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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 负笈远游 甲申年(二 ...

  •   壬辰年春,赵暎年十八,自上海吴淞口登轮,将赴欧罗巴洲。

      登轮之日,黄浦江上春寒料峭,细雨霏霏。暎立船头,望江岸渐退,送行者渐小,终隐于烟雨之中。同舱有粤东少年陈氏者,年相若,见暎凭栏良久,问曰:“兄台莫非初次离乡?看汝神情,似有不舍。”

      暎回首,见一少年,面圆耳大,笑容可掬,拱手曰:“在下陈嘉猷,广东新会人,赴德国柏林工业大学习机械。兄台贵姓?”

      暎答曰:“兴化赵暎,赴德习比较文学。”

      嘉猷大笑:“文学?吾辈出洋,皆学格致、工程、矿务、医学,兄乃学文学,此何用哉?”

      暎笑曰:“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弟不知兄以为文学无用乎?”

      嘉猷愕然,旋即拊掌曰:“赵兄出语不凡,他日必有以教我。”自此二人遂为挚友,同舱共食,朝夕论学,不觉海上风浪之苦。

      舟行月余,经香港、新加坡、锡兰,入红海,过苏伊士运河,抵意大利之热那亚。一路所见,皆生平未历:巨轮如山,港口如市,白人与黑人杂沓,语言啁哳不可辨。暎每登岸游观,必携纸笔细录所闻所见,嘉猷笑曰:“赵兄真书生,走到哪里记到哪里。”暎曰:“弟不记,恐遗忘耳。他日归国,或有用处。”

      既登欧洲大陆,乘火车北上,经瑞士、法兰西,入德意志境。暎初见阿尔卑斯山积雪皑皑,如入仙境;初见莱茵河两岸古堡林立,如读史诗。一路惊叹,笔不停录。

      及至柏林,已是暮春。柏林工业大学在城西,建筑巍峨,气象万千。暎与嘉猷同入校注册,分赴各系。暎德文已有基础——昔在江宁,曾从德人教士克劳德习之,故听课无大碍。然初至异国,饮食不惯,语言虽通而风俗隔膜,夜半辄起,面东而泣。

      嘉猷知其思乡,时来宽慰,然嘉猷性豪爽,不数日便结交各国朋友,日以啤酒香肠为乐,安知暎心中愁绪?

      暎乃作书寄母及晚晴。书云:

      母亲大人膝下:

      儿自上海登舟,泛海月余,已于四月望后安抵柏林。一路风涛,幸而无恙。同行有陈生嘉猷者,粤人,极豪爽,时相照看,可免孤寂。

      柏林地气寒,虽已暮春,犹着棉衣。房屋高耸,街道整洁,人皆勤勉守时,不似吾国散漫。食物多肉少菜,儿初不惯,然亦渐渐能食。

      儿在校习比较文学,德文尚可,功课尚能领会。然每夜静,辄思吾乡,思母亲灯下缝衣之状,思得胜湖烟波之渺,思四牌楼下“人道烁金”之匾。辗转反侧,往往泪下。

      然儿不敢忘父亲临终之嘱,不敢忘陈寅生先生之教,不敢忘母亲倚闾之望。儿在此,必当刻苦求学,不负先人。母亲在家,千万珍重。早晚寒暖,须自留意。儿隔万里,不能侍奉,罪深如海。

      儿暎百拜
      壬辰年四月廿八日

      又另纸书寄晚晴:

      晚晴姑娘妆次:

      别后月余,思何可支?每于夜深人静,取银双鱼佩观之,如见故人。姑娘所赠之佩,与家传玉环并藏怀中,日夜不离。

      舟中无事,取《湖山集》读之,至“银汉双鱼久寂寥”之句,忽有会心。千载之前,德玉公与苏夫人以双鱼结缘;千载之后,吾二人复以双鱼相遇。岂非天意?

      柏林学舍虽佳,终非吾土。每见金发碧眼之人,便思吾国同胞;每闻洋琴铿锵之声,便思姑娘古琴清越之音。何时得归,再聆妙曲?

      然儿志在求学,不敢以儿女私情自限。姑娘亦当自重,以待来日。双佩重合之日,便是团圆之时。此约此心,天地共鉴。

      赵暎顿首
      壬辰年四月廿八日

      书成,暎持至邮局,付资寄出。归途见街边老妇卖花,购丁香一束,插于案头瓶中以自遣。丁香紫白相间,幽香细细,暎对之怅然,不知何日得见故乡之花。

      是夏,暎除上课外,日往柏林皇家图书馆看书。馆藏之富,冠绝欧陆。暎初入其中,仰观穹顶如天盖,四壁皆书,直抵屋顶,不觉目眩。有管理员问:“君欲借何书?”暎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但曰:“欲观汉学之部。”管理员导至一室,满架皆中国、日本、朝鲜之书。暎如入宝山,昼夜抄录,手不释卷。

      馆中有一老教授,名韦伯者,年七十余,精汉学,通满、蒙、藏文,见暎年少而志弘,问所从来。暎具告之,韦伯大喜,曰:“老夫研究中国四十余年,未尝见如此好学之少年。君可来吾家,吾当以所得告君。”

      暎遂时时往谒韦伯。韦伯家在柏林南郊,一宅隐于森林之中,藏书亦富。二人每论学至深夜,韦伯夫人以咖啡点心饷之,暎感其诚,无以报,惟以勤学为谢。

      韦伯尝问暎:“君学比较文学,欲比较何者?”暎曰:“欲比较中西诗学之异同,究其本源,通其流变。”韦伯颔首,又曰:“比较非易事也。非深通二种语言文字不可,非深明二种历史文化不可,非深悟二种精神气质不可。君年少,愿沉潜为之,勿求速效。”

      暎谨受教。自是沉潜于德文典籍,自歌德、席勒,至海涅、尼采,日夜讽诵,务求其神。又译中国诗为德文,呈韦伯校正。韦伯见其译李白《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译作“Ich hebe den Kopf und schaue zum Mond, / ich senke den Kopf und denke an die Heimat”,叹曰:“此真诗人之译,非匠人之译也。君异日当以译事名世。”

      暎惶恐谢曰:“学生但求不负所学,岂敢望名世?”

      韦伯笑曰:“中国士人,皆以谦逊为美德。然谦逊太过,亦失进取之心。君当知,名者实之宾,实至则名归。但务实可矣。”

      暎自此益奋勉。

      然异国求学,岂尽顺遂?德人虽敬其勤学,亦多轻其年少。有同学名汉斯者,普鲁士贵族之后,性傲慢,尝于课间问暎:“闻中国女子皆缠足,行步艰难,可是真耶?”暎正色曰:“此旧俗也,今已禁绝。贵国昔日亦行初夜权,今何在耶?”汉斯语塞,然心终不悦。

      又有教授某,于堂上讲中国哲学,谓孔子乃“道德说教者”,无思辨深度。暎起立辩曰:“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予欲无言’,岂无思辨?其思辨在行事中,在言语外,非可轻议。”教授愕然,然亦不能驳。自是诸生知暎不可轻侮。

      暎尝以此事告韦伯,韦伯笑曰:“君辩则辩矣,然亦当知,彼等轻中国,非一日矣。非君一人能挽回。但使自身学业有成,著述行世,自然令人刮目。”暎叹曰:“学生岂不知?然闻其诬罔先圣,终不能默然。”韦伯颔首:“此亦中国士人之风骨。老夫敬之。”

      是年冬,暎忽接家书,乃母病重。暎读之泪下,欲辍学归国。韦伯闻之,劝曰:“君母病,固当归。然归亦不能疗,徒增忧劳。不若在此力学,早日学成归去,以慰母心。”暎犹豫不能决。

      是夜,暎跪祷于宿舍,取《苍龙裔谱》读之,至德玉公庐墓三年事,忽有所悟:德玉公少逢家变,父卒不能送终,然力学不辍,终成一代完人。暎今学未半,遽尔中辍,何以对先人?然母病不归,又何以为人子?

      辗转反侧,竟夜不寐。

      次日,复得电报,言母病稍愈,嘱暎勿归,专心向学。暎乃复书,寄银两归,并嘱二姐好生照看。自是益发奋,日以继夜,欲以学业之成,报母氏之劬劳。

      癸巳年春,暎年十九,以优异成绩修毕本科课程,直升硕士。韦伯荐之于海德堡大学汉学研究所,谓彼处藏敦煌遗书胶片甚富,可资研究。暎遂辞柏林,往海德堡。

      海德堡在内卡河畔,山清水秀,古堡巍峨,乃德国最古大学所在。暎初至,即为其风光所醉。尝登古堡废墟,俯瞰全城,红瓦绿树,河水如带,叹曰:“使吾国亦有此等学府,何患人才不出?”

      研究所长名顾维廉者,亦汉学大家,韦伯老友也。见暎至,喜曰:“韦伯屡称君才,今日得见,果然清秀不凡。”遂安置于研究所公寓,许其遍览所藏。

      暎自此日夕沉浸于敦煌残卷之中。其中有一卷,编号S.6836,乃《苍龙三变》残文,首尾不全,仅存七百余字。暎初阅之,未以为意。及细辨其内容,大惊——此文所述,乃一赵姓士人,遇神僧点化,三变其身,终成大器之事。其人名“伯玉”,事迹与德玉公多有相似,而“三变”之说,尤与家谱中神异相合。

      暎持卷手颤,反复研读,竟至忘食。顾维廉见而异之,问故。暎具告之。维廉亦惊,曰:“此天意也!君家谱牒,竟与敦煌遗书相印证。君当以此为题,作一论文。”

      暎遂以《敦煌本〈苍龙三变〉与赵氏家谱比研究》为硕士论文题,日夜钻研。其间又遍检英、法所藏敦煌文献胶片,钩沉索隐,爬梳剔抉,凡一年余,成稿八万言。维廉读之,叹为观止,曰:“此不仅为君家谱牒发覆,亦为中国民间信仰研究开一新境。”遂以最优等评之。

      暎既获硕士学位,韦伯、维廉皆劝其留德攻读博士。暎心动,然念及母老,又念晚晴待归,犹豫未决。

      是年冬,暎忽得晚晴书。书中言:

      暎君如晤:

      别来二载,思何可言?每于月明之夜,携琴至清凉山扫叶楼,鼓《苍龙吟》之曲,冀君天涯闻之。山风飒飒,似有回响,而君终不在侧。

      叔父屡欲为妾议婚,妾皆以“待学成之友”辞之。叔父不悦,谓妾痴。妾亦自笑:岂非痴耶?然人生得一知己,痴亦何妨?

      今有喜事相告:妾已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专攻古琴,秋后将赴北京就学。叔父虽不以为然,然见妾志坚,亦不再阻。妾自幼慕东坡先生遗风,今得入京深造,或可一窥堂奥。

      君在海外,亦当自爱。德人饮食粗粝,起居有时,君宜留意身体。闻德国啤酒著名,然不可多饮,恐伤脾胃。又闻冬日严寒,君宜备厚衣,勿以风度自误。

      银双鱼佩,妾日夜佩之,未尝稍离。每抚之,如见君面。君之佩,亦常在怀否?

      何时得归,再聆清诲?临书怅怅,不知所云。

      晚晴拜上
      癸巳年十月初八

      暎读之再三,泪落沾襟。取银双鱼佩观之,鱼目微凸,若含泪光。暎默祷曰:“晚晴,晚晴,吾必速归!”

      然念及博士学业,又踌躇不能决。一夜,梦母至,抚其面曰:“儿勿归,娘尚健。但力学有成,方不负吾望。”暎惊醒,涕泣良久,终决意留德攻读博士。

      甲午年春,暎入海德堡大学博士班,师从顾维廉,专研中欧文化交流史。维廉授以德人治学之法:先穷尽材料,后提出问题,再结构论证,最后得出结论。暎初不惯,以其与中土“先立其大,后及其细”之法迥异。维廉曰:“二法各有所长,君当兼采之,勿偏废。”

      暎乃以中土之法立其意,以西土之法证其说,渐渐融会贯通。维廉尝谓人曰:“此生能通中西,他日必成大家。”

      是年夏,暎忽得噩耗:韦伯教授病卒。暎大恸,赴柏林吊丧。韦伯夫人执暎手曰:“先夫临终,犹念念不忘君,嘱吾转告:治学之道,在沉潜;立身之道,在正直。君当勉之。”暎泣不能答。归而作《韦伯教授诔》,有句云:

      维公之学,通汉与欧;维公之德,惠我独优。
      示我周行,教我沉浮;今公往矣,吾谁与俦?

      诔成,焚于韦伯墓前。墓在柏林南郊林中,暎肃立良久,夕阳西下,林鸟归巢,乃怏怏而去。

      自是暎益孤,然亦益奋。每夜读书至三更,困则以冷水沃面。同舍德人嘲之曰:“中国人皆如此苦读耶?”暎正色曰:“吾非为个人功名,为吾国吾族求学问耳。”同舍耸然,自此不敢轻之。

      乙未年春,暎年二十一,博士论文初稿成,题目曰《从利玛窦到卫礼贤:中欧文化交流四百年》。维廉读之,批曰:“材料翔实,论断精当,唯文采稍逊。君当知,文以载道,亦以传远。若无文采,虽精何益?”

      暎受教,乃重写一过,刻意于文采。又请维廉之友、大学文学院教授朗格校正德文。朗格读之,惊曰:“此中国人所作乎?德文之纯熟,议论之深刻,虽吾国学者不能过也。”维廉笑曰:“吾固谓此生不凡。”

      是年秋,暎以最优等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获哲学博士学位。维廉于其离校前,赠以己所著《中国与欧洲:思想交流史》一套,题签曰:“赠赵暎博士,愿君以所学,通中西之邮,继往圣绝学,开来者新路。”

      暎拜受,感激涕零。

      暎在德五年,足迹遍欧陆。尝至巴黎,访法国国家图书馆,观伯希和劫余敦煌遗书;至伦敦,访大英博物馆,观斯坦因所获西域文物;至罗马,访耶稣会档案馆,观利玛窦、汤若望诸人遗札。每至一处,必详录所见,细考所闻,归则整理成篇,积稿盈尺。

      尤可记者,乙未年夏,暎至瑞士苏黎世,访荣格学院。荣格已卒,其弟子某出所藏“卫礼贤遗札”相示。卫礼贤者,德国汉学大家,译《易经》《庄子》行世,于中欧文化交流功莫大焉。暎于札中见一函,乃卫氏致荣格书,论《易经》与心理学之关系,中有语云:“中国智慧,非徒古玩,实可疗西方之疾。”暎读之,心有戚戚,遂录其全文,备他日之考。

      又至奥地利维也纳,访弗洛伊德故居。暎于其书房中见一中文条幅,上书“无为而治”四字,笔力遒劲。问之,乃一中国留学生所赠。暎叹曰:“西人大家,亦受中国思想之沾溉。惜吾国学者,反多弃己从人,可叹也!”

      游历既广,见闻日多,暎心中渐渐形成一大计划:欲以十年之力,撰一《中欧思想交流通史》,自汉唐以至今日,分源流、述人物、考事实、析影响,使两方之人,皆知彼此文化之交汇,非徒猎奇,实有深谊。

      然此事浩繁,非一人所能成。暎乃先作纲目,分卷拟定,又广交欧陆同好,期以异日合作。

      丙申年春,暎年二十三,忽得美国科罗拉多工程大学未来学系聘书,邀其为访问学者,兼修第二博士。暎犹豫:留德已五年,学业已成,当归国矣。然未来学一门,乃新起之学科,于暎所究心之中西文化比较,颇有启发。思之再三,决意赴美再读。

      临行,顾维廉执暎手曰:“君此去,不知何时再见。吾老矣,恐不能待君归。然君年少,前程无量,好自为之。”暎跪地叩头,泣不能言。维廉扶起,曰:“去罢,去罢。他日有成,莫忘海德堡。”

      暎登车西行,回首望内卡河两岸青山绿水,古堡巍然,心中怅怅,若失所依。

      赴美之旅,首经巴黎。暎于巴黎候机三日,乘间重访吉美博物馆,观其藏中国书画。中有赵孟頫《鹊华秋色图》,暎观之良久,叹曰:“使吾国山河,尽如此图之美,何患人不爱国?”又见八大山人《荷花水鸟图》,孤鸟独立,白眼向人,暎忽忆及自身处境,不觉泫然。

      登机之日,暎倚舷窗望巴黎渐远,欧陆渐小,心中默念:别矣欧洲,别矣德国,别矣韦伯先生、顾维廉先生。吾去万里之外,然此五年所学,当终身不忘。

      飞越大西洋,凡八时许,抵纽约肯尼迪机场。暎初至美利坚,但见机场之巨,行李之多,人种之杂,皆过于欧洲。暎茫然不知所措,幸有未来学系派员接机,导之登车,前往科罗拉多。

      科罗拉多在美西,落基山脉盘亘其中,海拔千余米。暎自纽约乘机,又历四时许,方抵丹佛。自丹佛至大学所在波尔德,尚需驾车一时许。暎坐车中,望窗外雪山皑皑,平原莽莽,心中感慨:吾自兴化至扬州,至江宁,至柏林,至海德堡,今又至此。天地之大,吾足迹殆遍矣。

      波尔德小城,人口不过十万,而科罗拉多工程大学在焉。其校以工程、科学名世,未来学系则新创未久,系主任名赫尔曼者,未来学大家,著《技术与社会》行世。见暎至,问曰:“闻君在德研究中西文化交流,何以转习未来学?”

      暎对曰:“学生以为,知古所以知今,知今所以知来。不通古今之变,难测未来之趋。故欲以未来学之法,反观历史,究文化演变之规律。”

      赫尔曼大喜,曰:“君言正合吾意。未来学非徒预测,实乃综合古今、贯通天人。君既有史学根柢,又通中西,正是此科所需之才。”遂留暎于系中,许其自由选课,兼作研究。

      暎在美,初觉文化震荡。美人豪爽直率,与德人之严谨深沉迥异;校园开放自由,与欧洲学府之传统守成亦别。暎初不惯,然渐渐觉其可爱:师生之间,无分尊卑,可以直呼其名;课堂之上,鼓励质疑,可以任意辩难。暎尝谓人曰:“在德五年,学如何深入研究;在美三年,学如何自由思考。”

      未来学课程,多跨学科,兼及科技、社会、经济、环境。暎选课甚广,自信息科学至生态学,自系统论至混沌理论,无不涉猎。赫尔曼尝问:“君何贪多?”暎对曰:“学生欲以未来学之法,统摄诸科,成一综合之见。不多方涉猎,何以统摄?”赫尔曼颔首。

      暎于课外,亦自修不辍。每至深夜,宿舍中唯暎一灯荧然。同楼美生或开派对,喧声震天,暎塞耳续读,不为所动。有美生问:“君何苦如此?”暎笑曰:“吾非苦,乃乐也。读书之乐,非尔曹所知。”

      丁酉年秋,暎以《信息时代文化基因的谱系传承》为题,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获未来学博士学位。赫尔曼赞曰:“此论文融合历史、文化、信息科学,视野宏阔,方法新颖,实未来学领域一大突破。”遂荐暎为美国未来自然与社会科学院院士。

      是年冬,暎当选院士,时年二十四,为该院最年轻院士。消息传至国内,《人民日报》海外版以“兴化才子膺选美国院士”为题报道,乡人闻之,皆曰:“赵家出状元矣!”

      暎闻之,独悄然曰:“吾非状元,亦非才子,但一读书人耳。”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六《千秋士则》有云:“自伯琮没后,兴化文风日盛……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暎叹曰:“吾何敢望德玉公?但求不负‘人道烁金’四字,足矣。”

      是夜,暎取银双鱼佩观之,鱼目莹然,若有所语。暎默念:晚晴,晚晴,吾学成矣,当归矣。然念及留美数年,尚有研究未竟,又踌躇不能决。

      戊戌年春,暎忽得国内急电:母病危。暎大惊,即日辞别赫尔曼诸人,束装东归。赫尔曼送至机场,执手曰:“君学成而归,必有大用。愿君以所学,造福桑梓。”暎泣曰:“先生教诲,终身不忘。学生归国,必当以传播未来学为己任。”

      登机之际,暎回首望落基山脉积雪皑皑,心中百感交集:别矣美国,别矣波尔德,别矣赫尔曼先生。吾自兴化至扬州,至江宁,至柏林,至海德堡,至波尔德,周游列国,凡八年矣。今当归去,不知故乡变成何样?

      飞机穿云破雾,横越大洋。暎倚舷窗,见云海茫茫,上下一白,忽忆少时盲叟之言:“慈航九载,点化苍生。”今自壬辰至戊戌,恰九年矣。慈航九载,今当归航。然“点化苍生”四字,暎何敢当?但求以一己所学,稍裨国族,足矣。

      暎阖目假寐,恍惚间见云海中现一苍龙,蜿蜒而来,鳞甲灿烂,目光如电。龙首至舷窗外,忽化为人形,依稀是德玉公模样,微笑曰:“暎孙,汝归乎?吾候之久矣。”暎欲语,而龙已杳。惊醒时,泪湿衣襟。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暎出关,见人山人海,语声喧阗,恍惚如梦。有青年接机者,举牌书“欢迎赵暎博士归国”。暎趋前,问:“君何人?”答曰:“学生乃扬州大学派来接先生的。先生当选院士,国内轰动,扬州大学欲聘先生为特聘教授。”

      暎愕然,继而笑曰:“吾归为省母,非为教授。待吾母病愈,再议此事。”遂乘车归兴化。

      车行高速,瞬息百里。暎望窗外,但见田畴平整,屋舍俨然,与昔年大异。昔日出游,自兴化至扬州,需舟车数日;今高速公路贯通,二时许可达。暎叹曰:“吾去国九年,故乡已非旧时模样。”

      至村口,暎下车步行。村中屋舍多已翻新,昔年土墙茅屋,今多改为砖楼。暎行至自家老屋前,见门庭如故,而墙垣斑驳,愈显苍老。暎推门入,见二姐在堂,惊曰:“暎弟归矣!”急引之入内。

      母卧于榻,形容枯槁,见暎至,泪落如雨,颤声曰:“儿……儿归乎?娘以为……以为不能见矣。”暎跪于榻前,泣不能言。母抚其面,曰:“瘦了……也老了。在外吃苦否?”暎摇首,但泣。

      良久,母曰:“娘没事,就是想你。见你一面,死也瞑目。”暎曰:“母亲莫说此话,儿既归,当侍奉汤药,必使母亲康健。”

      自是暎日侍母侧,亲奉汤药,夜不解带。月余,母病渐愈,竟能起坐。医云:“此孝心感天也。”

      暎乃于村中赁屋而居,日则侍母,夜则整理九年所积文稿。伯韬闻暎归,来视,年八十余,须眉皆白,而精神尚健。执暎手曰:“赵家儿,你出息了!我在报上看见,你是什么……院士?比古时候的状元还厉害!”暎笑曰:“伯韬公过奖。院士不过虚名,读书人才是本分。”

      伯韬叹曰:“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暎又至得胜湖畔,访苍龙祠旧址。断碑犹在,而祠已重建——乃近年乡人所修,以奉德玉公。暎入祠瞻拜,见德玉公塑像端坐,面容清癯,目视远方,若有深忧。暎跪拜良久,取《苍龙裔谱》及《敦煌本苍龙三变》校注稿,焚香奠之。

      出祠,暎独立湖畔,望烟波浩渺,一如儿时。忽闻身后有人唤:“赵暎!”暎回首,见一女子,青衣布裙,立于夕阳之中,面容清秀,目中含泪——正是晚晴!

      暎大惊,半晌不能语。晚晴徐步近前,曰:“闻君归,特来相候。在此候三日矣。”暎问:“姑娘何知吾在此?”晚晴笑曰:“君生平所念,不过得胜湖、四牌楼、苍龙祠三处。四牌楼候之不见,苍龙祠候之得矣。”

      暎心中感动,执其手,二人相对无言,唯见湖上夕阳,渐渐沉入烟波深处。

      良久,暎取银双鱼佩示之,晚晴亦取佩出,二佩合而为一,严丝合缝,宛若天成。暎叹曰:“双佩重逢,吾二人亦重逢矣。”

      晚晴低首不语,面泛红晕。

      是夜,暎与晚晴同至四牌楼下。月光如水,照“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历历分明。暎指匾谓晚晴曰:“此吾祖德玉公遗训也。‘参平’者,参透世事,平澹处之;‘同第’者,探花及第,暗合苏赵之缘;‘人道烁金’者,立身行己,经得起众人评议。吾一生所志,在此八字。”

      晚晴仰观良久,曰:“妾虽女子,亦愿以此八字自勉。”暎颔首,执其手,默然立于月下。

      四牌楼下,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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