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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荆州易主 刘表病笃, ...

  •   第一章 荆州易主
      一
      襄阳·州牧府
      刘表的背疽,已经烂了三个月了。
      他趴在榻上,背上的疮口溃烂得厉害,脓血混着药膏,糊了一背,腥臭满室。侍女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给他换一次药,用温水洗净疮口,再敷上新调的膏药。膏药里有丹砂和雄黄,气味刺鼻,呛得人直咳嗽。每次换药,刘表都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是荆州之主,是镇南将军,是成武侯。他不能在侍女面前喊疼。
      蔡夫人守在榻边,手里拿着帕子,不时为他擦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到底。她已经守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她的衣裳皱了,头发也有些散乱,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夫君,”她低声说,“琮儿来了。”
      刘表没有睁眼。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看见一些东西,但看不清楚。他看见一座城——襄阳城。他骑着马,从北门进去,蒯越和蔡瑁跟在后面。那时候他三十多岁,意气风发,觉得天下迟早是自己的。他看见自己在州府里设宴,款待那些归附的豪强。酒过三巡,他站起来,举着酒杯,说:“诸位,荆州是天下之腹,据江汉之险,带甲十万,谷支十年。有此根基,何愁大事不成?”那些人纷纷站起来,举杯附和。
      他看见自己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都要人扶。他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琦儿和琮儿。琦儿像他年轻的时候,倔强、刚直、不服输。琮儿像他老了的时候,温顺、听话、没有主见。他喜欢琦儿,但他更喜欢琮儿。因为琮儿不会顶撞他,不会让他生气。而琦儿,总是跟他吵,吵得他心烦。
      “夫君,”蔡夫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琮儿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叫他进来?”
      刘表睁开眼睛,看着蔡夫人。她的脸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她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刘琮进来了。他十四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儒袍,头上戴着幅巾,走起路来步子很轻,像是怕踩死蚂蚁。他走到榻前,跪下,说:“父亲,您今天好些了吗?”
      刘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琮……琮儿……”
      刘琮凑近一些,说:“父亲,我在。”
      刘表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刘琮连忙握住,那只手是凉的,凉的像一块石头。他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你……你哥哥……”刘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琦儿……他……回来了吗?”
      刘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蔡夫人一眼。蔡夫人微微摇头。刘琮转过头,说:“父亲,哥哥在江夏,他……他还没回来。”
      刘表的眼睛暗了一下。他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刘琮跪在榻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胡子好久没刮了,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母亲不喜欢他哭。
      “琮儿,”蔡夫人的声音很轻,“你父亲累了。让他歇着吧。”
      刘琮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表趴在榻上,一动不动,背上的疮口还在渗血,把纱布染红了。蔡夫人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帕子,轻轻地擦着他额头上的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二
      刘琦从江夏赶回来的时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他骑着一匹快马,只带了几个随从,日夜兼程,从夏口跑到襄阳,跑了两天两夜。到了州牧府门口,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他的随从连忙扶住他,说:“公子,你没事吧?”
      刘琦推开他,大步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张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官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假,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张纸。他拱了拱手,说:“公子,您回来了?”
      刘琦看着他,说:“我要见父亲。”
      张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说:“公子,将军有令,江夏责任重大,公子擅离防地,恐怕……”
      “我要见我父亲!”刘琦的声音很大,震得门上的瓦都嗡嗡响。
      张允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挡在门口,说:“公子,将军正在养病,不能见客。您这样闯进去,只会加重将军的病情。这是不孝。”
      刘琦盯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他想推开张允,想冲进去,想跪在父亲面前,握住他的手,叫他一声“父亲”。但他知道,他进不去。张允不会让他进去。蔡瑁不会让他进去。蔡夫人不会让他进去。
      他跪了下来。
      “公子!”他的随从惊叫了一声。
      刘琦跪在州牧府的门前,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太阳很毒,晒得地上的石板滚烫,他的额头贴着石板,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像是要把他的皮烫掉。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很快就蒸发了。
      张允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
      刘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膝盖硌在石板上,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跪着,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低声议论几句,然后走了。没有人上前说话。没有人敢。
      天黑的时候,府门还是没有开。
      刘琦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他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随从扶住。
      “公子……”随从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琦推开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州牧府的门还是关着的,暮色中像一张闭着的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泪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他没有擦,就那么走。

      三
      刘琦去找诸葛亮的时候,是第二天一早。
      诸葛亮住在新野,离襄阳不远。刘琦骑了一匹马,一个人去的。他没有带随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到了新野,找到诸葛亮的住处,敲门。门开了,一个书童探出头来,说:“先生出去了。”
      “去哪儿了?”
      “去隆中了。”
      刘琦又赶到隆中。隆中的草庐还在,但诸葛亮不在。崔州平坐在草庐里,面前摊着一卷书,看见刘琦来了,站起来,行了一礼,说:“公子,孔明去襄阳了。”
      刘琦有些失望。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等他。”
      崔州平说:“公子,孔明今天不会回来了。他要去见朋友。”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我改日再来。”
      他走了。崔州平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刘琦没有走。他在隆中山下等了一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一棵松树下,看着远处的汉水。汉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安安静静地流着,像是在做梦。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隆中打猎,追一只兔子,追到山下,兔子跑了。父亲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头说:“琦儿,你跑得真快。”那时候他多高兴啊。
      太阳落山的时候,诸葛亮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袍,手里拿着一把羽扇,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看见刘琦坐在松树下,愣了一下,说:“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刘琦站起来,行了一礼,说:“先生,我等了你一天了。”
      诸葛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公子,你何必如此?”
      刘琦说:“先生,我有事请教。请先生跟我来。”
      他拉着诸葛亮的手,走到草庐后面的园子里。园子不大,种着几棵果树,还有一座小楼。刘琦拉着诸葛亮上了小楼。上了楼之后,他对随从说:“把梯子撤了。”
      随从愣了一下,看了看诸葛亮。诸葛亮点了点头。随从把梯子撤了。
      刘琦跪在诸葛亮面前,说:“先生,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君口入吾耳,可以教我了么?”
      诸葛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的隆中山,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汉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看了一会儿,说:“公子,你没听说过吗?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
      刘琦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说:“先生,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梯子已经重新架好了。他快步走下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诸葛亮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
      刘琦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刘琦走了之后,诸葛亮一个人在楼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的汉水,汉水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流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他在隆中种地的时候,徐庶来找他,说刘备想见他。他拒绝了。不是不想见,是时候没到。后来刘备来了三次,他见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要等的人。
      现在,刘琦来了。刘琦是刘表的儿子,是荆州的主人之一。但他帮不了刘琦。刘琦的命,不在他手里,在蔡夫人手里,在曹操手里。他能做的,只是告诉他一条路——出去。出去,还有活路。留在襄阳,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楼下,崔州平还在看书,看见他下来,抬起头,说:“孔明,刘琦走了?”
      “走了。”
      “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了。”
      崔州平点了点头,说:“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这是对的。”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卷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曹操的大军,已经到了宛城。荆州,要乱了。

      四
      襄阳城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刘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今年六十七岁,活了够久了。可他还是放心不下。荆州,他守了十八年的荆州,眼看就要易主了。
      “主公,刘备来了。”张允走进来,低声说。
      刘表没有睁眼。他摆了摆手,张允会意,退到屏风后面。屏风后藏着刀斧手,只等他一声令下。刘表不想这么做。可他不能不这么做。他太了解刘备了。那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安生。在徐州,徐州丢;在豫州,豫州丢;如今到了荆州,他不能不防。
      脚步声近了。刘备走进来,穿着一件旧袍子,面容憔悴,像是比刘表还老。
      “使君。”刘备在榻前坐下,握住刘表的手。那手冰凉,像是一块石头。
      刘表睁开眼睛,看着刘备。他看了很久,看到刘备有些不自在。
      “玄德,”刘表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儿不才,诸将零落。我死之后,卿便摄荆州。”
      刘备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刘表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那脸上有哀戚,有惶恐,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使君何出此言?”刘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诸子自贤,君其忧病。”他握紧刘表的手,“备受使君厚恩,岂敢有此念?”
      刘表没有说话。他还在看刘备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诚恳,诚恳得像是一面镜子。可刘表知道,镜子是会骗人的。他想起吕布,想起袁绍,想起那些和刘备共过事的人,最后都成了他的垫脚石。
      “玄德,”刘表又说,“荆州九郡,四通八达,非贤明不能守。我那几个儿子,守不住的。”
      刘备摇了摇头:“使君多虑了。公子琦、公子琮,皆一时之选。备老矣,只求一席之地,安度余生。”
      刘表沉默了很久。屏风后面,张允握紧了刀柄,等着那一声令下。可刘表始终没有开口。
      “你走吧。”刘表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刘备站起来,深深一揖:“使君保重。”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刘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东西。
      “出来吧。”他说。
      张允从屏风后面出来,刀还在手里,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起来。
      “主公,刘备他……”
      “他不会答应的。”刘表闭上眼睛,“他想要荆州,可他不会当着我的面要。他怕天下人说他趁人之危。”他停了一下,又说,“他知道我在试探他。”
      张允愣住了。
      刘表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初到荆州的时候,这里遍地烽烟,豪强并起。他一个人,一匹马,走进这座城,把这里变成了天下最安稳的地方。可如今,他守不住了。不是守不住荆州,是守不住自己的命。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棂作响。刘表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他知道,该走了。
      刘备走出府门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襄阳城,像是一只睡着的兽。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主公,”孙乾迎上来,“刘荆州怎么说?”
      刘备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他当然想要荆州,做梦都想要。可他不能要。刘表在试探他,他知道。屏风后面的人,他也知道。如果他点一下头,今晚就走不出这座府邸。
      刘备回到驿馆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汉江水的波涛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刘表的样子,想起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托付,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由得发颤了一下。
      “主公,”孙乾又问,“我们还是回新野去吧”

      五
      华容县的牢房不大,四面土墙,地上铺着些稻草,角落里有一扇小窗,能看见外面的天。那女子蜷在墙角,已经不哭不喊了。她只是望着那一小片天空,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狱卒送饭来的时候,她也不吃。狱卒骂她妖言惑众,她不还嘴,只是笑。
      她被关进来快一个月了。罪名是妖言惑众。半个月前,她在集市上忽然大哭,说荆州将有大丧。街坊们围过来看,她越哭越凶,又说:“刘荆州今日死。”有人去报了官,县尉把她抓起来,关在这里。县太爷说她是疯子,可又不敢放她。万一她说的事真的应验了呢?
      那女子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她的眼睛也是蓝的,蓝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来了。”她说。
      狱卒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狱卒正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翻身下马,跑进县衙。是荆州来的信使,快马加鞭,跑了数百里,脸上全是尘土。他跪在堂上,声音沙哑:“刘荆州……薨了。”
      县太爷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愣了很久,才想起牢里还关着一个人。
      那女子被放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云,红得像火。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唱一首歌:“不意李立为贵人。”
      县太爷站在她身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秋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又很快平了。
      “李立会来的。”她说。
      县太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那女子走进暮色里,很快就不见了。后来,曹操果然平了荆州,派了一个叫李立的人来做刺史。
      李立字建贤,涿郡人,是个干练的官吏。他到任那天,华容的老人们想起那个女子,想起她说过的话,都唏嘘不已。
      有人去找过她。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还在华容,只是不愿再见人。县衙的牢房里,那扇小窗还在,能看见一小片天。狱卒说,那女子走后,牢里再没有关过妖言惑众的人。只是每年秋天,总有人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望着南边的天空。走近了,人就不见了。
      李立做刺史做了好几年,政绩平平,没什么人记得他。倒是那女子的话,传了一代又一代。老人们说,有些事是天定的,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年轻的人不信,笑他们迷信。老人们也不争辩,只是望着南边的天空,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们看得见。

      六
      襄阳城的丧钟敲了三下,沉闷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刘琦跪在灵堂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可他不敢起来,也不能起来。他等着安放父亲灵柩的那扇门打开,等着有人来叫他进去,等着那张他熟悉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可门始终关着。
      灵堂里亮着灯,人影绰绰。他听见哭声,听见有人说话,听见脚步声响。可没有人出来叫他。他知道为什么。蔡瑁在里面,张允在里面,蒯越在里面,他的后母蔡夫人也在里面。那些人不会让他进去的。他们是荆州的主宰,而他,不过是父亲的长子,一个被抛弃的长子。
      门终于开了。蔡瑁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他看见刘琦,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刘琦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
      “蔡将军,”他的声音沙哑,“父亲可有话留给我?”
      蔡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摇了摇头。刘琦跟上去,声音高了:“父亲临终,可曾唤我?”
      蔡瑁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江水。
      “公子,”他说,“主公已去,荆州不可一日无主。琮公子嗣位,这是主公的遗命。”
      他把匣子递过来,“这是江夏太守的印绶,请公子收下。”
      刘琦没有接。他看着那个匣子,忽然想笑。父亲死了,荆州牧给了弟弟,而他,只配站在门外,等着别人施舍一样地递给他一块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父亲不会这样做的。”他说。
      蔡瑁没有回答。张允从里面出来,站在蔡瑁身边。
      然后是蒯越,然后是蔡夫人。他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公子,”蒯越开口了,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心寒,“主公临终,我等都在场。琮公子嗣位,是主公的意思。公子若有什么疑问,自可以去问主公。只是主公已经不在了。”
      刘琦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盯着蔡夫人,那个女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胜利者的光。他想起母亲死的时候,蔡夫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也是这样冷冷的光。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好。”他说。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匣子。匣子很沉,沉得像是装了整个荆州。他打开,看了一眼那块印绶。黄澄澄的铜印,刻着“江夏太守”四个字。荆州是他的,现在是弟弟的了。
      他把匣子合上,忽然用力一掷。匣子砸在地上,印绶滚出来,滚到蔡瑁脚下。
      “公子!”张允喝了一声。
      刘琦没有理他。他看着刘琮,那个站在人群后面、始终没有说话的弟弟。刘琮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刘琦忽然想,他守得住荆州吗?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你赢了。”刘琦说。不知是对蔡夫人说的,还是对刘琮说的,又或者是对自己说的。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父亲的灵柩还在里面,可他已经进不去了。这一眼,就是永别。
      襄阳的秋天很短,风一吹,叶子就落尽了。刘琦站在城外,看着那扇他再也进不去的城门,站了很久。他不知道此时该去哪里。是去江夏还是去找诸葛孔明?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蒯越派来的人。他们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即将离开的客人。
      刘琦翻身上马,打马而去。他没有回头。
      身后,城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江面上回荡了很久,很久。

      七
      刘琮站在父亲灵前,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今年十四岁,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荆州的主人。父亲死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做荆州牧,就要做荆州牧了。
      蔡夫人站在他身后,蔡瑁、张允、蒯越分立两侧。他们都在等,等他开口。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荆州四战之地,非贤明不能守。”他不是贤明,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公子。”蔡瑁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曹操大军已至宛城,前锋不日即到。是战是降,还请公子定夺。”
      刘琮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看向母亲。蔡夫人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有了主意。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来问他意见的,是来告诉他决定的。可他还是想问一句:“诸君以为如何?”
      蒯越上前一步:“公子,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我荆州虽富,然兵甲不利,将士无战心。以逆顺而论,我居逆;以强弱而论,我居弱。战则必亡,降则可保宗庙。”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刘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刘备,那个父亲临终前托付过的人。他听说刘备还在樊城,带着他那几千兵马,等着什么。他忽然问:“刘备呢?他不是说能帮我们守荆州吗?”
      张允冷笑一声:“刘备?他不过是寄人篱下,仗着主公收留才有口饭吃。如今主公不在了,他还能替谁守荆州?公子若指望他,只怕荆州姓曹不姓刘了。”这话说得很重,刘琮的脸色白了。蔡夫人看了张允一眼,没有说什么。
      门被推开,傅巽走了进来。他浑身是水,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他看了一眼堂上的众人,径直走到刘琮面前,躬身行礼。
      “公子,臣刚从樊城回来。”
      刘琮的心跳了一下:“刘备怎么说?”
      傅巽直起身,看着刘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可他要说的话,会让这期待落空。
      “刘备要战。他说荆州是大汉的疆土,曹操是国贼,不能降。”
      堂上一片寂静。刘琮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他当然想战。他是刘表的儿子,是荆州的主人,怎么能不战而降?可他不敢。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公子,”傅巽又说,“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傅巽深吸一口气:“顺逆自有大体,强弱本有定形。以臣下而抗拒君上,是为逆道;以初建之楚而抗衡中原,势不相敌;以刘备之力而直面曹公,力不相匹。三者俱处下风,却欲以此抵挡王师锋芒,实乃必亡之路。”他停了一下,看着刘琮的脸色,“公子自料,何如刘备?”
      刘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他不如刘备。他什么都比不上刘备。
      “若当真凭刘备之实力,安能抵御曹公,” 傅巽语声轻淡,却字字如重锤,一声声敲在刘琮心头,“若依靠刘备能保全荆州,最后荆州也不会在公子手上,刘备何许人也,他若有保全荆州的实力,又岂肯久居公子之下?愿公子不必再迟疑,归汉吧。”
      刘琮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明白了。不管刘备能不能挡住曹操,他都完了。刘备挡不住,荆州保不住;刘备挡住了,荆州就不再是他的了。这是死局,他早就没有选择了。
      王粲是在黄昏时分进来的。他穿了一件新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要见什么重要的人。他走到刘琮面前,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公子,粲有愚计,愿进之于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可乎?”
      刘琮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王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天下大乱,豪杰并起,仓促之间强弱未分,故而人人各怀异心。当此之时,家家思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纵观古今成败,能先洞察事机者,方能长享其福。”
      刘琮默然不语。
      王粲又道:“如今将军自忖,可比曹公如何?”
      刘琮低下头去,没有应声。答案他心中分明,却终究难以出口。
      王粲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以粲所见,曹公乃当世之人杰,雄略盖世,智谋绝群。官渡摧破袁氏,江外压迫孙权,徐州驱逐刘备,白登大破乌丸,其余戡乱定疆,用兵如神,功绩不可胜数。今日之势,何去何从,已然分明。”
      刘琮抬首,望向王粲。
      王粲目光灼灼,仿佛在述说一件理所当然、且足以自豪的大事。
      “将军若肯听粲之计,解甲归降,应天顺命,归附曹公,曹公必厚待将军。如此既可保全自身,又可安守宗族,长享福禄,传及子孙,此乃万全之策。”
      他微微躬身,语气恳切:“王粲遭逢乱世,流离至此,托命荆州,蒙将军父子厚遇,岂敢不尽忠直言!”
      堂上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刘琮看着王粲,又看看蔡瑁,看看蒯越,看看张允,看看母亲。他们都看着他,等他开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四面都是墙,哪里也飞不出去。
      “你们都想让我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需要回答。答案早就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将领冲进来,是王威。他的铠甲上还挂着水珠,脸上满是焦急。
      “公子!不能降!”他跪在刘琮面前,声音嘶哑,“若曹操得知将军决意归降,必视刘备为不足为虑,从而松懈无备,轻骑简从、孤军深入。届时只需拨给我数千精锐奇兵,于险要之处截击,擒获曹操并非难事。一旦擒得曹操,将军便可威震天下,从容虎视中原;华夏虽广,亦可传檄而定,绝非仅止一胜之功、苟全今日而已。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万万不可错失!”
      堂上一片哗然。蔡瑁的脸色变了,张允的手按上了剑柄,蒯越皱起了眉头。蔡夫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下去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王威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张允已经走过来,把他拉了出去。
      门关上,雨声又清晰起来。
      刘琮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密密地打在窗棂上,像是在哭。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父亲拉着他的手说:“荆州就交给你了。”
      他那时觉得父亲会好起来的,荆州也会好起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好不起来了。

      八
      襄阳·州牧府书房
      刘琮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着几行字,是蒯越送来的降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琮儿。”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看见蔡夫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说:“喝点汤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刘琮摇了摇头,说:“母亲,我不饿。”
      蔡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说:“儿啊,这是为你好。”
      刘琮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在发抖,竹简上的字在眼前晃动,像是一群蚂蚁在爬。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父亲趴在榻上,背上的疮口渗着血,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琮儿……琮儿……”他想起哥哥刘琦,想起哥哥跪在府门前,额头触地,跪了一天。他想起哥哥走的时候,泪水混着泥土,流了一脸。
      他忽然觉得,或许降了也好。不用再争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看着父亲慢慢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他说,“我降。”
      蔡夫人的手在他的肩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低下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好孩子。”她说。
      刘琮拿起笔,在降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一块碑。写完了,他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的襄阳城,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曹操的大军就要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那卷降表,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闭上眼睛。
      “父亲,”他低声说,“对不起。”

      九
      营帐里灯火通明,曹操坐在几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地图,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地图,他在等人。帐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像是有要紧事。
      许褚掀开门帘,走进来,低声说:“主公,刘琮的使者到了。”
      曹操没有抬头,说:“让他进来。”
      使者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发抖。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节使节,节上的旌旄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是活物。
      “丞相,”使者的声音也在发抖,“刘荆州遣小人奉节来迎,愿举荆州以降。”
      曹操没有接。他看着那节使节,看了很久。帐里很安静,连火盆里的炭火都噼啪地响着,像是在替他说话。
      “刘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他真的想好了?”
      使者连忙磕头,说:“想好了。刘荆州说,丞相威加四海,荆州不敢抗拒。”
      曹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他伸出手,接过使节,放在桌上。使者松了一口气,又磕了一个头,退下去了。
      帐里又安静了。
      曹操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帐外有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拍手。诸将陆续进来了,张辽、乐进、于禁、徐晃,一个个甲胄在身,脸上带着征尘,眼睛里都闪着光——那种即将打仗的光。他们站在帐下,等着曹操开口。
      “刘琮派了使者来,”曹操说,“举荆州以降。”
      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话了。
      是于禁,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主公,不可轻信。”
      曹操看着他,说:“怎么讲?”
      于禁说:“刘琮是刘表之子,坐拥荆州,兵甲数万,粮草如山。他为什么要降?没有打就降,于理不合。属下以为,这是诈降。诱我军深入,然后伏兵击之。”
      帐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张辽站出来,说:“于将军说得有理。刘琮虽年少,身边却有蒯越、蔡瑁、傅巽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诈降之计,防不胜防。”
      曹操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还在敲着桌沿,一下,一下。诸将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根手指在烛光里起落,像是在数什么。
      “子伯,”曹操忽然开口了,“你怎么看?”
      娄圭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穿着一件旧衣裳,半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他不像张辽那样英武,不像于禁那样威严,甚至不像一个将军。他像一个种地的老农,蹲在田埂上看天。但曹操问他,他就答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老农在说今年的收成。
      “天下扰攘,”他说,“各贪王命以自重。刘琮派使者持节来迎,节是天子赐的,不是他自己造的。他拿节来,就是认朝廷。这若不是至诚,他何必费这个事?诈降可以,诈降不需要节。他拿节来,就是真心。”
      帐里安静了。曹操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娄圭。
      娄圭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曹操笑了,这一次笑得很长,很真,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善。”他说。就两个字,但声音很大,震得烛火都晃了一下。诸将不再说话,他们知道,主公已经定了。
      大军开拔的时候,天还没亮。曹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娄圭跟在他身后,还是那件旧衣裳,骑着一匹瘦马,像是一个跟班的。
      曹操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子伯。”
      娄圭策马上来,说:“主公。”曹操说:“你这个人,富乐比我多。”
      娄圭愣了一下。曹操笑了,说:“你家累千金,我比不上。但我有一件事比你强。”
      他顿了顿,扬了扬马鞭,指向远方,说:“我的势,比你大。”
      娄圭没有说话。他跟在曹操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照在曹操的铠甲上,亮得刺眼。娄圭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
      马蹄声在清晨的雾气里响着,笃笃笃的,像是有人在敲门。前方就是荆州,是刘琮要降的那座城。
      曹操没有回头。他知道,娄圭还在后面。那个穿旧衣裳的人,那个家里有钱但甘愿跟着他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都怀疑的时候说“大善”的人。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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