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之辈》缚月长青

1、0-10 杀手觉得自

　　0.
　　杀手觉得自己也是够倒霉的。
　　1.
　　他从不失手，更不需要被人救。可这两件事偏偏在同一个晚上发生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任务”，简单到不需要多想——杀人、离场，洗脱嫌疑，干净利落。
　　结果阴沟里翻船。不仅让目标跑掉了，自己也被重伤，属实意料之外。
　　2.
　　失血比他预想得要快。
　　两脚如灌铅般沉重，视线变得越发模糊。杀手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他们，但杀手同样也很清楚，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
　　雨夜为这座城市覆上一层泛着寒气的纱。街道除了急速驶过的车，并无多少行人。
　　他一手捂着伤，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墙，步履艰难。伤口汩汩流血，他一早准备好的车就停在小巷，但原本的计划从中枪那一刻就被彻底打乱。
　　杀手膝盖一软，跌倒在雨里。一片阴影慢慢笼罩在他眼前。
　　“……”
　　雨水沿着脸庞线条向下淌，杀手一时恍然。有人站在巷子尽头，挡住了路灯的光。
　　那是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只能看见那人身上的干净校服，和肩上背着的书包。
　　学生。
　　等会……学生？
　　等、等会……
　　……
　　世界在眼前旋转——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最后的判断。
　　3.
　　一个小时后，杀手醒了过来。
　　他感到有人在擦拭他的脸。温热的、湿润的，质感稍显粗糙的纤维，但动作是极轻柔的。水汽氤氲，在皮肤上晕开，他睁开眼，视线正撞进少年的眸子里。
　　校服还未脱下。少年此刻坐在床沿，垂首，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的脸。见他醒来，少年擦拭的动作微微停顿。
　　“喂，小子……”
　　杀手试着找到那种凶神恶煞的语气，但嗓子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说出来的话不仅嘶哑，还轻微带着颤——这听上去也就没那么具有威胁性了。
　　“这是哪里？”
　　“我家。”
　　少年答得很快。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他似乎并不怕他。相反，他的眼底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让杀手心慌的狡黠。“你受伤了。”
　　“……”
　　没有由来地，杀手心想：这小子就这么随便把陌生人往家里带，能活到这么大也是命好。“你不该把我带回来。”
　　“那有什么。”少年满不在乎，顺手把毛巾丢进盆里，“哗啦”一声，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家里又没别人，我一个人住。”
　　随即端着盆子离开。
　　杀手有点愣神。
　　这……这人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放心地把他带回家，然后不管了？
　　4.
　　直觉告诉杀手，这不对劲。
　　毕竟一个正常人大半夜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打120，而不是就这么把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家。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这小屁孩没有任何的基本常识，不知道不要把陌生人往家里带，要么就是……
　　这是个陷阱。
　　这是某个人给杀手设下的圈套。
　　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杀手神色一凛，揭开被子想下床，但很快牵扯到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身体又重新倒回床上。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本的衣服已经被脱下，换上干净睡衣。腰腹处一圈一圈缠着白色纱布，杀手又一阵恍惚，以为自己现在正躺在某种高级病房里，接受体贴入微的医疗照顾。
　　他开始仔细审视周围的环境。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但无论是整体布局，还是装潢，都能很直观地感受到，这绝不是普通人家。
　　地板隐约透着大理石冷硬而细腻的天然纹路，空气中燃着淡淡的木调香。这里的所有陈设都错落有致，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金碧辉煌。
　　这里的地段靠近市中心的CBD，典型富人区，价格高出天际。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么……
　　杀手暗暗思衬。
　　5.
　　少爷很快端着一杯水回来了。
　　这次杀手不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了，他问，你是什么人。
　　少爷却摇头，“不……不对，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
　　朦胧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外面传来微弱警笛。
　　杀手不动声色。
　　少爷把手里的水杯搁在床头柜上，随即扶杀手坐起来。“子弹我已经取出来了，你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
　　这人讨论子弹就像是在讨论他的家庭作业。
　　少爷给他递水喝。杀手却没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
　　“你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杀手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在单纯地提问了，他在质疑对方。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救我——”
　　“好啦好啦好啦……”少年无奈，“从你醒来开始，你就已经问了我很多问题了。来，先喝点水。”
　　杀手还是不喝。他怕水里有某种类似镇定剂的成分。
　　少爷见状，嗤笑，“怕我下毒啊？我有那么无聊吗？救你回来还给你下毒……”
　　他仰头，喝了一口，“现在呢？”
　　“……”
　　即便脑海里有诸多疑问，但杀手只能暂时作罢。他伸手接过少年手里的水杯，指尖在杯缘与他的短暂相抵。
　　他迟疑半秒，垂眸，谨慎地小口小口喝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那种干涩的感觉总算有所缓解。
　　“……你就不该多管闲事的，小鬼。”
　　杀手补了一句，伸手想去确认枪的位置，却见少年慢悠悠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黑漆漆的东西。
　　杀手定睛一看。
　　枪。
　　6.
　　“……”
　　少爷晃了晃手里的枪，黑色金属在夜灯下泛着一小片冷光。他的动作很随意，面对杀手那恨不得将他生吞了的目光，他视若无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拨弄了一下保险栓。指腹在扳机外侧轻轻敲了两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叫人心慌。“什么叫‘多管闲事’？”少爷说，“你都快死了，叔叔。”
　　叔叔……
　　杀手挫败，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这似乎是在嘲讽他今夜不仅任务失败，还要被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屁孩把玩他的枪。
　　“外面那些警察都是来抓你的吧？”少爷眨眨眼。
　　杀手：“……”
　　他简直要破罐破摔了，“所以你想怎么样？报警？”
　　不等少年回答，杀手自嘲般地补充一句，“我觉得眼下这个情形，还是报警比较好。”
　　毕竟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让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待在自己家里的。
　　7.
　　——但很显然，少爷并不属于那种“正常人”。
　　少爷：“所以你真的是个杀手？”
　　并没有出乎意料，也没有惊讶，更不像是恐惧。语气介于“好奇”和“无所谓”之间，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
　　就像是在端详一件从商店橱窗里买回来的商品，结果发现这件商品似乎并不太符合自己的预期。
　　——杀手似乎和少爷想象中的杀手不太一样。
　　“那你这也太不专业了。”少爷说。大概是嫌弃一个杀手还能把自己搞得半死。
　　杀手：“…………”
　　有那么一瞬间杀手甚至真的开始认真反思，反思自己这几年是不是变得懒散。
　　杀手躺在床上，叹气，只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这整件事就挺操蛋的。
　　8.
　　没承想，杀手沉默，这小屁孩倒是自顾自地跟他聊了起来。
　　“诶，所以你们杀手就是拿钱办事吗？”
　　“……”
　　杀手侧目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嗯哼一声。
　　少爷又问：“多少钱？”
　　“看情况。”
　　“那——”少爷拖长了音调，“如果我给你钱，你会为我做事吗？”
　　“不行。”杀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转过头，正眼看他，拒绝得毫不犹豫。
　　小孩哪懂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杀手又不是什么人都杀的。
　　杀手是一个有着职业操守的杀手。不杀妇女小孩，只杀坏蛋。
　　9.
　　少爷眨了下眼，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
　　于是他又凑近几分。
　　“你应该能感觉得到吧，我有很多钱……”少年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简直不符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等会，这太近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少年近在咫尺。杀手盯着他的眼睛愣神，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又重新站起身，走出房间。
　　片刻，他又回来，手里拎着他的书包。哗哗哗。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作业本、试卷、练习册，堆在床上如同小山。
　　“……”
　　不等少年开口，杀手看着那堆纸，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这小子不会想付钱让我帮他写作业吧？
　　什么玩意啊？
　　10.
　　少爷：“你可以帮我写……”
　　杀手：“不行。”
　　拒绝快得如同条件反射。
　　少爷：“我开玩笑的。^^”
　　少爷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随即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函。
　　白色信封，边角整齐，上面印着学校的红章。
　　“快期末了，学校要开家长会。”
　　少年说得慢条斯理，语气像是在商量。
　　“你……替我家长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