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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工 秦骁e好了 ...

  •   秦骁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是消毒水与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单调规律的滴滴声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混沌的意识。

      他花了很久才辨认出,这里是ICU。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一切都冷得没有温度。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拆碎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尖锐的痛感,稍微动一下,剧痛便顺着神经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

      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在脑海里飞速闪回。阴沉的天空,呼啸的狂风,五楼天台晃动的铁门,陈毅站在矮墙顶端单薄得像一片枯叶的背影,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失重感袭来时的恐慌,还有坠落瞬间,他不顾一切扭转身体,将人死死护在怀里的本能。

      最后定格的,是陈毅那张布满惊恐与泪水的脸,以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染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句:陈毅,别放弃。

      秦骁的睫毛轻轻颤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他不在乎自己断了多少根肋骨,不在乎脊椎受了多重的伤,不在乎内脏有没有出血,更不在乎后续要经历多久漫长而痛苦的康复。他只在意一件事——陈毅怎么样了。

      那天在地面上,他最后看到的,是陈毅完好无损的身体,是他崩溃大哭的模样。应该……没事了吧。

      守在床边的护士察觉到他的动静,立刻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秦律师,您醒了!我马上叫医生!”

      脚步声匆匆离去,很快,一群白大褂围了过来,手电筒照过他的瞳孔,各种仪器在他身上移动,冰冷的听诊器贴在胸口,一连串专业的询问与指令在耳边响起。秦骁没有力气回应,只能任由他们检查,目光却固执地望向病房门口,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看到那个他牵挂了整整一个月的身影。

      医生做完检查,摘下口罩,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命真大,五楼坠楼,全身多处骨折、内脏挫伤、脑出血,能撑过危险期已经是奇迹。现在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康复,只要好好养,不会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

      秦骁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他?”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语气轻了几分:“你说的是那个年轻人吧?他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受了惊吓,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就出院了。这些天,他几乎天天都来,白天在病房外面守着,晚上就在走廊长椅上睡,谁劝都不走。”

      秦骁闭了闭眼,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没事就好。

      真好。

      他用一条命赌回来的人,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骁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身体的疼痛从未消失,却抵不过心底的安稳。他每天都在期待陈毅的出现,期待看到那个重新振作起来的身影,期待听到他说一句“我没放弃”。

      可奇怪的是,自从他醒过来,陈毅再也没有出现过。

      护士说,他依旧每天来,只是不再靠近病房,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远远地看一眼,待上半个小时,就默默离开。

      秦骁心里泛起一丝涩意。

      他懂。

      经历过那样生死一线的瞬间,经历过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坠楼、浑身是血躺在面前的崩溃,陈毅心里一定装满了愧疚、恐惧与无措。他不敢面对,不敢靠近,不敢承受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沉重救赎。

      秦骁不逼他。

      他愿意等。

      等陈毅慢慢走出阴影,等他真正放下过去的颓废与绝望,等他有勇气,重新站到自己面前。

      康复的日子枯燥而煎熬。每天要做康复训练,要忍受骨骼愈合的酸胀与疼痛,要吃大把大把的药,要面对身上密密麻麻的绷带与疤痕。曾经意气风发、站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精英律师,如今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连走路都要重新学习。

      同事们轮流来看他,带来律所的消息,也带来关于陈毅的只言片语。

      “陈毅回来上班了,每天都很沉默,但是很拼命,比以前努力一百倍。”
      “他不再浑浑噩噩,不再逃避,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很少和人说话,但是遇到新人请教,会耐心讲解,大家都说,他终于找回以前的样子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秦骁的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意。

      他知道,自己没有白赌。

      陈毅真的听话了,真的没有放弃,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康复与等待中缓缓流逝。秦骁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已经可以正常行走,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虽然阴雨天伤口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工作。

      医生最终批准,他可以返回律所,从事相对轻松的文职工作,慢慢适应。

      离开医院的那天,阳光很好,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冷与疼痛。秦骁穿着干净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往律所。

      他想快点见到陈毅。

      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青年,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

      想亲口告诉他,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车子缓缓停在律所楼下,秦骁抬头望向那栋熟悉的写字楼,目光下意识飘向五楼天台的方向。那里依旧空旷,狂风早已散去,阳光落在矮墙之上,再也没有绝望的身影,只剩下一片平静。

      那段黑暗沉沦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秦骁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写字楼,搭乘电梯,缓缓驶向那个承载了他与陈毅生死抉择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熟悉的办公环境映入眼帘,安静而有序,同事们低头忙碌,键盘敲击声与翻阅文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秦骁的出现,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秦律师!您回来了!”
      “天呐,秦律师,您终于康复了!”
      “太好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同事们纷纷围上来,脸上满是欣喜与关切,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秦骁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一一回应,目光却穿过人群,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偏僻角落的工位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

      桌面干净整洁,没有杂乱的文件,没有发霉的外卖盒,没有积满灰尘的书籍,甚至连一点个人物品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坐过。

      秦骁的心口,猛地一沉。

      那种熟悉的恐慌,再次席卷全身,比那天冲向天台时,更加剧烈,更加窒息。

      他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朝着身边相熟的同事,声音微微发紧,轻声问道:“陈毅呢?”

      同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丝为难与惋惜。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表情,让秦骁的心脏,瞬间坠入冰窖。

      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同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秦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消息,“秦律师,陈毅他……上周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办完所有手续,离开了。”

      辞职了。

      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秦骁的心脏,将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希望与安稳,瞬间劈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同事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反复回荡。

      辞职了。

      他拼了命,从天台边缘拉回来,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用自己全身骨骼与血肉换来重生的人,在他康复归来、满心期待与他重逢的这一刻,走了。

      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彻底离开了这家律所,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失败与救赎的城市,离开了他。

      秦骁站在空旷的办公区中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瞬间蔓延开来的冰冷与绝望。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全身的伤口,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比坠楼那一刻,还要痛彻心扉。

      他以为,那场狂风暴雨里的生死守护,是结束,是新生,是两个人重新并肩的起点。

      他以为,陈毅会带着他的期望,在这里重新出发,一步步找回属于自己的光芒,和他一起,在法庭上并肩,做彼此最坚实的同行者。

      他以为,那句“别放弃”,不仅是让陈毅别放弃自己,更是让他,别放弃他们之间,那根用生命系在一起的羁绊。

      可到头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也高估了,那份用命换来的羁绊。

      陈毅终究还是走了。

      带着所有的愧疚与逃避,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秦骁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阳光刺眼,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他去哪里了?”

      同事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不知道。他辞职的时候很坚决,没有说原因,没有说去向,只留下一份辞职信,收拾了仅有的几件东西,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不知道。

      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就像他当初,悄无声息地沉沦在黑暗里一样,如今,又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生命里彻底退场。

      秦骁闭上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与失落。

      他没有追问,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有些救赎,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原来,有些羁绊,在生死面前无比坚固,在平凡的日子里,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原来,他用命换来的,从来都不是并肩同行,而是一场,更加彻底的别离。

      办公区里一片安静,同事们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落寞的身影,都不敢说话,只能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秦骁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轻轻说了一句“我没事”,便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办公室,依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干净整洁,文件摆放有序,窗台上的绿植,被同事细心照料,依旧生机勃勃。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那个他满心牵挂、想要第一时间见到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视线里。

      秦骁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眼前堆积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陈毅的样子。

      是他刚进律所时,眼里有光、意气风发的模样;
      是他两次庭审败诉后,落寞消沉、眼神黯淡的模样;
      是他浑浑噩噩、自我放逐时,颓废麻木、与世隔绝的模样;
      是他站在天台边缘,绝望死寂、一心求死的模样;
      是他被自己护在怀里,崩溃大哭、满脸悔恨的模样;
      是他康复期间,默默守在走廊尽头,远远凝望、不敢靠近的模样。

      最后,定格在那个空荡荡的工位,和那句冰冷的——他辞职了。

      秦骁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心底一片荒芜。

      他以为,死亡是最可怕的结局。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比死亡更残忍的,是我拼尽全力把你从死亡里拉回来,你却选择,亲手把我,推回无边的孤独里。

      你活过来了,可我世界里的那束光,灭了。

      秦骁复工的日子,平静得可怕。

      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专业干练的精英律师,处理案件有条不紊,对接客户从容淡定,站在会议室里分析案情时,依旧光芒万丈,让人移不开眼。所有人都说,秦律师还是从前的秦律师,那场生死劫难,没有磨灭他半分锐气。

      只有秦骁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

      空得厉害,空得发凉,空得只要一静下来,就会被无边的失落与痛楚淹没。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偏僻角落的工位。

      那里永远空着,干净得像一个讽刺。

      他会习惯性地,在下班前,多停留一会儿,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和他对视。

      可日复一日,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空寂。

      同事们偶尔会提起陈毅,语气里满是惋惜。

      “其实陈毅真的很有天赋,就是太钻牛角尖,要是留下来,肯定能成好律师。”
      “他走之前那段时间,真的变了很多,努力又认真,可惜了。”
      “听说他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电话也换了,彻底消失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秦骁都只是沉默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心底的疼痛,却一点点加重。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陈毅的踪迹。

      他托人查他的出行记录,查他的租房信息,查他的社保缴纳记录,查所有能查到的一切。可陈毅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高铁飞机出行记录,没有续租房子,没有新的工作入职,没有任何留下痕迹的消费。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秦骁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力。

      从前在法庭上,再棘手的案件,再强大的对手,他都能从容应对,找到突破口,赢得胜利。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一心想要逃离、想要消失的人,他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他的方向。

      他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那天,不该不顾一切冲上天台,不该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重生。

      如果没有那场坠楼,如果没有用生命去守护,陈毅或许还会颓废,还会消沉,还会浑浑噩噩,但至少,他还在这座城市,还在这家律所,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可以慢慢等他振作,慢慢陪他走出阴影,慢慢看着他重新发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活了,却彻底不见了。

      连让他说一句“我不怪你”的机会,都没有。

      阴雨天的时候,秦骁身上的伤口会格外疼。脊椎与肋骨的隐痛,伴随着心底的酸涩,一起蔓延开来。他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五楼天台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风还是从前的风,楼还是从前的楼,可那个让他拼了命去守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常常会想起,坠落瞬间,陈毅那声惊恐的尖叫;想起自己死死护住他时,怀里传来的微弱颤抖;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他满脸的泪水与悔恨。

      他不信,那些情感都是假的。

      他不信,陈毅真的能狠心到,彻底消失,再也不见。

      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秦骁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一定是太愧疚,太自责,不敢面对自己,不敢承受这份沉重的恩情,所以才选择逃离。

      他不是放弃,他只是需要时间。

      这个念头,支撑着秦骁,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没有放弃寻找。

      他把陈毅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一遍遍地看。照片里的青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青涩,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是还没有被失败打垮、还没有被绝望吞噬的陈毅。

      秦骁会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的脸,低声呢喃:“陈毅,你到底在哪里?”
      “我不怪你,真的。”
      “你不用愧疚,不用逃避,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够了。”
      “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藏得住一个人的所有过往与绝望;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他用尽所有力气,都找不到一个想要找的人。

      秦骁开始变得沉默。

      不再参加无谓的应酬,不再接受多余的邀约,下班之后,就直接回家,把自己关在空旷的房子里。从前被荣光与邀约裹挟的生活,突然变得安静而孤独。

      他终于明白,那些万众瞩目的光芒,那些唾手可得的荣光,都比不上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站在他的视线里。

      他站在云端,却失去了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这样的成功,毫无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窗外的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极了秦骁此刻的心境,荒芜而凄凉。

      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

      他托了全国各地的朋友,帮忙留意,只要有一点相似的线索,就立刻告诉他。他甚至在心里,做好了一辈子寻找的准备。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陈毅。

      找到那个,他用命换回来的少年。

      告诉他,那场生死守护,从来都不是负担。

      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欠他什么。

      告诉他,只要他回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腊月的一天,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安静而清冷。

      秦骁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下班,前台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有些疑惑:“秦律师,楼下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秦骁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强烈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不顾身上伤口的隐痛,快步朝着电梯口走去。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会是他吗?

      会是陈毅吗?

      他终于肯出现了吗?

      秦骁冲到楼下,前台递过来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封口处,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秦骁接过信封,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他道了声谢,转身走到楼下安静的大厅角落,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拆开信封。

      一张干净的信纸,从里面滑落。

      字迹清瘦而挺拔,带着一丝熟悉的倔强,是秦骁,刻在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笔迹。

      是陈毅。

      真的是他。

      秦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捧着信纸的手,不停颤抖,几乎要握不住这薄薄的一页纸。他闭上眼睛,平复了许久的情绪,才缓缓睁开,一字一句,认真地看了起来。

      秦骁: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请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我很好,真的很好。

      天台那天发生的一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永远记得,狂风里你嘶吼着我的名字,不顾一切朝我冲过来的样子;永远记得,你告诉我“你已经很好了”时,眼里的坚定与心疼;永远记得,坠落瞬间,你死死护住我,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所有冲击的本能;永远记得,你躺在血泊里,浑身是伤,失去意识前,最后对我说的那一句:陈毅,别放弃。

      那一天,我站在天台边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解脱。我被失败击溃,被自我否定吞噬,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活着只是浪费空气。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我以为,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你,把我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是你,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新生。

      躺在你怀里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坠落的恐惧,而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你用并不宽厚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生的天空,你用满身的伤痕,告诉我,我值得被拯救,值得好好活下去。

      在医院看到你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样子,我才明白,我到底有多自私,有多愚蠢。我为了自己的解脱,差点毁掉一个拼尽全力守护我的人,差点让你因为我,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那份愧疚,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醒过来的那天,我就在走廊里。我听到医生说你脱离危险,听到你虚弱地问我怎么样,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想冲进去,想告诉你我错了,想告诉你我再也不会放弃,可我不敢。

      我不敢面对你。

      不敢面对你满身的伤痕,不敢面对你为我付出的一切,不敢承受这份沉重到让我窒息的恩情。我配不上你的守护,配不上你的信任,更配不上,你用命换来的重生。

      你是站在云端的人,光芒万丈,万众瞩目,值得最好的一切。而我,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失败者,满身狼狈,满心愧疚,我站在你身边,只会玷污你的光芒,只会提醒你,曾经为了我,经历过怎样的生死劫难。

      我不能,也不可以,再留在你的世界里,成为你的负担,你的软肋,你的遗憾。

      所以我选择离开。

      离开这座承载了我所有荣耀与失败、光明与黑暗、绝望与救赎的城市;离开这家我们一起奋斗过、一起跌倒过的律所;离开,我最想守护,却最没有资格靠近的你。

      秦骁,我没有放弃你说的话。

      我好好活着,努力活着,认真活着。

      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个偏远的小城,做法律援助,帮助那些需要帮助却请不起律师的人。每天奔波在基层,处理家长里短的纠纷,为弱势群体发声,虽然辛苦,虽然平凡,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作为律师真正的意义。

      不是赢下多少庭审,不是获得多少荣光,不是站在多高的位置,而是守住心底的正义,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活成一个有温度、有担当的人。

      我终于活成了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眼里有光,心中有梦,脚下有路,不再颓废,不再逃避,不再自我否定。

      我带着你的期望,好好活着,带着你给我的第二次生命,认真活着。

      只是,我不能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的世界,应该回到正轨,应该充满光芒与荣耀,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打扰,拖累。

      我会在遥远的小城,默默祝福你。

      祝福你身体健康,伤口不再疼痛;
      祝福你案件顺利,永远光芒万丈;
      祝福你一生平安,岁岁无忧,遇到一个能与你并肩、不会让你付出生命代价的人。

      秦骁,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放弃自己的时候,拼尽全力拉住我;
      谢谢你在我坠入黑暗的时候,为我撑起一片光明;
      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我只能,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好好活着,不辜负你用命换来的救赎。

      别找我。

      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就当那场天台坠楼,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你继续做你的光芒万丈的精英律师,我继续做我的平凡普通的法律援助者。

      我们,殊途同归,只是不再相见。

      陈毅
      雪落之日

      信纸的最后,有一滴淡淡的泪痕,晕开了墨迹,像是无声的告别。

      秦骁捧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心底。

      他没有哭,只是浑身冰冷,僵硬地站在飘雪的大厅里,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和眼底的滚烫交织在一起。

      原来,他不是放弃。

      原来,他的离开,不是逃避,不是辜负,而是另一种,极致的成全。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守护着他的光芒;用最决绝的告别,还他一生安稳。

      他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却选择,永远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秦骁缓缓闭上眼睛,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遥远小城里,青年温暖的心跳。

      他终于明白。

      那场生死与共的救赎,从来都不是别离。

      而是,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我在你看得见的远方,默默守护。

      你不负我用命换来的新生,我不负你倾尽所有的成全。

      雪花越落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所有的遗憾与伤痛。

      秦骁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苍茫的天空,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而释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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