说:“挺好。年轻人多学点东西好。”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工作上的事,还是得抓紧。小田刚来,业务还不熟,你多带带她。”

      叶凡说:“行。”

      姬东升点点头,走了。

      等她走了,叶凡想了想这话,没想出什么来。就是普通的领导关心,没什么特别的。

      但田晓荷后来跟他说,姬东升那天晚上给她打电话了,问她是不是天天跟着叶凡学画,学了什么,学了多久,有没有影响工作。田晓荷说没有,都是中午休息时间学的。姬东升说,那就好,注意分寸。

      田晓荷说这些的时候,叶凡正在修一张图。他听完,没说话,继续修。但心里想,韩存利那天说的话,可能不是没道理。有人已经看在眼里了。

      叶凡后来想,人跟人之间,走近了,就有人看着。看着的人多了,就不由你了。

      但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他每天还是上班,修图,看田晓荷的画。田晓荷每天还是来,拿着画,问这问那,问完回去改。日子还是那么过,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有时候中午吃饭,韩存利会凑过来,小声说:“叶凡,姬主任找你说了什么?”

      叶凡说:“没什么,就问小田学画的事。”

      韩存利说:“就这些?”

      叶凡说:“就这些。”

      韩存利点点头,没再问。但叶凡看出来,他有话没说。

      叶凡也不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天下午,田晓荷拿来一张新画,画的是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植。这回画得像了,叶子的颜色对了,灰绿的,有反光,反光是白的。花盆也对了,粗糙的土陶盆,表面有小颗粒。连盆里的土都画了,干裂的,有几条细纹。

      叶凡看了半天,说:“这张好。”

      田晓荷说:“真的?”

      叶凡说:“真的。你观察了。”

      田晓荷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那张画收起来,说:“这张我留着,不送你。”

      叶凡说:“行,留着。”

      田晓荷说:“等我画得再好点,再送你一张。”

      叶凡说:“行。”

      田晓荷抱着画走了。叶凡看着她的背影,想,这姑娘能画出来。不是现在,是以后。她现在找到了门,进去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没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叶凡来单位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学会了跟办公室里的人相处。王顺那种人,面上过得去就行,别走太近。韩存利那种人,可以聊聊天,别借钱。李建英那种人,敬着,别得罪。杨嘉嘉那种人,客气着,别当真。田晓荷这种,可以当朋友,别想太多。

      三个月里,他也摸清了单位的规矩。早上八点半打卡,晚上五点半下班,中午一小时吃饭。姬东升每周一开例会,说一堆废话,大家听着,没人当真。总编辑丰文声偶尔会叼着烟卷儿来转转,看看大家,问问情况,就走了。就是叶凡刚来那天,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就走了。

      三个月里,他修了上百张图,做了几十个版,没出过大错。姬东升没夸过他,也没批评过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处着。李建英夸过他一次,他记着。田晓荷天天跟着他学画,他也记着。

      三个月到了,该签合同了。

      那天下午,办公室通知,让大家去人事处签合同。叶凡去了,签了,跟单位直签,不是劳务派遣。工资也定了,六千,跟当初说的一样。他拿着合同回来,心里踏实了。

      下班的时候,王顺过来,说:“叶凡,走,我请你吃炸鸡。”

      叶凡说:“怎么请我?”

      王顺说:“庆祝你签合同啊。”

      叶凡想了想,说:“行。”

      他们去了单位门口那家香园炸鸡店,王顺点了两只炸鸡,两瓶啤酒。叶凡说:“太多了。”王顺说:“不多,今天高兴。”

      吃着炸鸡,喝着啤酒,王顺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前在食品厂的事,说他怎么来的这单位,说他在单位里认识谁,谁是谁的亲戚,谁跟谁不对付。叶凡听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王顺抢着付了钱。叶凡说:“下次我请。”王顺说:“行。”

      走出店门,王顺说:“叶凡,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叶凡说:“对,朋友。”

      王顺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王顺的背影,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半真半假。但有一句是真的:他们以后是朋友了。至少在王顺看来是。

      叶凡往回走,走着走着,想起了田晓荷。她今天没来学画,说是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叶凡想,明天来了,得问问她合同签了没有,工资定了没有。

      又走了几步,想起高雯。叶凡想,回去得给她带点好吃的,炸鸡就不带了,太油腻。

      走到路口,红灯,他站住等着。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车来车往。叶凡看着那些车,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上班,下班,修图,教画,回家陪老婆。简单,也好。

      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往家的方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03章 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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