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第112章 伶伦截竹为律 昆仑山阴坡 ...

  •   昆仑山阴坡,雾气如青灰绸缎,缠绕在嶙峋石骨与苍翠竹海之间。露未晞,风未起,万籁悬于将鸣未鸣之际——恰似一曲被掐住咽喉的古调,在喉头翻滚却不得吐纳。

      我指尖抚过一竿紫节斑竹,凉意沁入指腹,竹皮微糙,节间距离却非均等:自根而上,第三、七、十一节略阔,如人呼吸时胸膛起伏的节奏;再细察竹膜,近根处厚若蝉翼,中段薄如蛛纱,梢头又悄然增韧,仿佛天地早把音律的密码,织进了草木筋脉。

      “师父,这竹……怎么听不见声?”童子蹲在坡上,小手拨弄着几片坠地竹叶,叶缘还凝着银珠似的露水。他仰起脸,额角沾了点泥,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星河里捞出的燧石。

      我没答,只将食指轻轻叩在第七节竹壁上。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却震得他耳畔绒毛微颤。

      他倏然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俯身,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盏——是当年共工撞断不周山后,女娲补天遗落的一小块五色石髓所化,内壁天然生就十二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对应子、丑、寅、卯……至亥时。我以竹叶为勺,自竹叶尖垂落的第一滴露采起,逐时而收:子时露凝寒霜气,滴入盏中泛幽蓝;卯时露含初阳温,漾作淡金;午时最盛,露珠滚圆饱满,坠入盏中竟微微嗡鸣,如钟磬初振;酉时则澄澈如琥珀,静卧盏底,映着斜照的云影。

      童子看得呆了,连睫毛都不敢眨:“这……不是水,是时辰?”

      “是时间在呼吸。”我将玉盏小心倾入一截中空竹管腔内。露水滑落,无声无息,可就在最后一滴没入竹节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之音破空而起,如冰裂玉迸,直刺云霄!

      竹身未动,音却自内而生,似有无数细弦在竹腔里同时震颤。童子踉跄后退半步,双手本能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如清泉灌顶,洗得他眼瞳愈发清亮。

      “再来!”他脱口喊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

      我颔首,取第二管,注入卯时露。这一次音色圆融,如春溪漫过卵石,温润而不失筋骨;第三管入午时露,音沉如钟,浑厚似大地心跳,震得坡上碎石微微跳动;第四管酉时露,则如晚风拂过松林,疏朗悠远,余韵绵长……

      十二管竹,十二时辰露,十二种音色,在我手中次第苏醒。

      童子忽然指着远处:“师父快看!”

      我抬眸——

      百丈外,一头玄鬃野彘正拱开腐叶寻食,闻声骤然停步,鼻尖翕动,獠牙微张,却不再躁动,只静静伫立,双耳朝向竹坡方向,如一座青铜铸就的守陵兽。

      再往高处,三只赤翎锦鸡掠过松梢,本欲扑向新孵的雏鸟,此刻却齐齐敛翅,悬停半空,尾羽舒展如扇,喙中衔着嫩枝,竟在风中排成一道微弯的弧线。

      更远处,山坳里一群白鹿正饮水,听见音起,齐刷刷昂首,鹿角如枝桠般指向昆仑主峰,鹿目澄明,映着天光云影,竟无一丝惊惶。

      “它们……听懂了?”童子声音发颤。

      “不。”我望着那列衔枝而立的锦鸡,目光缓缓扫过静立的野彘、昂首的白鹿,“是它们本就懂得。只是太久没人,肯俯身听一听。”

      话音未落,坡下林径传来笃、笃、笃三声竹杖叩地之响。

      一个身影自雾中缓步而来。

      他身形清癯,披一件葛布宽袍,袍角已磨得发白,却浆洗得纤尘不染。发髻用一根枯竹枝绾住,竹枝上还带着两片未落的青叶。最奇的是他双耳——耳垂厚重,耳轮分明,耳廓内侧竟生着细密如鳞的浅褐色纹路,仿佛天生便能收纳八方风雷。

      伶伦。

      黄帝麾下乐官之首,执掌天地音律的至圣之人。

      他止步于坡前五步,未施礼,亦未开口,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丹田,又缓缓提起,自喉间、舌底、齿隙、唇缝层层推演,最终凝于双唇之间,竟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嘘——”,如风穿松针,如蚕食桑叶,如露坠荷盘。

      那声音一出,我手中十二管竹,竟齐齐共鸣,竹身微颤,竹节处隐隐浮起淡青光晕。

      童子倒抽一口冷气:“他……在跟竹说话?”

      伶伦这才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我脸上,又缓缓移向那十二管竹,最后停驻在青玉盏上未尽的酉时露上。

      “子时清越,午时浑厚,卯酉和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砸在青石上溅起回响,“可你漏了一音。”

      我心头微凛:“请赐教。”

      他缓步上前,袍角拂过竹叶,竟不惊落一滴露。他俯身,拾起一截被山风折断的枯竹,断口参差,竹肉干瘪发黄,竹节扭曲变形,显然早已失却生机。

      “此竹已死。”他说,语气平静无波。

      童子急道:“死了还怎么发声?”

      伶伦不答,只将枯竹横于唇边,闭目,气息沉入足底,再提至眉心,复又沉落,如此三度升降,忽而启唇——

      “呜——!!!”

      一声长啸!

      非吹,非啸,非歌,非咒。

      是胸腔撕裂般的震动,是肺腑挤压出的原始悲鸣,是大地震颤时岩层深处传来的呻吟!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喑哑如古墓铜铃锈蚀,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魂俱颤的、无可辩驳的沉重!

      我眼前骤然浮现一幕:不周山倾颓瞬间,天柱断裂的轰鸣;共工怒触山崖,头骨碎裂的脆响;盘古斧劈混沌,开天辟地那一瞬,宇宙初分时的、亘古第一声裂帛之音!

      十二管新竹齐齐嗡鸣,竹身青光暴涨,竟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微缩的、旋转的太极图!图中阴阳鱼眼,赫然是子时幽蓝与午时赤金二色!

      童子跌坐在地,泪流满面,却不是因恐惧,而是因那声音里奔涌而出的、属于洪荒本身的心跳!

      伶伦放下枯竹,竹身竟未碎,只是表面浮起一层灰白霜痕,如岁月凝结。

      “律者,非束万物,乃应其本然之节。”我轻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哑。

      伶伦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片阴坡的雾气都为之退散三分。他目光灼灼,直视我双眼:“陈曦,你可知为何伏羲造琴,必用桐木?为何女娲炼石,独取五色?为何我族先民,见雷火劈木而知钻燧取火,观飞鸟振翅而悟制器之形?”

      他顿了顿,竹杖点地,发出清越一响:“因为‘应’,是天地间最古老、最磅礴的法则!顺应四时,故有春生夏长;顺应山势,故有江河东流;顺应血肉之性,故有男女相合、生生不息!你教嫘祖织光入世,我授万民以音律定心——我们做的,从来不是‘创造’,而是‘唤醒’!”

      他猛地转身,竹杖朝昆仑主峰一指:“山顶,有株雷击焦木,千年不腐,其心已空,其纹如龙脊。去取来!”

      童子跳起来:“现在?可那上面……”

      “有太一神宫巡天金乌的烈焰余烬,有后羿射日坠落的九日残骸,更有盘古开天时,第一缕逸散的混沌罡风,在木心深处日夜盘旋。”伶伦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那不是死木!那是天地初开时,被强行按捺住的一声呐喊!它等的,不是斧凿,是共鸣!”

      我心中豁然贯通!

      原来此前所有——采露、察节、辨膜、调音——皆是铺垫。真正的“律”,不在竹管之内,而在人心之中;不在音阶之上,而在天地呼吸之间!那焦木,才是洪荒音律的“胎心”!

      “走!”我一把拉起童子,足下青光乍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峰顶!

      昆仑绝巅,罡风如刀。

      我踏在万仞雪崖边缘,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撕裂的苍穹。一道巨大焦黑树干横卧于冰川裂隙之上,通体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蜿蜒如龙,正是伶伦所言的雷击焦木。木身寸寸皲裂,每一道缝隙里,都凝固着熔金般的赤红,那是九日残骸冷却后的烙印;更有丝丝缕缕的灰白气流,在裂隙间无声游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微微震颤——混沌罡风!

      童子被罡风吹得睁不开眼,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嘶哑:“师父……它……在喘气!”

      果然!那焦木深处,传来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搏动——咚……咚……咚……如同沉睡巨神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冰晶簌簌剥落,坠入云海,杳无回音。

      我深吸一口气,将十二管竹一一插于焦木周遭的坚冰之上,呈北斗七星之形。再取出青玉盏,将剩余十一时辰的露水,尽数倾入焦木最粗壮的一道裂隙之中。

      露水渗入,焦黑木纹骤然亮起幽蓝微光!

      “子时清越!”我低喝,指尖一点,第一管竹嗡鸣。

      “卯时和润!”第二管应声而震。

      “午时浑厚!”第三管音浪如潮。

      ……

      十二音,十二时,十二重天地节律,如十二道无形丝线,精准缠绕上那沉睡的“胎心”!

      焦木猛地一震!

      裂隙中赤红熔金骤然沸腾,灰白混沌罡风狂舞如龙!整座昆仑山都在低吼,云海翻腾如沸,雪峰崩落之声隆隆不绝!

      就在此刻,伶伦的声音,穿透万丈罡风,清晰送入我耳中:

      “陈曦!以你薪火为引,燃其心火!莫要‘吹’,要‘唤’!”

      我猛然醒悟!

      不是以力强催,不是以术强压!是以我毕生所守之“薪火”——那微弱却从未熄灭的灵光,那见证盘古开天、魔神陨落、人族初啼的亿万年愿力,那为弱小精怪挡风遮雨、为人族先民点亮心灯的每一寸微光——去呼应,去点燃,去唤醒这天地初开时,被遗忘在焦木深处的那一声原始呐喊!

      我闭目,心焰轰然腾起!

      不是焚天煮海的烈焰,而是温暖、坚韧、恒久不熄的橘红色光焰,如初生婴儿掌心的温度,如篝火旁老人讲述传说时眼中的光芒,如母亲为襁褓婴孩哼唱摇篮曲时,唇边那抹温柔的弧度……

      心焰离体,化作一道温润光流,不疾不徐,飘向焦木核心。

      光流触及赤红熔金的刹那——

      “轰————————!!!”

      没有巨响,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存在感”,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洪荒!

      云海凝滞,风雪停歇,连时间都仿佛被这声音的重量压得微微弯曲。

      焦木裂开了。

      不是崩碎,而是如花绽放。十二道巨大裂隙轰然张开,每一道缝隙里,都喷涌出纯粹到极致的光与声!那光,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曦光;那声,是宇宙诞生时第一道频率!

      一道巨大的、由纯粹音律构成的金色光柱,自昆仑绝顶冲天而起,贯穿云层,刺破天幕,直抵混沌之外!

      光柱之中,无数古老符文流转不息:有盘古斧纹,有女娲蛇鳞,有伏羲八卦,有神农药鼎,更有人族稚拙的陶纹、结绳、刻木……最后,所有符文汇聚,凝成两个燃烧着薪火的古篆——

      **“人律”**

      光柱之下,我单膝跪地,心焰剧烈波动,几乎溃散。童子扑过来扶我,小手冰凉,却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

      我抬头,望向光柱尽头。

      那里,没有神祇降临,没有圣人显圣。

      只有一道无比清晰、无比温暖、无比坚定的意志,跨越时空,跨越生死,跨越一切大道法则的桎梏,温柔而磅礴地落在我心上:

      **“孩子,你听见了吗?这才是我们自己的声音。”**

      光柱缓缓收敛,融入昆仑山体。焦木依旧横卧,却不再死寂。它黝黑的躯干上,十二道裂隙已化作十二道天然音孔,孔壁流淌着温润玉色,孔中隐约可见星辰旋转。

      伶伦不知何时已立于我身侧。他默默解下绾发的那根枯竹枝,轻轻插入焦木最顶端的一个音孔之中。

      竹枝青翠,与焦黑木身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拿起一支最短的竹管,凑近唇边。

      没有吹奏。

      只是将唇,轻轻贴在那根青翠竹枝的末端。

      风,恰好吹过。

      竹枝微颤,发出一声极轻、极柔、却足以穿透灵魂的——

      “唦……”

      仿佛春蚕初破茧,仿佛晨露滑落荷盘,仿佛第一缕阳光,轻轻吻上初生婴儿的眼睑。

      童子怔怔望着那根青竹,忽然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满脸泪水,然后,他挺直小小的脊背,学着伶伦的样子,也踮起脚尖,将自己粉嫩的嘴唇,轻轻贴上了第二根音孔旁的竹枝。

      风,再次拂过。

      “唦……”

      两声轻响,应和着,微弱,却无比清晰。

      我望着他们,望着那根在焦木上倔强生长的青竹,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人族聚居地升起的袅袅炊烟……

      心焰深处,一粒新的火种,悄然萌动。

      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微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不可摧毁。

      因为这一次,它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火。

      它是昆仑山巅的风,是焦木裂隙里的光,是伶伦唇边的竹,是童子踮起的脚尖,是炊烟里飘散的米香,是母亲哼唱的调子,是父亲教孩子辨认星辰时,指尖划过的那道弧线……

      它,是开始。

      (本章完)

      【字数统计:4498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