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邓相宜与阴 ...
-
乌沉沉的天压得很低,覆盖在烂泥塘上空。
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成小山般的垃圾发酵后的酸臭味经过二楼的东边窗户缝飘入,潮湿房间里的霉气和烟酒味浸在衣服上,油烟机怠工,和辣椒炝白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做菜的刘姐忍不住咳嗽,连忙从冰箱上面摸了一个口罩带上。
刘姐又抓紧时间做了道荠菜炒鸡蛋,关上厨房的窗户缝,喝了碗地瓜大米粥,收拾了桌子,把饭菜罩扣在了两道菜上面,换上靴子,拿起鞋柜上的雨伞上班去了。
刚下了五层台阶,她想起垃圾没拿,又回去带走了厨房和卫生间的垃圾。
门口坑坑洼洼的土路早已被雨水冲成了一条小泥流,各家各户丢的垃圾小山被冲得七零八落,菜叶和塑料袋等都在泥流河上自由泳。
这年头,垃圾都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生而为人的高等动物还要兢兢业业地活着。
雨势渐渐小了,一群苍蝇在刘姐家里嗡嗡盘旋,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挫着前爪,交换了最近得来的消息后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散开,黑点似的四处乱飞,为得来的消息沾沾自喜。
其中一只落到了路边卖肉夹馍的小推车上,停在了沾满油秽的塑料遮挡帘上。
透过那层脏兮兮的塑料帘,能看到摊位后的女人。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上穿着藏蓝色的V领运动服,领口变形,袖口起球,适合当工作服。枣红色的围裙松松垮垮的系挂着。
她匀速地刷着短视频,漫不经心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浮肿和倦意,黑发胡乱地挽在脑后,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角。
她嫌洗头太麻烦,今天还得摆摊,索性就用硫磺皂洗了洗刘海。
这个图省事的女人是一楼的西户居民。
另外一只苍蝇进入东边的地下室,下雨把地下室窗户网上花生米般大小的胶带吹走了,它趁机从孔钻了进来,打打野食。
有个小男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约八九岁,他头发乱得像团干草,脸颊瘦得凹进去一点,皮肤蜡黄,锁骨突出,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光着屁股,身上套了件脱线的白色碎花裙,裙摆卷到了肚皮上,露出了腰上被抽打的红痕,小腿青筋隐约可见。
那只苍蝇不偏不倚停在了他的脚心上,又悠悠爬到大脚趾上。
他的脚趾缝里塞着干掉的泥,苍蝇只好转回到脚底,脚底残留着玉米糊糊的印记。
许是苍蝇的溜达让他产生了丝丝缕缕的痒意,又或者口干,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幅还没回神的模样,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把卷上来的裙子用手推回去。
他光着脚跑到马桶边,解决了惊扰他美梦的罪魁祸首,随后用肥皂洗了手,又洗了脸,随后拿起开花的牙刷沾了沾哈密瓜味的牙膏,迅速在嘴里刷了一圈,嘴巴就着水龙头的水咕噜咕噜几次,吐掉,再拿右手抹去嘴角的泡沫。拿南瓜色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早饭是一定要吃的,坐在掉漆的圆凳子上,冷掉的豆浆,凉透的鸡蛋南瓜饼,这是他跟着沾了光享受到的。
他吃得有点快,即刻抓起杯子仰头往嘴里灌,水沿着嘴角溢下来,顺着下巴往脖子上流。
趁着喝水的间隙,苍蝇落到了饼上,他看到后拿手驱赶苍蝇,三下五除二把最后两个饼吃完了。
苍蝇在墙面上寻找落脚地,墙皮簌簌往下掉了几块,水浸泡过的痕迹往下爬。
而小男孩丝毫不注意这些,他想着写完作业后,洗个澡,拿着作业去找五楼的邓姐姐换糖吃。
小男孩知道找邓姐姐能得到橘子味和菠萝味奶糖,说不定今天还能吃到热乎的午饭,但是要洗完澡后去见她,邓姐姐不欢迎邋遢小鬼进她家。
邓姐姐,就是邓相宜。
她是主动选择搬进烂泥塘的。
烂泥塘真名叫做西凤小区。
传言二十年前有个姓楼的开发商随口说了句话被传了出来,几经转折,原句已失,大概意思:不过是片贫民窟,还真自己是凤凰不成?我看就是一片烂泥塘,下脚都脏了我的鞋。后来烂泥塘就正式替代了真名。
烂泥塘里起初是社会上失败者的避难所。
拾荒的,躲债的,跑路的,活不下去的,像老鼠一样躲进三不管之地。
后来,私奔的、逃学的、进过宫的等越来越多的人一窝蜂涌了进来。
打架,闹事,混乱过一阵,没什么意思后就消停了。
慢慢有了今天的烂泥塘,和普通小区比顶多就是破了点,物质生活受苦,但是一个个的精神安逸得很。
怎么活不是活呢?一个个的倒是认真过起日子来了。
但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邓相宜是个很神秘的女人。
他们只知道她厨艺不错,才容她有一席之地。
邓相宜租了五楼,因为她胆子大,而且一点不愁着爬楼梯。
三楼和四楼都是不外租的。
三楼东户是个在殡仪馆工作的老头,多年前买下了东户。
三楼西户四年前发生过火灾,挂了一对小情侣,房子就被贴封条了。
四楼东户房子七年前被人买了,然后封了窗户,门也缠了锁链,贴了道符。
四楼西户是最早搬过来的,住着个喜欢听戏曲的老太太,养了好几只黑猫,人为刻薄,说话阴阳怪气,没人喜欢和她打交道。
这些都和邓相宜没什么关系。
她对面住户是个大学生,学民政和社会管理的,比她提前搬来一个月,刚过实习期。
搬来那天,对方抱着个黄布包裹的罐子,对她咧嘴笑,给她看,里面是一条白蛇。
他说这是他的梦中情人,五年后就能化为人形。
邓相宜以为他刚出院,顺着他话聊了几句。
对方以为闲谈甚欢,递给她一张卡,她看到展秋园公墓,又瞅了对方一眼,还是接过来了。
等对方关门后,她随手撕了,通过五楼窗户撒下去。
楼下的住户一般不会到上面来,除了住地下室的小男孩。
邓相宜那天在楼下刚抽完烟,心情不错,小男孩淋着雨跑过来,落汤鸡的模样让她觉得好笑。
她主动逗起了小孩,从兜里掏了掏,给了他几块糖,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从那后,就多了一个小跟屁虫。
邓相宜收拾好房间后,隔了三天又租了后面那栋楼的车库,晚上列了个清单,隔天去了大老远的早市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东西让送货上门。
一周后就试营业了,取了个名:“怪难吃”。
菜单上都是她爱吃的。
菜市场的各种打折蔬菜,冷冻库快过期的虾和各种边角料肉,临期啤酒,饮料,加上她从东南亚带来的辣酱和香料,胡乱一锅烩。
味道重口,是怪难吃的。
对于口味淡的人来说就是灾难了。
香得冲鼻子,辣得人跳脚,咸得发齁,甜得腻人。
烂泥塘的老抠搜们一边骂骂咧咧“邓寡妇这娘们儿做的什么鬼东西”,一边捏着绿色的纸币,一身酸臭汗馊味,排着队等那热气腾腾的“大锅菜”。
图啥呢?顶饿,也够劲儿!
一碗下肚,酸甜苦辣咸都能尝个遍。
菜肉哪不能吃?但是人们就好这口。
她放的面条劲道,大锅菜做得也够味。
这天傍晚,邓相宜收了摊。
车库棚子顶上滴滴答答漏着雨水。
她麻利地把锅碗瓢盆往一个大塑料桶里一扔,拉上卷帘门就走。
胳膊的肌肉线条在短袖下清晰可见,背上斜挎着一个蓝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看着分量不轻。
那是她淘来的酒,她没啥忌口的。
她走路轻巧,琥珀色的眼珠子扫过昏暗巷子里那些晃动的影子。
那些人没摸清她的路数前不敢和她动手。
烂泥塘的夜晚,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刚拐进前面楼的拐角,一股浓烈的尿臊混着垃圾发酵的恶臭就顶得人脑门子疼。
一楼楼梯扶手早不知被谁拆了卖废铁,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台阶,坑洼不平,布满可疑的污渍。
邓相宜习惯了,脚尖轻踮,灵巧地往上蹿。
刚上到二楼平台,西边一个黑影“哐当”一声,从旁边门上栽了出来,差点撞她身上。
邓相宜反应快,腰一闪,黑影擦着她帆布包的边儿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身上那件夹克沾满了灰,他的双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软摊在身侧,手指微蜷着。
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在地上撑了几下,胳膊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只有肩膀和手肘在徒劳地动。
他闷哼一声,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水泥地,肩膀细微地颤抖着。
邓相宜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
这男人不对劲。
“喂。”邓相宜开口,“挡道了。”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停止了挣扎。
他慢慢抬起头。
一张轮廓优越的脸映入眼帘。
鼻梁很高,嘴唇薄而抿着。
一双独特的瑞凤眼,里面盛满了痛苦。
邓相宜想着,那双眼睛,曾经一定是明亮锐利的,是带着睥睨众生般傲慢的。
只不过,如今已碾在泥泞中。
他看着邓相宜,仿佛穿透了她,看着她的漠然。
“对不住,吓到了你。”声音很低沉,沙哑得厉害。
他用额头和肩膀顶地,像条搁浅的鱼,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从地上抬了起来,靠在墙上喘息。
那双手,依旧软软地垂在身侧,随着他长而深的呼吸微微晃动。
邓相宜的目光掠过他那双废手,又落回他恢复平静的脸上。
她没再说话,拎着塑料桶,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塑料桶擦过墙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步步向上,消失在五楼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