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说话》恸不动

3、月亮和画 夜深了

　　夜深了。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隔壁周阿姨家的电视关了，楼下的狗也不叫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的心跳。

　　知微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长长的，落在她的被子上。她把手指伸进那道月光里，指尖亮了一下，像涂了一层银粉。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眼前看。指尖暗了。她又伸出去，亮了。缩回来，暗了。伸出去，亮了。

　　她做了很多次。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碰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自己够不着

　　她把手停在月光里。不动了。

　　指尖凉凉的。月光是凉的。

　　她等了很久，确定客厅里没有声音了，确定妈妈房间的灯灭了，才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出声。

　　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妈妈房间没有声音。弟弟房间也没有声音。整间屋子都在睡觉。

　　她回到床边，蹲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画本的封面是一朵花，颜色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画本抱在怀里，又摸出那截断了一半的粉笔——是白天从教室捡的那截。

　　她没有开灯。月光够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纸张沙沙响了一声，她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动静。她继续翻。

　　翻到空白的那页，她把画本放在膝盖上，拿起粉笔。

　　粉笔握在手里，粗粗的，涩涩的。她想了想，先画了一个圆。

　　她画得很慢。粉笔在纸面上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尽量让声音小一点，再小一点。圆画好了，不太圆，有一边扁了一点。她看了看，用指头抹了一下，扁的那边变得更模糊了，像被云遮住了。

　　她觉得这样更好。月亮本来就不总是圆的，也不总是清楚的。有时候它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点点。她在书上看过，那叫“月朦胧”。她喜欢这个词。

　　她在圆的旁边画了几道弯弯的线。那是月光。月光不像太阳光那样直直的，一条一条的。月光是弯的，软软的，像妈妈年轻时候的头发。她看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头发很长，卷卷的，笑着。她不知道那是谁。那不是她认识的妈妈。

　　画完月光，她在月亮下面又画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还是很小，只有月亮的四分之一大。她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月亮。知微在小女孩的头上画了几根头发，细细的，翘起来。在小女孩的身上画了一条裙子，裙子很长，拖到脚踝。

　　她想了想，在小女孩的脸上画了一个笑。嘴巴弯弯的，像月亮一样。

　　月亮只是在那里。亮着。就够了。

　　她翻到前面几页。都是月亮。

　　第一页是她上个月画的。那天的月亮很圆，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圆的圆，圆得她自己都惊讶。她在月亮下面画了一条河，河里面也有一个月亮。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天上的月亮不会掉下来，水里的月亮一碰就碎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写这句话。那天她刚被妈妈骂过，骂了什么她忘了。只记得这句话。

　　第二页是半个月前画的。那天的月亮只有一半，像被谁咬了一口。她画了那半个月亮，在它的旁边画了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在数星星。但她没有写数字。她写的是：“星星太多了，数不清。妈妈，你也数不清吗？”她记得写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她只是觉得妈妈应该也数不清，但妈妈从来不说自己数不清。妈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对，什么都能做。妈妈是大人。

　　第三页是一个星期前画的。那天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天上什么都没有。她画了一片黑，然后在黑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是月亮，被云挡住了。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女孩，站在窗前，往外面看。她写的是：“月亮今天躲起来了。妈妈，你是不是也躲起来了？”那天妈妈下班回来心情不好，没有做饭，也没有说话。知微自己煮了面条，给弟弟也煮了一碗。面条煮烂了，糊成一团。弟弟说难吃，妈妈说“能吃就不错了”。知微吃了一碗烂面条，然后回到房间，画了这幅画。

　　她翻到第四页。这是她昨天画的。昨天的月亮是弯的，像一把镰刀。她在月亮下面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是闭着眼睛的，睡着了。她写的是：“鸟睡着了，月亮还醒着。我睡着了，月亮还醒着。月亮不睡觉，月亮看着我。”昨天她被打了，打完就睡了。但她没有睡着。她听到月亮在叫她，叫她看窗外。她看了。月亮在。她觉得月亮一直在等她。

　　她翻到第五页。这是她今天画的。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笑。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笑，但现在看着，觉得那个笑不太对。嘴巴是弯的，但眼睛没有弯。眼睛是圆的，睁得很大，像在看着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东西。

　　她知道在等什么。

　　她翻到这一页的背面。拿起粉笔，写一行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粉笔在纸面上走，声音细细的，像虫子爬。

　　“妈妈，我考好了，你可以抱抱我吗？”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次被妈妈抱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觉得那是不是做梦。那时候弟弟还没出生，或者刚出生，妈妈还没有那么忙，没有那么累。妈妈会把她抱起来，举到头顶，说“飞喽飞喽”。她笑着，咯咯咯的，笑得喘不过气。

　　后来妈妈不抱了。

　　后来妈妈不打的时候也不抱。不骂的时候也不抱。不生气的时候也不抱。妈妈好像忘了怎么抱。或者妈妈觉得她长大了，不需要抱了。或者妈妈觉得她不够好，不配被抱。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她只知道，如果她考好了，妈妈可能会抱她。如果她考了100分，妈妈一定会抱她。如果她考了100分，妈妈会笑着把试卷贴在墙上，然后抱住她，说“妈妈的好孩子”。

　　她想要那个。

　　她不是想要100分。她是想要那个抱。

　　她把画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还在。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把脸转过去，让月光照在脸上。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的。暖暖的。

　　她觉得月亮在看她。月亮在窗帘外面，在树上面，在天空中间。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不说话。月亮只是看着她。

　　她张开嘴，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月亮晚安。”

　　月亮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明天见。”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困了。眼皮很重，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她不害怕。月亮在。月亮一直都会在。

　　她慢慢睡着了。

　　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一只小猫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手指头蜷在被子里。月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移到墙上，移到画本上，移到枕头底下那行小字上。

　　“妈妈，我考好了，你可以抱抱我吗？”

　　字歪歪扭扭的。粉笔写的，一碰就掉。

　　月亮照在上面。没有说话。

　　隔壁房间。

　　王桂兰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圆圆的，一圈一圈的，像一个月亮。她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明白。

　　她想起知微小时候。那时候知微才三四岁，扎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喊“妈妈妈妈”，喊得又甜又黏，像糖化在嘴里。

　　她那时候会蹲下来，把知微抱起来，亲一口。知微的脸软软的，热热的，有一股奶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抱的？

　　她想了想。大概是知微上小学以后。上了小学就不一样了。有成绩了，有排名了，有好坏了。成绩好就是好孩子，成绩不好就是不听话。不听话就得管，管就得打。打了就不亲了。不亲了就不抱了。

　　她想，这不是我的错。是她的错。她要是考好一点，我就不打她了。她要是考100分，我就抱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很有道理。对。是她不好。我打她是为她好。她以后会明白的。

　　她翻了个身。

　　床咯吱响了一声。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隔壁没有声音。知微应该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水渍，圆圆的，像月亮。月亮下面站着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仰着头。

　　她看不清那个小女孩的脸。

　　她不想看清。

　　她又翻了个身。床又咯吱响了一声。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把所有的东西都蒙在外面。

　　明天还要早起。送孩子上学。去厂里返工。做饭。检查作业。

　　一天又一天。

　　她叹了口气。声音闷在被子里，连她自己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