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蝉鸣里的小豆丁与二傻子 庄文晴陆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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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文晴和陆晫言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两栋相邻的居民楼，中间隔着一条小路和几棵香樟树。
庄文晴的爸爸和陆晫言的爸爸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又都留在了同一座城市工作，两家人的关系好到——庄文晴的妈妈可以随随便便去陆家蹭饭，陆晫言的爸爸也能毫无顾忌地来庄家喝酒。
两个孩子从幼儿园起就被大人们带着串门，几乎是从会走路起就混在一起。
但"小豆丁"和"二傻子"这两个绰号，是到了二年级才有的。
那是个蝉鸣聒噪的午后，课间休息，庄文晴正踮着脚尖，努力够着教室后黑板上的光荣榜，想把自己的名字贴上去——数学老师说她这次测验进步了，可以得一颗小红花。可是光荣榜贴得太高，她怎么蹦都够不着。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庄文晴扭头一看，是陆晫言，瘦瘦的，书包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袖口挽到手肘。
他们从小就认识，但从一年级到二年级，一直不在同一个班，平时见面就是大人们带着串门的时候，说不上几句话。
这次分班，他们终于分到了隔壁班，教室就隔着一堵墙。
"不用！"她咬着牙拒绝，继续蹦跶。
陆晫言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蹦来蹦去像只小青蛙。"
"你才青蛙！"庄文晴瞪他。
"要帮忙吗？"他又问了一遍。
"你比我高吗？你也够不着吧！"庄文晴不服气。
陆晫言没说话，走到光荣榜前面，踮起脚尖——果然，他也够不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默。
"……那怎么办？"庄文晴问。
"蹦。"
"……"
于是两个人开始一起蹦，你蹦一下，我蹦一下，蹦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庄文晴蹦得比陆晫言高那么一瞬间，一把把小红花贴了上去。
"耶！贴上了！"她落地，得意洋洋地看他，"看到了吗？我比你高！"
"……你刚才蹦起来的。"陆晫言指出。
"那也比你高！"
"……"陆晫言无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脚，确认两人身高确实差不多。
"你看起来圆圆的。"他打量了她两秒，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
"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像个豆丁。"陆晫言说，"小豆丁。"
"你才豆丁！你全家都是豆丁！"
"你确实像个豆丁。"
"你——"
"我叫你小豆丁，你叫我什么？"陆晫言问。
庄文晴气呼呼地瞪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个难听的绰号回敬他。
这人看起来瘦瘦的，跟自己差不多高，但是眼神总是飘来飘去，好像在想什么别的事情，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
"二傻子。"她脱口而出。
"……什么？"
"你看起来就像个二傻子。"庄文晴理直气壮地说，"眼神飘来飘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晫言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行，那我们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
"我叫你小豆丁，你叫我二傻子，扯平了。"
"……行吧。"庄文晴想了想，觉得这交换也不亏。
从此以后，"小豆丁"和"二傻子"就成了彼此的专属称呼。
有了专属称呼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地就近了起来。
每天早上，陆晫言都会在小区门口等庄文晴一起上学，傍晚放学又一起走回来。
"小豆丁，吃早饭了吗？"
这天早上，陆晫言照例在小区门口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头是他妈妈蒸的小笼包。
"吃了！"庄文晴背着书包跑过来，书包带子有点长，在身后晃来晃去，"你又带小笼包？"
"多了几个。"陆晫言把保温袋递给她，"你吃。"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啦。"——实际上他只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留着。
庄文晴倒是不客气，打开袋子就咬了一口，边吃边说："陆晫言，你妈做的小笼包比你做的好吃。"
"……我不会做小笼包。"
"那你学会。"
"……"
陆晫言无语地看着她，心想这人怎么把自己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但他也没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在旁边，看她一口一口地把小笼包吃个精光。
"对了，今天数学要考试。"快到学校时，陆晫言提醒。
"我知道！"庄文晴拍拍胸脯，"我昨晚复习了，肯定能及格！"
"……及格？"陆晫言微微皱眉，"你平时考多少？"
"五十多吧。"
陆晫言沉默了两秒，决定从今天开始帮她补习数学。
周末，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庄家住在六楼，陆家住在隔壁单元的五楼。两家人凑在一起，饭桌上永远热热闹闹的。
"文晴，你又瘦了。"陆晫言的妈妈是个温婉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是不是又挑食了？"
"阿姨，我不挑食！"庄文晴大声辩解，"是我妈做饭不好吃！"
"……"庄文晴的妈妈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厨艺不行，还怪我？"
"我没说我厨艺不行，我是说我不爱吃！"
"那你倒是自己做啊！"
"我不会！"
"那你还怪我！"
母女俩吵吵闹闹，陆晫言的爸爸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家真热闹，不像我们家，就这小子天天闷着。"
他伸手拍了拍陆晫言的头，陆晫言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也不躲。
"叔叔，他不是闷着，他是在发呆。"庄文晴纠正，"他就是个二傻子。"
"……"陆晫言看她一眼。
"你看，他又发呆了。"
"……"
晚饭后，大人们在客厅聊天，两个小孩被打发去写作业。
庄文晴趴在陆晫言房间的书桌上，数学练习册摊开，咬着笔头发呆。
"这道题不会？"陆晫言凑过来看。
"不会。"庄文晴诚实地承认，"你看这个，小明有五个苹果，小红比他多三个，那小红有几个苹果？我算出来是八个，可答案说是七个。"
陆晫言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她的草稿纸："你把'比他多三个'算成了'比他少三个'。"
"啊？"庄文晴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看错了，"哦……"
"你是不是没戴眼镜？"
"我视力好得很！两边可都是5.0。"
"那你为什么看错题？"
"……因为我想吃苹果了。"
陆晫言看着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是猪吗？"
"你才猪！你全家都是猪！"
"我全家包括你全家。"
"……"
庄文晴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陆晫言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她画了个图："你看啊，小明有五个苹果，你就画五个圈。小红比他多三个，那就在旁边再画三个圈。现在你数数，一共几个？"
"八个。"
"对，小红有八个苹果。所以你之前算的是对的，答案错了。"
"啊？答案错了？"庄文晴瞪大眼睛，"那我这题做对了？"
"嗯。"
"耶！我就说我聪明！"
"……"陆晫言无语地看着她，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得意忘形。
二年级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
庄文晴和陆晫言被分到同一个小组，要一起完成寻宝任务——老师在校外的小公园里藏了一些小卡片，找到最多卡片的小组获胜。
"小豆丁，你往那边找，我往这边。"陆晫言分配任务。
"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他想了想，没找到什么理由，"反正先分开找。"
"行吧。"庄文晴也不多问，嘟囔着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蹲下来找卡片。
她翻开一片落叶，下面没有；她又掀开一块石头，下面还是没有。
"陆晫言！我找不到！"她转身喊。
陆晫言已经在不远处找到了两张卡片，听见她喊，就走了过来："你怎么这么笨？"
"我才不笨！是这里没有！"
"你蹲下。"
"干嘛？"
"你蹲下就知道了。"
庄文晴狐疑地蹲下，陆晫言也蹲在她旁边，指了指她脚边的一丛灌木："你看看那是什么。"
庄文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灌木丛里隐隐约约有一抹彩色。她伸手一拨，果然有一张卡片。
"哇！你怎么看见的？"
"你走路不看路，当然找不到。"陆晫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继续找。"
庄文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瘦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服气——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为什么他看起来什么都懂？
"二傻子，你是不是偷偷提前找了？"
"没有，我就是观察力好。"
"骗子，肯定是你偷偷看了答案。"
"……你觉得老师会把答案告诉我们？"
"那你怎么这么厉害？"
"因为我不像你，走路只顾着看天。"陆晫言指了指头顶，"你刚才差点撞树上了。"
"才没有！我明明是在看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就是好看！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狗？"
陆晫言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了看那朵云，又看了看她。
"不像。"
"你真没眼光。"
"……"陆晫言叹了口气，决定不和她在云的问题上争论。
最后，他们小组找到了六张卡片，全班第一。老师在周一的班会上表扬了他们，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本笔记本作为奖励。
"笔记本给我。"下课后，陆晫言伸手。
"为什么？这是我挣的！”
"你的字丑，我用你的笔记本写笔记，我的给你画画。"
"……"庄文晴想了想，觉得这交换也不亏，就答应了。
从此以后，陆晫言的笔记本上全是庄文晴画的奇奇怪怪的涂鸦——外星人、怪兽、还有她画的陆晫言，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二傻子"三个大字。
而陆晫言给庄文晴的笔记本上，则是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重点都用红笔画出来了，旁边还写着"这个公式要背""这个题型考试经常出"之类的小提示。
夏天结束的时候，二年级也快结束了。
期末考试前，陆晫言每天放学都会留下来陪庄文晴补习数学。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陆晫言一边翻课本一边讲解，庄文晴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小豆丁，别睡。"陆晫言推了推她。
"我没睡……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数学这么难。"
"……"陆晫言无奈，"你认真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小朋友，不好好学习数学，后来考试考了零分，被她妈妈揍了一顿。"
"……这算什么故事！"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好好学习数学。"
庄文晴气得想打人，但又想想，自己确实需要好好学习，不然真的会被妈妈揍。于是她强撑着精神，继续听陆晫言讲数学题。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庄文晴的数学考了七十八分。虽然还是不算高，但比平时的五十多分进步了很多。她拿着试卷跑到陆晫言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二傻子，看！我进步了！"
"嗯，不错。"陆晫言看了看分数，"继续保持。"
"都是你教得好！"
"……"陆晫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以后我还要考更高分！"庄文晴握拳，"我要考一百分！"
"……你先考个八十分再说吧。"
"你——"
"开玩笑的，你肯定能考一百分。"
"真的？"
"真的。"
"那你敢不敢打赌？如果我下次考一百分，你就叫我一声'庄大天才'。"
"行，那如果你没考一百分，你就叫我一声'陆大神'。"
"成交！"
两个人击掌为誓。
放暑假前最后一天，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
大人们在饭桌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两个孩子。
"文晴这次数学进步了，全是晫言帮着补习的功劳。"庄文晴的爸爸举起酒杯，"老陆，你儿子将来有出息，比我家这个强。"
"哪里哪里，你家文晴聪明着呢，就是贪玩。"陆晫言的爸爸笑着摆手，"晫言这孩子闷，平时话不多，也就跟文晴在一起能多说几句。"
"那以后让他们多在一起玩！"庄文晴的妈妈拍板，但是陆晫言的父母笑容淡去了一点，与庄文晴的父母悄悄说了几句，气氛变得沉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双方父母点点头
饭桌底下，庄文晴偷偷踢了陆晫言一脚："二傻子，你以后是不是得一直帮我补习？"显然没听到双方父母说了什么。
"……你不愿意？"陆晫言说道。
"没，挺好的。"庄文晴摸摸鼻子，"反正你讲题挺清楚的。"
"那你以后别老叫我二傻子。"
"不行，这是专属称呼。"
"……行吧。"陆晫言叹气，"那你也得让我继续叫你小豆丁。"
"成交。"
结果陆晫言还想说一句，却欲言又止。
暑假开始，两个孩子几乎天天黏在一起。
早上，陆晫言来庄家敲门，喊庄文晴起床；下午，庄文晴去陆家蹭空调，顺便让陆晫言给她讲下学期的数学课。
有时候他们也出去玩——去小区后面的公园骑车，去门口的便利店买冰棍，去图书馆借漫画书看。
"小豆丁，你别老看漫画，看点正经书。"陆晫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塞给她。
"不要，漫画好看。"庄文晴把书推回去。
"那你至少看看这本。"他又抽出一本《小学生作文选》。
"……你确定这是正经书？"
"比漫画正经。"
"那我还是看漫画吧。"
"……"
陆晫言无奈，只能随她去了。他自己坐在旁边看《少年科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趴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眉："有那么好看吗？"
"有！你看这个——"庄文晴把漫画书举到他面前，"这个主角被狗追了三条街，笑死我了！"
"……你笑点真低。"
"你笑点高！"
"……"
陆晫言无语，只能继续看书。
但过了没两分钟，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她——她还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他想，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开心。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发黄。
开学前最后一天，陆晫言来庄家敲门。
庄文晴跑出来开门，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是来找她玩的。
"小豆丁，我跟你说个事。"陆晫言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什么事？"
"我下学期……不去我们学校了。"
庄文晴愣住："啊？为什么？"
"我爸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家。"陆晫言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搬到隔壁市去。"
"隔壁市？"庄文晴眨了眨眼睛，反应了好几秒，"那……那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
"嗯。"
"那你以后早上不跟我一起上学了？"
"嗯。"
"那你以后放学也不跟我一起走了？"
"……嗯。"
庄文晴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就跟陆晫言混在一起，两家住隔壁，大人们天天串门，他们几乎天天见面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天天喊她"小豆丁"的人，会突然不在身边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
"明天？！"庄文晴瞪大眼睛，"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陆晫言挠了挠头，"反正就是，我要走了。"
庄文晴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突然转身跑回屋里。
"你去哪儿？"陆晫言喊。
"等我一下！"
没过多久，庄文晴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是她的"宝贝盒子"，里头装着她攒了好久的卡片、弹珠、还有几张糖纸。
"这个给你。"她把铁皮盒子塞到陆晫言手里。
"……这是什么？"
"我的宝贝。"庄文晴说，"你拿着，以后想我了就看一眼。"
陆晫言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皮盒子，又抬头看她。
"那你呢？"
"我不要，反正你会回来看我的。"庄文晴昂着下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肯定会回来的。"
陆晫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会回来的。"
"那你还要继续叫我小豆丁。"
"好。"
"你还要继续当我的二傻子。"
"……行吧。"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蝉鸣声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那我走了。"陆晫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豆丁，你以后少看点漫画，好好学习数学。"
"知道了！啰嗦！"庄文晴挥挥手，"快走吧快走吧！"
陆晫言这才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
庄文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身跑回房间，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妈妈看见她在哭。
——这一年，他们八岁。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第一次要分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以后没人陪她一起上学放学了。
有点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蝉鸣里的小豆丁与二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