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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尾鱼   五月本 ...

  •   五月本该是桃花盛开暖意融融的时节,一股意外的寒潮却把花苞骗出来杀。

      洛水江上雾霭蒙蒙,倔强的老头熬了三天,冻得胡子上挂满寒露,终于勾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细微的赤色从杂草缝隙中透出来,扒拉开杂草只见一条模样略有些奇怪的鲤鱼瘫其中。

      金红相间的鳞片略显黯淡,细细的血丝从鳞片缝隙间渗出,瞧着同死鱼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可算钓到你了,老朽喝了这么些天的西北风总算没白来一趟!”

      老头有些嫌弃地扯开缠住鱼身的杂草,粗粗比划了一下鱼身长短,换了一个小点的鱼篓。

      随即往袖袋里摸索了一下,没料到袖袋不知何时漏了个洞,竟是连个铜板都没摸到。

      费劲地从厚重的蓑衣夹袄里找出一个精致白玉小葫芦,很是心疼地数出五颗草药丸子丢进鱼篓里。

      墨绿的药丸子遇水无色,瞧着溶得差不多了,老头小心翼翼地把鲤鱼塞进篓里,扯过一旁的斗笠,急匆匆离开。

      穿过一大片桃林,商贩行人来来往往,祁山脚下都是叫卖闲聊的市井声音。

      意外的寒潮使得集市不及往常热闹,但鱼贩们今日的生意极好。

      闲聊之下才知重明寺时隔数年重开山门,不少小杂鱼被虔诚的香客们打包带走,打算在放生池中增加功德。

      老头默默地听了一圈,拢了拢破洞袖子叹口气,拎着小破鱼篓准备讨点苞米谷子。

      心想这么些天为了钓鱼脏腑空空整点苞米谷子磨磨牙也好。

      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见鱼摊一个穿着短打布衫年轻粗壮的大汉喊道:“姜先生留步,正有事找您!”

      老头摘下蓑笠,朝着大汉僵硬地笑了笑,“陆家小子,就你眼尖,找老朽我有什么事?”

      陆槐林随手拿起身旁的草绳擦了擦手:“我家小妹最近怕冷得很,一开始只以为是天寒的原因,可这几天坐在火炉边上也冻得脸色发青,整日精神恹恹。找了铃医说是什么气血不足,吃了有个把月的汤剂也不见好转,还请您老看看我小妹的病。”

      说罢从身后的草筐里摸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炊饼塞进老头手里,“我这摊子一会儿就收了,不知您现下方不方便跟我回去一趟。”

      姜先生一听病了月余也不见好自然是满口答应,摸着温热的炊饼更是感动,可眼下还有其他活计需要完成,一时有些犯难。

      摊边还有一个褐衫老妇在挑拣着剩下的小鱼,莽草席子上半死不活的鱼眼里透露着诡异的光。

      铁青色的鱼鳞衬得老妇人满脸发苦,只得继续追问摊主还有没有其他的存货。

      姜先生看了半天也听明白了老妇急着要一条可以带去放生池的大鱼,认真想了想后取下鱼篓示意她来瞧瞧。

      老妇眼前一亮,半旧不旧的小鱼篓里塞着一条金红色的胖鲤鱼,虽然个头不大,但是胜在颜色漂亮。这不得是今年放生池边最靓的一条,老妇心想。

      姜先生自信地捋了捋胡子,一边保证这鱼只是睡着了绝对不是快死了,一边从白玉葫芦上扣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趁人不注意,一骨碌往鱼嘴里塞进去,然后十分大方地将鲤鱼以一个优惠的低价卖给了这个心诚的老妇。

      ————

      阿瑜醒了过来,满嘴的苦涩味道让她忍不住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仿佛是梦见吃大餐却啃到了满嘴树皮,辛酸得让她忘记了胸口灼热的疼痛。

      身下的麻绳硌着也不是很舒服,阿瑜扭了扭身体尝试抬起头,瞪着眼看着只有一小片圆形的天空。

      耳边时不时传来家长里短的妇人声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化为原型又被人捡走,即将迎来未知的危险处境。

      上山的路漫长又崎岖,阿瑜认命一般地躺在背篓里,任由略微浑浊的河水冷冷地包裹着她。

      胸口被贯穿的痛楚依然灼热,仿佛那柄短剑还扎在身上一样。她怎么也回想不起到底是谁夺走了她数百年修炼的心血。

      真是缺德啊,阿瑜一面恨恨地想着要找到窃取她内丹之人好好教训一顿,一面又忍不住心头发酸。

      自己如今一副草鱼模样,也不知道是被带去炖汤还是红烧,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更喜欢糖醋的。

      可惜眼下疼痛倒是次要的,复仇也是次要的,颠簸不平的山路加上老妇颤颤巍巍上山的步伐上差点把阿瑜最后半口气给颠出去。

      就在阿瑜觉得鱼生将歇,还不如就地变成一锅鱼汤的时候,悠长浑厚的钟声震地阿瑜一个激灵。

      “施主若是不介意,请将这筐中之物托付给小僧吧。”年岁尚小的善存是今日重明寺的接引,故作老成地朝着老妇拱拱手,道了一声佛偈。

      接过老妇的小鱼篓,他十分熟练地将鲤鱼倒进网兜里,浇一瓢清水以示除污去秽。

      踩着石凳行云流水地将鱼扔进身旁比他还高的缸里。

      阿瑜猝不及防地被倒进缸里,看着水面上那个锃亮的脑袋忍了又忍,骂骂咧咧地吐了一串泡泡。

      善存兢兢业业地将每一条承载施主美好愿望的鱼倒进昨晚上斋堂大师傅特意腾出来的大水缸里。

      身边年长些的善真凑过来开始清点数量和品种。

      “善真师兄,我不想数鱼了。你说师伯们特意贴了牌示说不要再送鱼来放生了,咱们寺现在讲究文明放生,放生池只放生些纸莲,可施主们还是送鱼上来……倒不如直接在河边举行算了。”

      “善存你别瞎说,小心给师父听见了。据说之前放生池里面混进去一只西海来的王八,入河之后便成为河中一霸,为非作歹,还是师祖们花了好些心血抓回来的。”

      “师兄你说的该不会是……”

      “阿弥陀佛,你猜得没错,就是后山莲池那只老亀。已经熬走了好几任住持了。”

      善存心里默默地为自家主持师叔点了个蜡,有些惆怅地继续帮着师兄清点和登记。

      可惜小和尚算数学得倒数,没一会儿便被善真拍了一巴掌让他一边呆着去别影响他干活。

      善存只好盯着缸里的鱼无聊发呆——比起跟着师兄数鱼,他更不想去后山跟着师伯修炼枯坐一整天。

      阿瑜呆在水缸里也很惆怅,心情十分复杂,一边庆幸自己现下身处佛寺,暂时没有被炖的风险,一边又担心没有自保能力,可能会被这群和尚就地超度。

      水缸略显拥挤,周围还都是些没有开智的普通鱼,阿瑜觉得原本就闷痛的胸口更是堵得慌。

      寺中隐隐佛音压制着她本就枯竭的血脉,经脉中浅薄的灵力更是无法支撑她化形,留在此处就是等死。

      阿瑜一时间思绪万千,可惜受伤化为原型后的脑子属实是不太够用。

      用了五息时间思考了鱼生,她决定赌一赌,只要能离开山寺的禁制,引月华积攒灵力,或许可以恢复人身寻回内丹,一切都是清晰合理。

      阿瑜有些艰难地把自己翻了个身,静静地沉到缸底,企图通过装死来迷惑外面那些无知的人类。

      没一会儿果然听见那个叫善存的小沙弥噔噔噔跑走,嘴里喊道:“师伯师叔,缸里有条鲤鱼翻肚皮了!”

      阿瑜略有些得意地心想:愚蠢的人类,竟然不知道此乃上古流传下来的保命秘技。

      接下来只待她重归洛水潜心修炼就可去找那个偷了她内丹的无耻之徒算账!

      善真蹙了蹙眉,缸里是膳堂大师伯用无根砂过滤的山泉水,灵气充沛,怎么会有鱼翻肚皮了呢。

      他搁下纸笔,抄起边上的木棍轻轻戳了一下鱼尾,金红的锦鲤依然毫无反应,倒是引得其他鱼不安地贴着水缸壁逃窜,扑腾着溅了他一脸的水珠。

      沉底的锦鲤蔫蔫地翻着肚皮,水波潋滟下金红相间的鳞片仍能看到些淡淡的虹光。

      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什么随随便便能钓上来的杂鱼。

      善真不由得可惜这般绯红圆润的锦鲤一命呜呼倒在回江的前夕,于是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心想:看来只能带回去喂王八了。

      善存气鼓鼓地跑了回来,白嫩的包子脸上多了几道墨汁画的猫咪胡子。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神情略有些困倦的青衣和尚,饶是好笑地看着善存一边用袖子把脸抹得更斑斓,一边叽叽喳喳地向善真哭诉要向主持师叔告状。

      “行止师叔。”善真有些意外。

      行止师叔甚少关心前寺的事务,通常不是在后山闭关就是在准备闭关的路上,也不知道善存今日走得什么运气正巧碰上他。

      正犹豫着要不要找其他师伯来时,行止慢吞吞地挪了过来掐住了善存的大花脸,用涤尘咒除净了墨渍。

      “冒冒失失地差点坏了我的阵,再有下回可要罚你去藏经阁学算术了。”行止语气平静地拿捏善存的弱点。

      重开山门后,一直窝在后山闭关的他就被主持师兄挖出来重新加固禁制。

      守了七天阵法方成,正打算回去睡觉时,被风风火火跑来的善存撞个满怀,一脚踩碎了自己用来做阵眼的菩提子。

      善存捧着被掐红的脸挤在善真身旁,攥着他的袖袍努力缩小存在感。

      善真扯不回袖子很是无奈地指了指水缸询问行止的意见。

      “不应该啊。”行止探手撩了撩泉水。

      水中灵气充足,缸沿佛印清晰,既能保证鱼的鲜活,又能防止鱼成精。

      阿瑜忐忑不安地躺在缸底,盯着水面上三个影影绰绰的光头,如临大敌。

      行止朝水缸里瞧了一眼:“在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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