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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排练 一 9月 ...

  •   一
      9月7日,星期四。
      江然破天荒地主动来找她了。
      不是在教学楼。是在食堂门口。
      林溪端着餐盘正往座位走,苏晴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今天食堂的红烧排骨比昨天好。一个高个子挡在了她面前。
      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江然问。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餐盘边缘。苏晴在她旁边瞬间安静下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怎么了?"
      "乐队排练。缺一个人听。我们平时自己听不出问题,需要一个——"他想了一下,"外行。"
      "……外行?"
      "内行听技术。外行听感觉。我们需要有人告诉我们,'感觉'对不对。"
      苏晴的嘴角快翘到太阳穴了。
      林溪看了她一眼。苏晴立刻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几点?"
      "三点。对面楼三楼。"
      "好。"
      江然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苏晴等他走远,筷子一放,压低声音说:"他说什么?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什么时候——"
      "吃饭。"林溪说。
      "林溪。"
      "吃完再说。"
      苏晴瞪了她五秒钟,然后重新拿起筷子。"行。我忍你到吃完。"

      二
      下午三点。对面旧楼三楼。
      教室门开着。和林溪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地上多了两根线缆,一个架子鼓占据了教室左边的角落,鼓面上贴着好几层透明胶带。窗台上那盆快死的仙人掌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
      教室里有三个人。
      江然坐在窗边的老位置,怀里抱着吉他,在调弦。
      架子鼓后面坐着一个男生,二十出头,寸头,脖子很粗,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他一边敲鼓面一边哼歌,声音很大,像怕别人听不见。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胖胖的男生,怀里抱着一把贝斯,安安静静地调音,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的贝斯是深蓝色的,琴身上贴了一个皮卡丘贴纸。
      还有一个女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台电子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看谱子。林溪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人齐了。"江然说。
      敲鼓的男生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溪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外行?"他咧嘴笑了一下。"还挺好看的。"
      "阿杰。"江然的语气很平。"鼓槌。"
      "好好好,正事正事。"阿杰把鼓槌在手里转了一圈。
      江然转向林溪。"这是回声乐队。鼓手阿杰。贝斯手小胖。"他指了指叼棒棒糖的男生,"键盘手小桐。"他指了指角落的白卫衣女生。
      小桐抬起头,冲林溪点了点头,没有笑,但眼神很温和。
      小胖也点了点头,棒棒糖换到了另一边嘴角。
      "我叫林溪,"她说,"大一,作曲系。"
      "大一?"阿杰把脖子一歪。"江哥,你找了个小朋友来听我们排练?"
      "她不是小朋友。"江然拨了一下弦,声音干净,"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不会跟你说'这段应该加个鼓花'的人。"
      阿杰耸了耸肩。
      "行吧。那我们开始?"

      三
      他们排练了两首歌。
      第一首是阿杰写的。节奏很快,鼓点密集,吉他音墙堆得很厚。林溪觉得像被一群蜜蜂追着跑——不差,但记不住。弹完之后,阿杰问:"怎么样?"
      林溪想了想。"好听。但我不记得旋律。"
      阿杰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听完之后脑子里没有留下来东西。"
      阿杰的脸沉了。
      小胖在旁边默默地换棒棒糖。
      小桐低头看谱子,什么都没说。
      江然没有看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
      "下一首。"他说。
      第二首是江然写的。
      前奏响起的时候,林溪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不是那首歌。是一首新歌。但和声语言有相似的地方——副歌的走向用了bVII替代,和她在和声学课上听到的是同一个世界。
      旋律很简单。吉他分解,几乎没有扫弦。小桐的键盘铺了一层很淡的音色,像雾。小胖的贝斯走的是根音,很稳。
      阿杰的鼓收着打。没有花哨的加花,没有密集的节奏。他能控制自己。林溪注意到了。
      江然唱了。
      声音不大。不是阿杰那种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唱法。是另一种——低沉的、干净的、像在跟一个特定的人说话。
      歌词她只听到了两句:
      "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不到家。"
      "如果风能带我回去,我不要答案。"
      吉他声停了。
      教室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这次是江然问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溪看着他。
      "我会记住这首歌。"她说。
      江然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阿杰从鼓后面探出头来。"真的假的?你刚才说我那首你记不住——"
      "因为我确实记不住。"林溪说。"但这首不一样。这首——"
      她想找一个词。
      "这首有东西在底下。"她说。"不是表面好听。是你觉得它只是一首歌,但其实它什么都知道。"
      教室里没人说话。
      小胖的棒棒糖棍子停在嘴边。小桐的谱子被风吹翻了一页。
      阿杰看了看江然。江然没有看他。
      "谢谢。"江然说。
      只有这两个字。语气没有变。但他调弦的手停了。

      四
      排练结束。阿杰和小胖去食堂吃饭。小桐收拾键盘,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
      林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江然。"
      他正在把吉他放进琴套,头也没抬。
      "嗯。"
      "你们乐队,有没有想过——让更多人听到?"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就是……推广。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几个演出场地,周末有开放麦。校外也有一些——"
      "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
      "我们的歌不是写给'更多人'的。"他把吉他拉链拉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是为了让人听到,那跟在食堂门口喊两嗓子有什么区别。"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
      "为了写完。"
      他背起吉他,从她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说的那几个场地,"他没有回头,"如果是那种要交钱上台的,我们不去。"
      然后他下楼了。脚步声很轻。
      林溪站在空教室里。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地上散着几张手写的谱纸,有一张被风吹到了墙角。
      她弯腰捡起来。
      是那首歌的谱子。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像心电图。只有和弦标注,没有旋律线。主歌部分被划掉了,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他把主歌划掉了。
      他也找不到。
      她把谱纸放回原处,走出了教室。

      五
      9月8日。星期五。
      整个校园都在说同一件事。
      《依然范特西》这几天刚发行。
      林溪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知道的。宿舍楼门口,三个男生围着一张海报讨论——封面上周杰伦穿着西装,戴着一顶礼帽,眼神很酷。
      "比《十一月的萧邦》怎么样?"
      "不知道,还没买。中午音像店开门我就去。"
      "你去晚了就没了吧——上次《十一月的萧邦》第一天就卖完了。"
      林溪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没有停。
      她在2026年听过这张专辑。每一首歌都听过。
      但现在,2006年9月8日,它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很新。
      她站在食堂门口,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林溪?"苏晴在她旁边挥了挥手。"你发什么呆?进去吃饭。"
      "苏晴,"她说,"你觉得——一个人如果能提前知道未来,是幸运还是不幸?"
      苏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苏晴想了想。"要看知道什么吧。如果知道明天□□,那是幸运。如果知道……"她顿了一下,"如果知道所有的事,那可能挺累的。因为你知道什么都不会变。"
      林溪没有说话。
      苏晴又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个。你又不能预知未来。"
      林溪笑了。
      笑得很轻。她低下头,把豆浆杯放在桌上。
      "走吧,"她说,"去音像店。"

      六
      晚上。
      她在宿舍弹吉他。
      今天她没有去找主歌。她弹的是别的。
      她想验证一件事。
      她的手指会弹那首"不存在于2006年的歌"。但如果她尝试弹一首"2006年已经有了的歌",她的手指会有什么反应?
      答案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的手指老老实实地跟着她的脑子走。C和弦,Am,F,G。标准的流行歌走向。没有失控,没有"自己动"。她弹得磕磕绊绊,像个真正的初学者。
      所以她的手指只会弹那一首。
      她停下来。
      窗外,对面楼三楼没有吉他声。
      她拿起笔记本,写了今天的最后一行:
      「我的手指只会弹一首歌。不是因为我记得所有。是因为只有那一首,刻在了我身体里。为什么是这一首?为什么不是别的?」
      她锁上笔记本,放回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在吉他琴盒上。红色的琴身反射出暗暗的光。
      她看着那把吉他。
      然后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江然说'我们的歌不是写给更多人的'。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但我在乎。」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
      黑暗中,对面楼三楼的窗户亮了。
      然后吉他声响了。
      不是那首歌。是一段新的。很轻,很慢。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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