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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选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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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八年,秋。
长安城的天,说变就变,现在阴云蔽日。
早晨出门时还是大晴,日头照着,青石板路升腾一层热气。
沈清漪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外面的街景。
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打盹,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两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巷口。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这些东西,以后大概看不见了。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
同车的姑娘有两个,都是参与采选的。
坐她对面的那个穿鹅黄衫,圆脸,眼睛亮晶晶的,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听说皇上长得可俊了,剑眉星目,温润如玉。”
“你见过?”旁边藕荷色衣的姑娘问。
“我没见过,可我表姐的婆家的小姑子在宫里当差,她说皇上待人可好了,从不发脾气,说话轻声细语的。”
“那要是选上了,岂不是天大的福气?”
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她们说。
福气。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几遍,这福气她不想要。
今早出门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哭。
哭得妆都花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跪在堂屋里给父亲母亲磕了三个头。
母亲扑过来抱住她,哭着说:“漪儿,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别去,咱不去,啊?娘去求你爹,让他想想法子……”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指。
能有什么法子呢?
母亲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
这双手年轻时也是好看的,弹琴、绣花、执笔写字,样样拿得出手。
如今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糙了不少。
她把母亲的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娘,”她说,“爹要是有法子,咱家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母亲愣了一下,红着脸,低下了头。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穿着青布袍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一副懊悔的表情。
沈家,祖上也阔过。
太祖爷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封了个三等伯,世袭罔替。
可到了她爷爷那辈,爵位被夺了。据说是站错了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到她父亲这辈,只剩一个七品闲官的虚衔,俸禄少得可怜,连府里的下人都养不起,去年又遣散了三个。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家,靠不住。
父亲靠不住,母亲靠不住,祖宗的荣光更靠不住。
能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当采选的旨意下来时,别的姑娘哭天抢地,她只是平静地收拾了包袱。
马车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喊:“下车!都下车!排好队!”
鹅黄衫子的姑娘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藕荷色的姑娘也不说话了,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沈清漪掀开帘子,跳下车。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拿手遮挡了下。
面前是一道朱红色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
宫门大开,门洞幽深,像张巨兽的嘴。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只鸟从宫墙上方飞过,翅膀一扇一扇的,自由自在。
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一只鸟。
她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里走。
采选的姑娘有四十多个,年纪从十四到十八不等,都是京中七品及以上官员家的女儿。
排成两列,低眉顺眼地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走。
脚步声细碎密集,像一群被赶进笼子的雀儿。
沈清漪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不显眼。
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宫墙上的砖缝、廊柱上的漆色、地砖的纹路、太监走路的姿势、侍卫换岗的地方等等。
队伍穿过三道宫门,到了一处宽阔的广场。
广场正中是一座大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匾额上写着“承明殿”三个大字,金漆描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太监让她们在广场上站好,按家世高低排列。
沈清漪排在倒数,这群人里算垫底的。
站在她前面的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轻蔑。
那姑娘穿着织金缎面的褙子,头上簪金嵌宝的步摇,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沈清漪冷冷地回看她一眼。
那姑娘被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转回了头。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殿门开了。
几个穿紫色宫装的女官鱼贯而出,为首的那个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眉心有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的姑娘们。
“都抬起头来。”
姑娘们纷纷抬头。
有的紧张得脸通红,有的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发抖的手,有的一脸期待。
沈清漪也抬了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亮。
女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接下来是验身。
姑娘们被带进偏殿,一个一个地进去,由嬷嬷检查身体。
沈清漪排在后面,等了很久。
前面不时传来哭声,有姑娘被查出“不合格”,当场就被带走了。
轮到她时,她走进去,脱了外衫,站在那里。
嬷嬷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像在检查一件货物。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丫头身子骨不错,”嬷嬷对旁边的女官说,“皮肤也好,没疤没痣。就是瘦了点。”
女官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挥手让她出去。
验身之后是面试。
女官们坐在上首,姑娘们一个一个上前,回答问题。
问的都是些规矩礼仪和诗词歌赋之类的,不难,主要看这些女子的态度。
太张扬不行,太木讷也不行,要恰到好处地展现出“温良恭俭让”。
沈清漪上前时,女官问她:“读过什么书?”
她说:“《女诫》《内训》《列女传》,略读过几本。”
女官又问:“可会女红?”
她说:“略懂。”
女官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太简短了,没有别的姑娘那种急于表现的热切。
但也没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让她退下。
她退回队伍里,低着头,和所有人一样。
她悄悄打量着一切。
看那些女官的表情,看她们在册子上写了什么,看哪些姑娘被多问了几句,哪些姑娘被一笔带过。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像一只猫,蹲在暗处,竖着耳朵,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切。
傍晚时分,结果出来了。
太监站在广场上,手里拿着名册,尖着嗓子念名字。
念到的留下,没念到的走人。
姑娘们屏住呼吸,等着结果。
“沈清漪。”
周围有人看她,目光复杂。
惊讶、嫉妒、不解。
一个七品官的女儿,凭什么?
她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民女谢主隆恩。”
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起身时,她看见远处廊下有个人走过。
那人穿着玄色的袍子,身形修长,步履从容。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肩宽,腰窄,背脊挺直
他身边跟着几个太监,弯腰哈背,毕恭毕敬。
她知道那是谁。
整个皇宫里,能让太监们那样伺候的,只有一个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不知道,那个温润如玉的背影,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劫难。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入选的姑娘被带去掖庭局安置。
掖庭局在皇宫的西北角,是宫女们住的地方。
一间屋子挤四个人,床铺窄得翻个身能碰到旁边姑娘,被褥也薄。
沈清漪被分到丁字房,同屋的有三个姑娘。
一个姓赵,是个话多的,一进屋就开始抱怨被褥太薄、饭菜太差、嬷嬷太凶。
一个姓林,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还有一个姓孙,长得圆圆胖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挺好相处。
沈清漪选了靠墙的那张床,把包袱放好,坐下来。
赵姑娘凑过来:“你叫什么?哪家的?”
“沈清漪,家父沈明文。”
“沈明文?”赵姑娘想了想,“没听过。几品的?”
“七品。”
赵姑娘“哦”了一声,语气里的热络淡了几分。
她转头去找孙姑娘说话了。
沈清漪不在意。
她躺下来,望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蛛网,灰扑扑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想起母亲的脸,想起父亲的沉默,想起家里那间漏雨的书房,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日子。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
她凑近了看,是四个字:
“我想回家。”
她闭上眼睛。
除了宫女到年龄外放,没有人能回家。
夜深了,赵姑娘和孙姑娘都睡了,呼吸声均匀。
林姑娘还醒着,在黑暗中小声地哭。
沈清漪也醒着。
她睁着眼睛,听着林姑娘的哭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她睡的不安稳,一晚醒了好几次。
五更天渐渐亮了。
她起身,叠好被子,洗了脸,换了衣裳,走出门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