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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梅寒 初雪夜,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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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夜半落下来的,细盐似的,簌簌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巷口那棵老梅树下找到沈烬时,七岁的小孩正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膝头,冻得发紫的手还死死攥着一枝折下来的红梅,花瓣被雪压得蔫软,却仍倔强地露着一点红。
“沈烬。”他蹲下身,声音被寒风刮得发颤,伸手去碰小孩的脸,冰得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小孩猛地抬头,睫毛上挂着冰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看见是他,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哥……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沈砚的心像被这声“哥”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把沈烬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蒙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然后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七岁的孩子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他脊背发直。沈砚走得很慢,雪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不敢加快脚步——怕晃醒怀里的人,怕这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温度,又被寒风夺走。
“不是野种。”他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你是我弟弟,沈家的二少爷,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烬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沈砚耳根发红,他小声啜泣着,把那枝红梅塞进沈砚手里:“哥,花给你……你别不要我。”
沈砚低头看着那枝红梅,花瓣上的雪还没化,冷得刺骨,却比他怀里的人更让他心慌。他把花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像揣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哥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回到沈家时,天已经蒙蒙亮。老管家看着沈砚怀里冻得只剩一口气的沈烬,急得直跺脚,连忙叫人烧热水、找大夫。沈砚守在床边,把沈烬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直到那冰凉的脚趾慢慢有了温度,直到大夫说“没大碍了,只是冻狠了”,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也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沈烬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趴在床边的沈砚,少年的眉眼还带着青涩,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他一夜。
“哥。”他小声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砚猛地惊醒,眼里的疲惫瞬间被关切取代:“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粥。”
沈烬摇摇头,伸手去摸沈砚的脸,指尖划过他眼下的青黑,眼泪又要掉下来:“哥,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没事,”沈砚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暖得发烫,“你没事就好。”
那天之后,沈烬就成了沈砚的尾巴,走到哪跟到哪。沈砚读书时,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沈砚练书法时,他就趴在桌上,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哥和我”;沈砚晚上去书房温书,他就抱着被子溜进去,蜷在沙发上睡,非要等沈砚熄灯了,才敢往他怀里钻,小声说:“哥,我怕黑。”
沈砚从来没拒绝过。
他比沈烬大五岁,是沈家名义上的大少爷,而沈烬,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母亲早逝,父亲又在半年后意外去世,偌大的沈家,只剩下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和一群看眼色的下人。
旁人都说,沈砚性子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只有沈烬知道,他的哥会在他发烧时,整夜抱着他用酒精擦身;会在他被下人欺负时,站出来把他护在身后,冷着脸说“我的弟弟,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会在他生日时,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一块最甜的桂花糕。
沈烬的世界里,沈砚是天,是地,是唯一的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对哥的感情不一样。不是兄弟间的依赖,是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滚烫的喜欢。
十五岁那年的夏夜,沈砚因为家族的事,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沈烬端着一杯热牛奶进去时,看见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捏着父亲的遗像,指节泛白。
“哥。”他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砚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别难过,还有我呢。”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只是声音沙哑:“沈烬,以后沈家,就靠我们了。”
“我知道,”沈烬的声音闷闷的,呼吸扫过沈砚的后颈,烫得他浑身发麻,“哥,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沈烬能清晰地闻到沈砚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他差点就忍不住,把那句藏了很多年的“我喜欢你”说出口。
沈砚却先一步推开了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耳根红得厉害:“很晚了,回去睡吧。”
沈烬看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攥紧了拳头,眼底是少年人特有的、偏执的光。
他知道,哥也在怕。怕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怕他们之间那道名为“兄弟”的墙,怕一旦戳破,就连现在这样的陪伴,都再也得不到。
可他不怕。
他是沈烬,是燃尽一切的火,只要能暖到他的哥,就算烧成灰烬,也心甘情愿。
窗外的蝉鸣聒噪,夏风卷着热浪涌进书房,沈砚坐在桌前,看着沈烬跑出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少年人温热的体温,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个雪夜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砚台一旦沾了墨,就再也擦不干净了。
而他的沈烬,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藏在砚台里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