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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面试 叶凡后来想 ...

  •   叶凡后来想,二零一六年三月那场面试,像是有人替他安排好的。不是谁存心安排,是日子过到那儿了,自己就碰上了。那天刮着三四级的风,不大,但刮个不停,从早晨刮到晌午,从晌午刮到下午,像一个人有话说不出口,憋着一口气,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喘。天是灰黄的,不是雾霾那种灰,是土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印着过期的新闻,没人看,也没人揭。

      他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是新的,去年刚翻修过,外立面是玻璃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可叶凡看着那栋楼,心里头空落落的,也说不上舍不得。他在里头待了四年,四年不算短,一千四百多天,每天早晨八点半打卡,下午五点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一顿,饭票每个月充二百块,够吃二十天,剩下十天自己带饭。四年下来,他攒了三百多张饭票,临走的时候都给了门卫老周。老周说,叶老师,你这是干啥。叶凡说,留着也是留着,你拿着用。老周说,那怎么好意思。叶凡说,没啥不好意思的,我以后也用不着了。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车子还是上学时在立交桥下的二手市场买的,这些年骑下来,车漆掉了好几块,铃铛也不响了,链条倒是勤上油,蹬起来还利索。路过一个路口,红灯,他一只脚支在地上,等着。对面的车流一辆一辆过去,有轿车,有面包车,有运货的三轮,有送外卖的电动车。他想起四年前刚来电视台那天,也是这个路口,也是这个红灯,他停在这儿,心里头满是劲儿,觉得日子刚开头,往后会越来越好。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头发没现在这么少,眼睛里没这么多红血丝,嘴角往上翘,见人就笑。现在他三十三岁,头发少了,眼睛红了,嘴角往下耷拉,笑不出来。

      绿灯亮了,他蹬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舍不得这种事,说起来也简单,得看你在里头跟人说不说得着。电视台四年,叶凡跟大多人说不着。说不着不是不说话,是说的话都浮在面上,沉不下去。每天开会,大家围着一张桌子,桌子是椭圆形的,上头铺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报纸,报纸过期了也不换。人坐齐了,主任开始说话,说的都是节目改版、收视率、广告招商。主任说完,副主编说,副主编说完,老同志说,老同志说完,年轻人也说几句。话说得不少,茶水喝得也多,杯子是一次性的,茶叶是自己带的,有人带龙井,有人带铁观音,有人带不起好茶叶,就喝白开水。散会之后,叶凡总觉得嘴里发干,不是渴,是干,像吃了一肚子锯末,锯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堵在嗓子眼那儿。

      他离开电视台,不是因为干不了,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干下去。四年里,叶凡没给过谁脸色看,也没抢过谁的活儿,别人加班他加班,别人不加班他也加班,别人推活儿他接着,别人挑毛病他听着。可有些人就是看他不顺眼。不顺眼这事儿没道理可讲,你长得顺眼人家看你不顺眼,你长得不顺眼人家更看你不顺眼。起初是冷着,开会不叫他,吃饭不喊他,他进了办公室,本来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一下子不说话了,各人看各人的电脑屏幕,像他是一阵风,刮进来就刮进来,刮出去就刮出去。后来就热起来——热着挤兑他。有人说他做的片子“太文艺”,有人说他画的版面“不合规矩”,有人说他用的颜色“太跳”,有人说他选的字体“太怪”。叶凡不吭声,他们就变着法儿来。叶凡还是不吭声,他们就换了个路子——开始传他的话。传他嫌弃台里同事水平低,说“那些人懂什么,都是混日子的”;传他想跳槽去北京,说“人家北京台早就找过他,开出两倍的工资”。叶凡听了,还是不吭声。不是他脾气好,是他觉得这些事不值当争。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堵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一百个人的嘴;能堵住一百个人的嘴,堵不住一千个人的嘴。再说,争有什么用?争赢了,人家说你小心眼;争输了,人家说你理亏。怎么都是输。

      可人活世上,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你往东躲,人家往东追;你往西躲,人家往西追。后来他们换了法子,不再冲着叶凡来,冲着他家里去。叶凡跟高雯结婚五年,一直没要孩子。这事儿本来跟旁人没关系,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要几个孩子,男孩还是女孩,顺产还是剖腹产,都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可到了那些人嘴里,就成了话把儿。先是有人旁敲侧击问高雯,问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针:“小高啊,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要孩子?是不是想先拼事业?”高雯笑笑,说:“再等等。”那人又说:“等什么呀,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就难了。”高雯还是笑笑,说:“不急。”后来就有人在办公室嘀咕,说叶凡“身体有问题”,说高雯“心气高,看不上叶凡”,说他们“早晚得离”。话传得多了,就有人当真。有一回叶凡去食堂打饭,排在队伍后头,前头两个人背对着他,一边排队一边说话。站前面的那个叫王圆丽的说:“听说叶凡那事儿了没?”另一个说:“什么事?”一个说:“还能有什么事,生不出来呗。”另一个说:“真的假的?”一个说:“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另一个说:“那也难怪,就他那样的,怪不得生不出来。”叶凡端着饭盒站了一会儿,没回头。他看了看手里的饭盒,不锈钢的,用了三年,边上磕了几个坑,坑里头积着洗不掉的油渍。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前头那两个人还在说,说得热闹,说得投入,说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叶凡转过身,从队伍里出来,把饭盒放在收餐台上,走了。

      他后来跟高雯说这事,不是诉苦,是实在憋不住了。那天晚上高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稿子在改,她是晚报的,每天带稿子回来是常事。听见这话,她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叶凡。她看了一会儿,把稿子和笔放在茶几上,说:“叶凡,你过来坐。”叶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高雯说:“你知道我当年高考考了多少名吗?”叶凡说:“知道,全省前二十八。”高雯说:“我考了那么多分,上了那么好的大学,毕业进了晚报,从实习记者干到现在,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那些同事多得多。可我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叶凡看着她。高雯说:“因为外头那些事,值不值当往心里去,自己得有个秤。你那些同事,他们说的话,在你心里头有多重,是你自己定的。你让它重,它就重;你让它轻,它就轻。”叶凡听了,没说话。高雯又说:“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因为你是个实诚人。实诚人,不能让人欺负死。”叶凡点点头。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心里头那根弦,断了。那根弦不是一下子断的,是慢慢松,慢慢松,松到最后,嘣一声,断了。断了他也没哭,就是觉得累,累得不行,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简历挂在网上是三月初的事。那时候他三十三岁,高雯在晚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要改稿子。叶凡在家待了一个多月,每天就是坐着,看电视,那时候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叫《泡菜奶酪爱情》的喜剧,挺逗的,但是他只看着也不笑。看到屏幕上的雪花点,也不知道换台。有时候坐累了,就躺下,躺累了,又坐起来。中午饿了,就去厨房找点吃的,冰箱里有高雯前一天买的菜,他懒得做,就啃两口馒头,喝点凉水。晚上高雯回来,有时带一份饭,有时自己做,做好了喊他吃。她也不问他今天干了什么,也不问他明天想干什么,就是该做饭做饭,该改稿改稿,该睡觉睡觉。叶凡有时候想跟她说说话,可看她那样子,又说不出口。她就那么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红笔,一行一行地划,眉头皱着,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叶凡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着窗外一点一点黑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高雯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叶凡知道她心里有事,可她不开口,他也没法问。两口子过日子,有时候不是没话说,是话说出来,怕对方更难受。

      后来有一天,高雯坐在床边,看着他说:“叶凡,你打算这么着到什么时候?”叶凡不说话。高雯又说:“那些人,你躲着他们,他们就赢了。”叶凡还是不说话。高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因为你是个实诚人。实诚人,不能让人欺负死。”门关上了,叶凡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他想起高雯说的话,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她手里那支红笔,想起她坐在灯下改稿子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出去了。

      有个媒体单位新媒体中心的面试通知是三月底来的。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像念稿子,但念得又不太熟练,中间顿了两下,好像在看稿子找下一句:“叶凡老师您好,您投递的岗位我们看了,觉得您挺合适,请您明天到青园街一百八十七号三楼新媒体中心面试,带上您的作品集。”说完,那边等了一下,像等他回话。叶凡说:“好的,谢谢。”那边说:“不客气,明天见。”挂了电话。

      叶凡握着手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样,也不知道“叶凡老师”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他三十三年的人生里,被人叫老师的次数不多,第一次是刚进电视台那年,一个实习生叫他叶老师,他赶紧说别别别,叫我叶凡就行。实习生说,那怎么行,您是老师。后来熟了,实习生也不叫老师了,叫叶凡。第二次是帮朋友的朋友做个海报,那人也叫他叶老师,做完之后,再没联系过。每次叫完老师,准没什么好事。可那天他没想太多,回屋里跟高雯说了一声。高雯正坐在沙发上改稿子,听见这话,抬起头,说:“去吧,试试。”叶凡点点头。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又坐回沙发上。

      面试那天,叶凡提前四十分钟出了门。青园街在西城,从他家骑过去要半个多钟头。他把那辆飞鸽牌自行车推出来,车胎前几天刚打过气,摁着挺硬。他跨上车,沿着解放路往东骑。三月的早晨还凉,风从袖口钻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看着路边的店铺,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理发店、小卖部,都刚开门,有人进进出出。路过一个煎饼摊,香味飘过来,他才想起来没吃早饭,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没停,继续往前骑。

      骑到青园街,果然不一样。路宽了,树多了,两边是些老房子,但收拾得齐整。青园街这名字起得贴切,路北边真有一个公园,隔着铁栅栏能看见里头的树和长椅,有几个老人在里头打太极拳。叶凡一边骑一边找门牌号,一百八十七号,一百八十七号。骑到中段,他看见了。

      那是一栋五层的小楼,临街,外头贴着米黄色的墙砖,窗框是墨绿色的,有些地方的漆皮起了泡,翘起来,像老人的皮肤。楼不大,但看着别致,和周围那些方方正正的居民楼不一样。楼前有个小院子,铁栅栏门半开着,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电动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这家单位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媒体中心”。叶凡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在墙边,锁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有个阳台,阳台不大,能站三四个人,栏杆是铁艺的,锈成深褐色。阳台上晾着一块抹布,灰蓝色的,风吹起来,抹布动了动,又垂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公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青草的气味。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出门前用水抿过,这会儿又翘起来了。他放弃了,往里走。

      楼道不宽,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但边角有裂缝,裂缝里积着黑灰。墙上刷着淡绿色的墙裙,一米高,上头是白墙,白墙上钉着各种告示,有通知开会的,有提醒关窗的,有找人拼单买水果的,还有一组挺明显的红字“报社是我家......”。叶凡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二楼拐角处有个饮水机,桶装水快见底了,桶壁上贴着张纸条:谁喝完谁换,别等着。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圆珠笔随手写的。

      上到三楼,走廊比楼下亮堂些,东头有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两边是办公室,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标签:“新闻中心”“编辑中心”“出版中心”“行政保障”。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开着的那间里头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嗡的一片,像一群苍蝇在开会。叶凡走到最里头一扇门前,门上没贴标签,就光秃秃一扇门,上头有个门牌号:三百零五。他敲了三下,里头有人说:“进。”

      推开门,叶凡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一面书架。书架靠墙立着,原木色的,看着像宜家买的,不贵,但也说不上便宜。书架上没几本书,稀稀拉拉竖着几本新闻类的工具书,什么《新闻写作教程》《编辑实务手册》《新媒体运营从入门到精通》,书脊都还新着,像没翻开过。但正中间摆着一本,封面朝外,书脊是黑的,上头四个烫金字:“厚黑学”。那仨字在日光灯底下闪着光,像在跟进门的人打招呼。叶凡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画面,觉得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只是那时候他看不懂。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你觉得他是随便站在那儿的,后来才知道,他是专门等你的。

      书架前头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上头有电脑,有茶杯,有笔筒,还有一样东西,叶凡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一个水晶摆件,底座是方的,上头是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随便捏了一把就定了型,棱角分明,里头有气泡和裂纹,灯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细的光线。水晶里头刻着几个字,隔着距离看不清,但底座上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二零一五年度优秀员工姬东升”。摆件摆在桌子右上角,正对着椅子,坐在那儿一抬头就能看见。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人,不到四十,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没拉,里头是件白衬衫,领子洗得有些发软,头发是卷的,不是自来卷,是烫的。他见叶凡进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脸上带着笑,伸出手。那笑不是挤出来的,也不是装出来的,是自然而然地浮在脸上,像湖面上的水波,风一吹就起了。他说:“叶凡老师吧?我是姬东升,新媒体中心主任。”

      叶凡握了他的手,手心干燥,温暖,力度正好,不轻不重,不松不紧。时间也正好,不长不短,握上,摇一下,松开,一切都像是照着某个规矩来的,像是排练过很多次,熟得不能再熟。叶凡后来想,这人握手握得好,握得你心里头舒服,觉得他重视你,又不过分热情,恰到好处。

      姬东升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坐,别客气。”那椅子是黑色的旋转椅,皮面,扶手磨得发亮,看来有些年头了。叶凡坐下,把作品集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作品集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头装着二十几页A四纸,每页印着他做的节目片头、新闻版面、活动海报。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彩色的那张是去年台庆的海报,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交出去的时候他有点舍不得,那海报他印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留给自己。交上去的那份,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姬东升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一点,不是那种故意做出的表情,是自然而然的变化,眉毛抬一抬,嘴角动一动,眼睛亮一亮。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叶凡很久没见过的光。那光是什么?是欣赏?是惊喜?是意外?叶凡说不清。他只知道那光让他心里头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扔进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涟漪。

      姬东升说:“这些都是你做的?”

      叶凡点点头。那些是他电视台四年攒下的东西,有节目片头,有新闻版面,有活动海报,每一张他都记得是怎么做出来的,花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个夜。做片头那个,是前年冬天,他一个人在机房,从晚上八点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天亮的时候片子导出来,他看了三遍,觉得还行。走出机房,外头下着雪,地上白茫茫一片,他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心里头满是踏实。那时候他做这些事,心里是踏实的。

      姬东升又翻了五六页,然后把作品集合上,放在桌上,手按在上头,像按着什么贵重东西。他看着叶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里头的温度,比刚进门时又高了一些。他说:“叶凡老师,说实话,我招了这么多人,你这水平,是我见过最好的。”

      叶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有点僵,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夸过了。他抬眼看了看姬东升,姬东升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像看一件稀罕物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水晶摆件,不规则的水晶在日光灯下闪着光,那光不像《厚黑学》的书名那么直白,是散的,碎的,落到眼睛里,不扎人,但让人忘不掉。

      姬东升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然后他开始介绍新媒体中心的情况。他说他是二零一一年来的,那时候还没新媒体。新媒体今年刚起步,社长说让年轻人干,就把他从广告部调过来了。他说他之前在广告公司干过,做了五六年,给人设计过名片、画过宣传单、做过户外广告牌,后来觉得天天伺候甲方太累,就出来了。他说他刚来报社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新闻这一行跟他干过的广告完全是两码事,排版不懂,标题不会起,图片不会选,第一次做微信推送,标题写了二十个字,被主编删了十八个,最后剩俩字:快看。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叶凡也笑了,这回笑得自然些。

      叶凡听他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本书和那摆件上瞟。《厚黑学》立在那儿,像一尊小神像;水晶摆件也立在那儿,像一尊小奖杯。一个教人处世,一个证明能力,两样东西摆在同一个人的办公室里,让人琢磨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他想问点什么,比如姬主任也看这种书?比如这个优秀员工是哪年评的?可又觉得刚见面就问这个不合适,像刚认识就问人家工资多少、结婚没有、房子买在哪儿一样,太冒失。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姬东升的脸。

      姬东升说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从自己的经历说到部门的发展,从部门的发展说到报社的前景,又从报社的前景回到叶凡的能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叶凡,看着叶凡的眼睛,看着叶凡的脸,看着叶凡的手,看得很专注,像叶凡是他研究的一个标本。但他看得不让人难受,不让人觉得被审视,反而让人觉得被重视。他说:“叶凡老师,咱这儿虽然刚起步,但前景特别好。你来了之后,美术这块就全靠你了。工资待遇你放心,肯定比电视台高,就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那神色恰到好处,不过分夸张,也不刻意掩饰,“就是前三个月,因为要走流程,只能先发两千块钱现金,等正式签了合同可能就好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叶凡,等着叶凡的反应。叶凡听到两千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两千块,他在电视台的工资是四千五,四千五他都觉得紧巴,高雯的工资比他高,但她的钱他从来不问,她也从来不提,各花各的,各存各的。两千块怎么过?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问了有什么用。人家说了,是走流程,等签了合同就正常了。他能说什么?说不干?可他需要这份工作。

      姬东升又说:“还有一件事,头三个月算是试用期。试用期之后,咱争取跟报社直签,但也有可能走劳务派遣,这个得看办公室那边的安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摊的酱有点咸。他说完,看着叶凡,等叶凡的反应。

      叶凡后来想起这句话,才明白姬东升的厉害之处。他不是把坏消息藏着掖着,而是在好消息后面跟着,用好消息裹着坏消息,像包饺子,皮是好的,馅儿是好是坏,咬开才知道。你刚听到工资六千,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前三个月只有两千;你刚接受前三个月只有两千,他又说可能不是直签。可你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说了,说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你只能点头。你点头,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他把选择权交给你,你选什么都行,他不负责。

      叶凡点点头。

      姬东升又说:“当然,咱尽量争取直签。我跟办公室那边关系还行,到时候打个招呼,问题不大。”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亮,像在给叶凡吃一颗定心丸。

      叶凡又点点头。

      姬东升笑了,笑得欣慰,像终于说服了一个顽固的人。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问:“叶凡老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凡想了想,问:“咱这儿,主要做什么?”

      姬东升说:“什么都做。微信推送的配图,新闻客户端的版面,活动海报,宣传册,偶尔还有视频剪辑。活儿杂,但都不难,你这水平,小菜一碟。”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有时候急,可能得加班。你能接受加班吧?”

      叶凡说:“能。”

      姬东升说:“那就好。年轻人嘛,多干点多学点,不吃亏。”

      叶凡想说,我不是年轻人了,我三十三了。可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三十三在人家眼里,还是年轻人。他点点头。

      姬东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外头,说:“这边风景还行,能看见公园。”叶凡也跟着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果然能看见对面的公园,树梢在风里摇动,有几个红点在树丛里移动,大概是晨练的人穿的衣服。阳台不大,站两个人就满了,栏杆的铁艺花纹有些生锈,用手一摸,一手铁锈味。叶凡摸了一下栏杆,又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姬东升转过身,说:“这楼是解放前盖的,听说是个资本家的别墅,后来收归公有了。咱们在三楼,夏天凉快,冬天冷点,凑合用。”他说着,又走回办公桌旁。叶凡也跟着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

      姬东升坐下后,又看了一眼叶凡的作品集,说:“这些东西,是你这四年攒的?”叶凡说:“是。”姬东升说:“不容易。”他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你在电视台干得不太顺?”叶凡愣了一下,没说话。姬东升摆摆手,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这行就这样,哪儿都有烂人,躲不开。但咱这儿,人少,事多,没工夫扯那些。”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水晶摆件,又说:“去年评优秀员工,我得的。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我干得多。咱这儿就这样,谁干得多,谁就是优秀。”

      叶凡听着,又看了一眼那个摆件。不规则的水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个人千疮百孔的心,又像一个人被磨平了棱角之后剩下的那点硬骨头。

      面试结束的时候,姬东升把叶凡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叶凡老师,我等您消息,希望咱能成为同事。”他眼睛里还是那种光,温和,真诚,让人没法不相信他。他的手还是干燥的,温暖的,力度正好,时间正好。他站在门口,看着叶凡往走廊那头走,叶凡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笑着,像送一个老朋友。

      叶凡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中等个,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夹克,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他正往上走,看见叶凡,停住脚步,侧身让了让,脸上带着那种陌生的客气。叶凡也侧了侧身,两个人错过去,叶凡继续下楼,那人继续上楼。楼梯不宽,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叶凡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儿,不是刚抽完的那种冲,是陈年的、浸到衣服里头的烟味儿。叶凡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叶凡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天还是灰黄的,风还是那样刮着,不紧不慢,刮个不停。院子里停着他的自行车,孤零零靠墙立着,车座子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锁。推着车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三楼阳台上那块灰蓝色的抹布还在那儿,风一吹,动一动。他心里头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忐忑,是一种悬在半空的感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像坐电梯,电梯卡在两层楼中间,门打不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起高雯说的话:“实诚人,不能让人欺负死。”他不知道这份工作会不会让人欺负,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走。骑出青园街,拐进解放路,路边的店铺都开了,卖早点的摊前排着人,煎饼果子的香味飘过来,这回他停下来了。他支好车,掏出几块钱,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卖煎饼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手脚麻利,摊面、打蛋、撒葱花、抹酱,一气呵成。叶凡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热乎的,酱有点咸。他一边吃一边继续骑。

      路过那个路口,又是红灯。他停下来,一只脚支在地上,吃着煎饼,看着对面的车流。他想,四年前他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路口,也是这个红灯,那时候他心里头满是劲儿,现在劲儿没了,但好像又长出来一点,说不清在哪儿,也说不清有多少,就那么一点,像春天土里冒出来的芽,嫩得掐得出水,但到底是活的。

      他想,人活着,总得往前走。往前走一步,是一步;往前走两步,是两步。就算前头还是灰蒙蒙的天,还是刮个不停的风,那也得走。不走,就在原地待着;原地待着,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绿灯亮了。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蹬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高雯还没下班。叶凡把自行车推进楼道,靠在墙角,上楼,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早上倒的水,水早就凉了,杯口落了一层细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用两根竹竿架着,被子是花格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看着那床被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面试时姬东升说的那些话。两千块钱,加班。还有那本《厚黑学》,那个不规则的水晶摆件。他不知道姬东升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这人能在办公室里摆这两样东西,心里头肯定不简单。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头有高雯昨天买的菜,一把芹菜,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他拿出两个鸡蛋,又拿出一个西红柿,准备做饭。高雯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了。他一边切西红柿,一边想着明天给姬东升回话。他决定去。不管怎么样,先去试试。

      西红柿切好了,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匀。他打开燃气灶,倒油,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鸡蛋迅速膨胀起来。他用铲子翻了两下,然后把西红柿倒进去,继续翻炒。锅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有点烫。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做饭的样子,也是站在灶台前,也是这样的热气。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到头。现在他觉得日子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可仔细一看,又觉得每一天都那么长,长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又焖上米饭。然后坐在桌边,等着高雯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高雯的,她走路总是有点急,鞋底蹭着地,沙沙响。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高雯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稿子,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叶凡。

      叶凡说:“回来了?吃饭吧。”

      高雯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边。她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碗,吃了一口,说:“你做的?”

      叶凡说:“嗯。”

      高雯没再说话,低着头吃饭。叶凡也吃。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屋里的灯亮着,照着桌上的菜,照着两个人的脸。

      吃完饭,高雯去洗碗,叶凡坐在沙发上。他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他想,明天给姬东升打个电话,说定了。然后他就能去上班了。一个月两千,三个月后六千。也许能直签。也许不能。但总比待在家里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高雯的背影。高雯正弯着腰洗碗,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叶凡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高雯洗完碗,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叶凡说:“没事。面试通过了。”

      高雯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说:“那就去。”

      叶凡说:“嗯。”

      高雯又说:“好好干。”

      叶凡说:“嗯。”

      两个人站在那儿,没再说话。外头的风还在刮,刮得窗户轻轻响。叶凡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饭,明天他要去上班,后天,大后天,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想起姬东升办公室里的那本《厚黑学》,想起那个不规则的水晶摆件,想起他说“谁干得多,谁就是优秀”。他不知道什么叫厚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成优秀。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往前走,总比原地待着强。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往常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听见风还在刮,窗户轻轻响。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高雯,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01章 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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