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玩法》缚月长青

58、第56章 献祭羊羔 果然不

　　果然不出G2所料，此刻的旋转区早已乱作一团。

　　走廊视野极广，环形地板在缓慢转动，这里有人工重力，重力系统仍在维持。

　　但人们似乎像是失去了重力般茫然。这里人头攒动，所有人全都乌泱泱地聚集在走道。人类种和变异种彼此对望，——尽管他们知道有“夏娃计划”的存在，但当自己亲眼看见另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谁才是真正的“我”。

　　而玩家们更恐慌了。自从他们在休眠舱里苏醒，和宋时远刚开始一样，他们被窗外绚烂的星空所震撼。

　　星空恒久不变，如同歌剧院里的舞台布景。玩家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从震惊、诧异、难以置信，逐渐转变为惶恐、猜疑、惊慌失措。

　　眼前的宇宙如同深渊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人生吞。

　　“你，你……”

　　李慕灵指着A149，傻眼。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还活着的玩家，都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有傅致惟是例外。——他的“本体”W215，早已死在了指挥大楼的天台上。

　　他一醒来就在找宋时远。因为在地牢里，他看到了宋时远。

　　他确定那不是G3。因为G3脸上有道疤，宋时远没有。

　　.

　　——直到过渡区的舱门被打开。

　　G2和宋时远走了出来，面色沉重。如同某种感应，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A201挤开人群，一把拉住她手腕，“G2？？怎么回事？”

　　“……”

　　G2摇头，示意A2先冷静下来。“各位。”她开口。

　　“这里是临时枢纽，来自戈沙克，”只要一开口，玩家们就认出了广播里的这道熟悉女音，“由于服务器遭遇了未知攻击，导致方舟与世界主网断开连接，因此，‘极乐空间’将永久关闭。”

　　“……”

　　几秒钟的死寂。随即，人群一片沸腾。

　　“游戏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

　　玩家们怎么想也想不到，故事最终的结局是，游戏关停，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等下，那船票呢？”

　　有玩家大声嚷嚷，显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G2一指窗外的星空：“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在飞船上。”

　　飞船的终点不是地球，它的终点是，NGO-701。

　　“……”

　　人群之中爆发一声欢呼。

　　莱茵站在远处，和G2对望。凝视许久，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萨弥尔是真实存在的。她想起G2对她说的话。

　　.

　　傅致惟一直站在人群里看他。直到宋时远主动向他走来。

　　“怎么回事？”

　　他看到宋时远脸上颧骨多出来的伤，眉头微蹙。伸手想去触碰，却被宋时远拉住了手。

　　十指相扣。

　　“……小伤。”

　　宋时远眯起眼睛对他笑，他并不是很想把G3的事情告诉他。

　　笑着笑着，宋时远的眼眶却忽然红了，他有些哽咽，再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本来以为……你死了。”

　　我找你找了好久。

　　“……”

　　其实傅致惟也有很多话想说。G3对他的精神控制让他几近癫狂，他曾一度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处现实还是幻境，是活着还是死亡。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但窗外的群星是真实的，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他眼眶通红、脸颊带伤，两手十指相扣，接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而不是地牢里僵硬且白，只会唧唧喳喳的森冷白骨。

　　这并无实体的情绪。情绪也是真实的。

　　他是真实的。

　　只有在遇到他的那一刻，他才变得鲜活、真实，有血有肉。

　　“……”于是傅致惟垂眸，伸出手臂紧紧揽住宋时远。他一直不善言辞，所以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心跳，回答他。

　　.

　　咚咚咚。

　　你听到了吗。

　　我喜欢你，宋时远。你听得到吗。

　　.

　　……

　　G2把中枢发生的一切都告诉A201了。

　　A2震惊，“所以G3死了吗？”

　　G2点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我要把夏娃计划的全部资料都发给秦霜。”

　　公开夏娃计划，就相当于公开A国的战争罪行。“理事会那边会向国际法庭提出诉讼，正式调查A国军方。从一开始，战争就不该发生。”

　　“可……”A2欲言又止，她有些忧心忡忡，“真的没问题吗？”

　　顿了顿，A2回头看了眼旋转区，人群攒动，她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在方舟，真的安全吗？”

　　G2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她安慰道，“他们没有飞船航向的控制权，放心吧，都结束了。”

　　“……”

　　A2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电流声。

　　「……」

　　主网并未断开连接。主网仍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下，莱……”

　　砰。

　　A2的脖子被瞬间弯折到一个可怕的角度，她的表情被定格在惊恐的瞬间。植入在颈后的禁果被激活，炸药摧毁了她的血肉。

　　血像红线一样喷了出去，A2的尸体应声倒地。而这样的暴毙死亡，只是开始。

　　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禁果被接连引爆。第二具，第三具，接着是更多。脖子扭曲，皮肉炸开，有人的头颅被炸得半悬着，仅靠着一截筋肉挂在脖子上，视觉冲击显著。那人没有哀嚎，只有眼睛睁得极大，失去生命的尸体重重栽倒在地，死不瞑目。

　　那些可怜的工作人员很快发现，死亡的不仅是“玩家”。混乱开始蔓延，人群开始崩溃，惊呼、奔跑、推搡、嚎叫，但于事无补，死亡仍在继续。旋转区的地板略有倾斜，血液沿着金属纹路缓缓流动，很快在脚下汇聚。

　　“禁果……是禁果。”

　　A137的声音有些抖，他看向一旁的A149，眼神带着绝望。

　　“可是……禁果不是在夏娃身上吗？为什么，为什么——”

　　砰。

　　A137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脖子，瞬间暴毙。

　　「“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但是蛇告诉夏娃：‘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于是夏娃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了亚当，亚当也吃了……”」

　　有人在哭泣，有人紧握拳头。他们有怯懦，也有愤怒，但唯一无法避免的，就是死亡。

　　G2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尸体，她有些精神恍惚。

　　当年萨弥尔被政府军屠杀，也是这幅惨状。

　　她本以为自己从当年的屠杀里活下来，能够改变这一切，没想到，看似近在咫尺的自由始终只是一场幻觉。

　　她看到了宋时远。对方满脸惊愕，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着宋时远，微笑，然后轻轻敬了个礼。

　　她临死前的眼神无比平静。

　　.

　　砰。

　　骨与骨错位、滑脱、粉碎，在空中炸开。

　　原本嘈杂的人声逐渐停息。伴随着接踵而至的倒地声，方舟里的幸存人类越来越少。

　　“……”

　　宋时远快要崩溃了。他知道“禁果”的存在，他也知道傅致惟身上的芯片还没取出来——

　　“嘘，没事，我知道，我知道有炸药……”

　　傅致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临近，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

　　“之前拿X光照了一下，我一直知道我脖子里有枚炸弹……”

　　“……”

　　宋时远没想到事已至此，傅致惟竟然还在这慢条斯理地跟他解释。他的眼泪一下汹涌而出，“你蠢啊！知道有炸药，怎么一开始不取出来！”

　　傅致惟摇头，脸上笑得更欢了，“要是强行取出来，可能我都不能站在这里见到你。”

　　他又一次朝宋时远伸出手，不过这次，是将他推开。

　　他的笑容里带着了一丝不甘，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真可惜啊……我还没活够。”

　　他安静注视着宋时远的眼睛，直到泪流满面。

　　“我还想和你——”

　　砰。

　　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宋时远耳边炸开。

　　傅致惟的脖子猛然一歪，黑色镜框合着血液喷出。身体失去支点，栽倒在地，重新坠入静默无言的世界。

　　那句“在一起”，最终没有说完。

　　宋时远扑上去抱住他，却只能抱住一具迅速失温的尸体。他的眼睛仍然睁着，却不再对焦。漆黑的眼瞳失去光彩，如同湖水再也不会泛起涟漪。

　　“……”

　　飞船里，只剩下一片流淌的血液和尸体。这里没有人类。

　　这里……

　　“……”

　　积攒已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宋时远跪倒在一片血池里，嚎啕大哭。

　　［……］

　　［检测到缺失副本运行必要组件。］

　　［Secondary network administrator privileges have been restored.（次级网络管理员权限已恢复。）］

　　［咳。］

　　“……”

　　无人回应。宋时远沉浸在悲伤里，已经忘记了副网的存在。

　　［你好，我是你的虚拟助手……oi，能不能别哭了。］

　　“……”

　　宋时远红着眼睛，满身是血。他狠狠瞪了一眼漂浮在空中的银白色盒子，“你们到底还要怎样？”

　　［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主网会做得这么绝，直接在方舟后台留了个后门，入侵禁果的控制系统……］

　　宋时远伤心欲绝，大骂：“你闭嘴！”

　　副网：［……嘤。］

　　.

　　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

　　宋时远浑浑噩噩站起来，准备抱着傅致惟的尸体去深空自杀。

　　［诶诶诶，等会！干嘛呢！］

　　副网急眼了，［你连控制舱都没去过，你就不想活啦！］

　　宋时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遇到这么个聒噪的“小助手”，也挺倒霉的，“整个飞船上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副网一板一眼地跟宋时远解释：［其实严格来说“夏娃”本来就不是人类……］

　　宋时远：“……”

　　宋时远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自杀。

　　.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宋时远停下寻死的脚步。

　　副网：［呃……我只是，看你太伤心了，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宋时远：“…………………………”

　　宋时远转身欲走，那小盒子很快绕到宋时远身前，一个劲地闪光。

　　［没人说过“夏娃”只能复刻一个吧？］

　　“……”

　　［理论上来说，只要“夏娃”们不打起来，可以复刻很多很多个相同本体的“夏娃”……］

　　宋时远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控制室隔壁，就是资料保存室，你猜猜那里有什么？］

　　“……”

　　副网开始逗小孩玩，［资料保存室一般存放飞船数据和航行记录，类似图书馆和机房的结构，当然，咳，它还保存了，咳咳……］

　　宋时远一脸真诚：“……我临死前可以把你也带上吗？”

　　［保存了所有夏娃的生物数据。］

　　副网洋洋得意。尽管它并没有实体，它只是一团数据，不应该拥有人类情绪，［而且你死了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如你所见，我只是一团数据——］

　　“带路。”宋时远擦掉眼泪，打断了副网的话。

　　“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临死前也还是会把你一块带上的。”

　　.

　　——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了□□。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凡有血气的人，在地上都败坏了行为。神就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就是诺亚方舟的故事。］

　　［那么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团数据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