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客栈》墨绿撞粉

26、妇人 回

　　回忆：

　　记得，那是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冬天，有一个约莫四十的妇人，扣响了无名客栈的大门。

　　那天，门上其实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妇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牌子。

　　李红尘昨日告知阿伯，今儿不开工，原本清早，李红尘打算睡个懒觉，然后起身去市街拿回定制好的冬衣。

　　早晨，远处苏叔家的公鸡刚打鸣，李红尘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可门砰砰砰，三声异常轻的敲门声从大门外传来，李红尘只当又是街尾那群熊孩子捣乱，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砰砰砰。

　　这三声明显提高了，李红尘怒火冲天，没顾得穿上外衣，他下炕托着鞋，从旁拿过棍子，这棍子是李红尘夜里防身用的，他持在手上，出门了。

　　异常暴躁，李红尘走到大门后，对着门一顿嘁哩哐啷操作，闹出了巨大响动，李红尘睡眼蓬松，头如鸡窝，眼神松散不聚焦地开门了，他本想对着他群熊孩子破口大骂，但开门后，哪有熊孩子，身前是一位样貌和蔼温婉的妇人。

　　李红尘一下子清醒了，早起门口杵着个如雪人的穿鹅毛大氅的女性，怪吓人的。

　　“闭店了。”李红尘口气慵懒，一听就是没睡醒的状态，他脾气炸毛，手指随意指指门上挂着的牌子，“今儿不营业，您改天再来吧。”

　　嗯？李红尘定眼一看，牌子倒扣着，“不营业”几个字被翻到了里面，漏出的是背面，左邻街坊都清楚这个歇业牌子，看到了就回了，而这个妇人，她应该只是路过，第一次来，不清楚，所以才砰砰砰，执着地叩门。

　　妇人轻声细语，素质很高，她哦了一声，然后眼神忧虑又忧愁地问：“明日，明日开门吗？我只是来看看，不做别的。”

　　看看？

　　李红尘好奇，这破房子有什么可看的。

　　但是他的起床气被温柔如水的妇人化掉了，李红尘又问：“您如果还要吃饭，就明日再来，我不会做饭，如果只是单纯的看看，请进吧！”

　　李红尘让出一条缝隙，似请似拒，毕竟，他还很困啊，想继续回床睡觉，因为昨晚，他夜探周府，折腾了一夜，此刻呵欠连天，神态疲乏，脸色苍白。

　　“我想进去，就看一眼，打扰了。”妇人的声音，犹如一位温柔的母亲，李红尘突感亲切，他像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让开更大的空间，邀请妇人进门。

　　妇人抖抖身上的雪，提起雪白的衣服，跨步进入，经过李红尘时，还弯腰致意，嘴里一直道歉，“打扰了，打扰了，就看一眼。”

　　妇人进院后，首先驻足在桃树前，李红尘经不住冻，他飞速跑进内屋，换鞋穿衣，暖衣上身的那一刻，李红尘仿佛重回人间，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出大堂门时，妇人依旧还站在桃树前，她深情地用手抚摸桃树，犹如见到故人，见到爱人似的温柔。

　　“这颗桃树叫‘念’，是我儿子出生那天我栽种的，没想到，已经枝干如此粗壮了。”妇人悠悠道出，她只像是喃喃，并不是专门对李红尘诉说，她似乎跟这地儿有很多故事，反正已经被打扰的睡不成懒觉了，李红尘对这颗叫‘念’的树很好奇，他更好奇妇人的故事。

　　按照苏叔所言，这座房子百年，他只见过住过一对苦命鸳鸯，再依着妇人的年纪，李红尘不用掐指，就能得出结论，眼前的妇人，大概就是二十年前在此经营忘川客栈的女主。

　　他们是谁？

　　他们的孩子呢？

　　为何叫忘川？

　　一系列的问号，跳跃着涌入李红尘的脑海，他打算开客栈，就是被那段爱情故事吸引，此刻，故事的主角就在眼前，李红尘有些激动，他不知如何开口才不冒犯女主。

　　妇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婴儿玩具，是一个小虎头玩偶，很普通的款式，蓝城市街卖这些小玩意的很多，妇人拿的，并无特别。

　　她把玩偶的牵引绳捋平，然后抬手挂到桃树上去，嘴里念念：“宝儿，阿娘来看你了。”

　　？

　　难道桃树底下埋着人？

　　李红尘一阵胡思乱想，他脑子转速飞快，这院子该不会是个墓地吧！

　　脊背一阵紧绷，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向了远离妇人和桃树的地方，他怕万一一股子烟升腾，出来个鬼怎么办？

　　从小暗路走多了，越长大李红尘越胆小。

　　妇人压根没有留意身侧的李红尘，她围着桃树转了一圈，然后转身问李红尘：“你是？”

　　“本家客栈掌柜，李红尘。”李红尘微笑着，恭恭敬敬地回答，因为眼前人太温柔了，影响的李红尘也有素质和礼貌了起来。

　　妇人小声说了一句：“姓李啊！”

　　虽然小声，但还是被李红尘听到了，他点点头，学着市侩起来：“鄙人，姓李。”

　　妇人哦了一声，她看过桃树后打算离开，可刚提起裙摆，她余光看到了李红尘脖子上的黑痣，她顿住了脚，身子抽搐一下，她抬起手，靠近李红尘的隔壁，还未到，又抽了回来。

　　妇人再次问李红尘：“你是哪里人？”此刻，能明显看出，她神情忐忑。

　　李红尘是潜伏蓝城的杀手，他自然不能全盘拖出自己的故事，于是他随意糊弄：“蓝城人，蓝城本地人。”

　　妇人问他：“可曾去过皇城？”

　　“不曾。”虽然李红尘觉得眼前人样貌随和，一副很亲近的感觉，但从小被训练的警惕性让他时刻提防陌生人，可李红尘实在好奇，妇人究竟是不是忘川客栈时的女主，李红尘一番思想挣扎，还是问出了口，反正就算妇人拒绝，令他丢人了，也无人知道，管他呢，李红尘开口：“忘川客栈，您知道吗？”

　　妇人似乎很惊讶，她眼神一滞，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反问：“你也知道忘川客栈？”

　　李红尘指了指挂在房屋外墙上的板子，对着妇人说：“喏，刚盘下客栈时，全屋都朽坏了，但只有这一块板子，还如新的一样。”

　　妇人向李红尘指的方向望去，他看到那块板子后，神情激动，腿颤颤巍巍地挪到墙边，抬头望向那块板子，并唐突地试图举高手够那块板子。

　　果然，妇人看到板子行为举止异常，李红尘可以确定，妇人是此前开客栈的女主，没错。

　　“我能带它走吗？”

　　出乎李红尘的意料，妇人竟开口向他讨要板子。

　　还没等李红尘回答，妇人又强调一句：“我出钱，买它，多钱都可以。”

　　李红尘的确急需钱，但此刻，他竟不想报价。

　　“送给您了。”

　　妇人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的翩翩少年竟如此爽快。

　　“那谢谢你了，”妇人朝李红尘的脸上望去，“你多大了啊？”

　　她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红尘由于身份特殊，真实信息一般不为外道出，他随口回答：“二十五余。”

　　妇人像是真正死心了一般，此时李红尘已经把牌子拿了下来，递到妇人手上，妇人抚摸着，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

　　她表情很伤心，喃喃自语：“这是我相公的字迹。”

　　“你相公，他呢？”李红尘话语出口，紧接着闭嘴了，怎么鬼使神差搬地，他竟然乱说话，与妇人萍水相逢，竟怎么打探她的隐私来了！

　　李红尘懊悔自己鲁莽中，真不该。

　　没想到妇人竟开口了，她说：“他很好，在好好的生活。”

　　李红尘听出一股怪异，苏叔说，当初两人是被强行带离客栈的，一起带走的还有他们的孩子，后续肯定发生了外人不知的事情，否则女主不可能一个人来此。

　　李红尘游离中，妇人喊他，李红尘回过神来，他问：“您刚才说什么？”

　　“荷包蛋吃吗？你早起肯定饿了，我打扰这么长时间，理应补偿，我的手艺很好的，要不要尝尝。”

　　不会做饭的李红尘眼睛亮了，他情绪激动：“真的吗？我饿了，饿了，要吃，要吃荷包蛋。”

　　他像一个对母亲撒娇的孩童一般，李红尘话刚落，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他兴奋的脸庞，那双小巧的手，犹如脂玉膏一般，细腻温软。

　　李红尘小时候，她的母亲也会关心她，但没有此刻妇人眼底那种慈爱的光。

　　“您孩子还在吗？”

　　问出此句恶毒的话后，李红尘错愕，他平日说话有时不经过大脑缜密深思，说的话唐突冒犯，他平时潇洒恣意，从不在意这些，但此刻，他深深自责。

　　妇人来看树，肯定是有目的的，谁会三九寒天，只为看一颗被雪厚厚覆盖的光秃秃树。

　　“丢了。”妇人竟回复了李红尘，比起回应，更震撼的是，他的孩子，丢了。

　　李红尘追着妇人的眼光，他想道歉，想说自己无意冒犯，但逮住妇人眼神时，他看到了极致的悲凉汪洋。

　　闯祸了的李红尘呆呆地站着，一副立正挨打的悔过姿势，他不知脚该站何地，手该该放哪里，本来能吃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而此刻，妇人眼神哀思，眼球如深潭。

　　“对不起。”李红尘道歉。

　　而妇人却说：“无处道歉，我去给你煮荷包蛋，你稍等片刻。”

　　妇人没有责怪他，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

　　“好，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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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水，烧火，火气腾腾，打鸡蛋，盖盖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妇人围着围裙，真像一个母亲早起给孩子准备早饭的样子。

　　妇人样貌贵气，没想到做饭干练，李红尘诧异。

　　“碗拿过来，吃饭了。”

　　李红尘从橱柜里拿出自己的粉色圆碟递给妇人，他期待着，人生第一次，有人给自己煮荷包蛋。

　　他以前也给自己煮过，但鸡蛋下锅里就散了，一点也不胖乎饱满。

　　他喜欢那种椭圆形的。

　　妇人把盛好的荷包蛋递给李红尘，李红尘迫不及待，刚接过就看向碗内，三个荷包蛋挨着，像一家三口。

　　“三个？多了，您吃一个吧。”

　　说着，李红尘夹起筷子，把一个荷包蛋递给妇人。递给妇人前，他吹了吹，像个孝顺的儿子。

　　妇人也没客气，她张嘴，咬了一口李红尘递到嘴边的荷包蛋。

　　妇人细嚼慢咽，吞下一口，李红尘把剩余的，也递给了妇人。

　　“要是您相公也来，这三个荷包蛋，咱仨刚好一人一个。”

　　李红尘想着，妇人可能平日在家里，也是准备三个的，所以给李红尘煮蛋，习惯性地打了三个。

　　妇人并未接与她相关相关的话茬，而是对李红尘说：“快吃吧一会凉了。”

　　“好。”李红尘把碗端到嘴边，他喝了一口水，竟然是甜的，他转头看向妇人，没想到，妇人竟然在深情凝视着他，一副慈母看儿的表情。

　　“您手艺真好。”李红尘用夸赞表达对荷包蛋的喜爱。

　　吃过荷包蛋，暖意注入李红尘体内，他暖和多了。

　　“我该走了。”妇人说。

　　先前想赶走妇人的李红尘，此刻嘴里竟问：“这么快？”

　　妇人：“不想我离开？”

　　李红尘：“如果，谁能做您的儿子，一定很幸福。”

　　妇人喃喃自叹：“如果他没丢，跟你差不多一般大了。”

　　仰头捏了捏李红尘的脸，妇人解开围裙，抬步进入大堂，拿过白色的大氅，从院子中过，她出门前看了一眼桃树，依依不舍地推门离开了。

　　妇人的一系列动作，李红尘傻傻地站着，等他反应过来冲去前街，妇人已经不见了。

　　至此，萍水相逢，李红尘再也没见过那个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