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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国痔疮驾到 陈三七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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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英尺的上方,天星城像一颗镶钻的□□,骄傲地悬在太空里。
三万英尺的下方,陈三七正蹲在茅坑上,用一张过期三个月的《帝国真理报》擦屁股。
这不是什么隐喻,也不是什么象征主义文学手法。这就是字面意思——他在擦屁股。
锈海没有抽水马桶。锈海甚至连像样的厕所都没有。这里的人蹲坑基本靠随缘,擦屁股基本靠捡来的废纸。运气好能捡到软一点的,运气不好捡到砂纸质感的,那感觉就像用钢丝球搓命根子。
今天陈三七运气不错。他手里这张《帝国真理报》虽然过期了三个月,但纸张质量还行,是高层区才会用的那种光滑纸面,摸起来甚至有点奢侈。
他展开报纸,借着头顶惨白的荧光灯残光,看了一眼头条。
“帝国元帅顾天鸿出席军事学院毕业典礼,其子阿尔文以第一名成绩获‘帝国之刃’称号。”
配图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台上,穿着深蓝色的军装,领口别着银色的勋章。他的五官像是被刀削出来的,线条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柔和。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冷峻的灰色眼睛。
帅是帅的。但那种帅法,就像看博物馆里的雕塑——你知道它好看,但你也知道它跟你没什么关系。
陈三七看了两眼,把报纸揉成一团。
“帝国之刃,”他嘟囔,“我看是帝国痔疮。”
他把纸团扔进脚下的坑里,站起来提裤子。
他当然不知道,三个小时后,这位“帝国痔疮”就会带着一队精锐士兵,从天而降,把他平静(虽然又臭又脏)的生活搅个天翻地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蹲坑时随手扔进下水道的那团报纸,会被一个沉默的男人捡起来。
那个男人会展开报纸,看着头条上的照片,看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报纸叠好,收进口袋。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陈三七最关心的问题是——今天的午饭在哪里。
陈三七,男,二十六岁,锈铁矿区第三聚居地居民。
职业:拾荒者。
技能:能从一堆废铁里分辨出哪个能卖钱、哪个只能当柴烧。
特长:跑得快。
人生格言:不要抬头看。抬头看到的只有别人的地板。
他的全部家当包括:一间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棚屋、一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工作服(洗过,但洗不太干净)、一个破旧的金属水壶,以及一台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屏幕碎了一半的便携终端。
那台终端是他最值钱的财产。屏幕虽然碎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亮。他每天晚上都抱着那半块屏幕,翻来覆去地看里面仅存的那点东西——几段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载的旧时代影像,画面模糊,声音断断续续,但里面的内容让他着迷。
比如有一段影像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在黑板上写字,一边写一边说:“E=mc?,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这意味着,物质和能量是同一回事。”
陈三七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盯着那行公式看半天。
“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他小声念,“光速的平方……那得有多大?”
他数学不好。事实上,他压根没学过数学。锈海没有学校。锈海没有老师。锈海什么都没有。但他会数数,会算钱,会估重量。这些是他的本能。
他不知道什么是“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但他知道一件事:说这句话的人,一定不是锈海的人。
锈海的人不会说这种话。锈海的人只会说:“今天能捡到多少废铁?”“这管水够喝几天?”“帝国的人又来了吗?”
这就是锈海的全部日常。
今天,陈三七的日常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被冻醒。锈海的早晨没有太阳,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刺骨的寒风。他裹着那件脏兮兮的工作服,缩在集装箱的角落里,等身体暖和一点才肯出来。
七点,出门捡废铁。他沿着废弃的矿道往里走,手里提着一个破麻袋。今天的收获一般——几块铜线、一个报废的电机转子、半截不知道什么用的金属管。大概能换一顿饭。
九点,在聚居地的“市场”上把废铁卖掉。买家是一个叫老吴的中间商,一脸横肉,笑起来像哭。“三七啊,今天这点东西,给你三个币。”三个锈海币,够买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
十点,蹲在街边喝粥。粥是用霉米煮的,有一股酸味,但热乎。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让热度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十一点,他蹲在棚屋门口,开始他的“每日发呆时间”。
这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蹲着,看着聚居地里的人来人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喂奶,一个老头在修一辆破推车,几个小孩在追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狗。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每天都一样。
他偶尔会想:天上的人,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吗?
然后他想起那个词——天星城。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天星城。他只知道它在头顶上,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另一个世界。他听说过那里的花园、喷泉、人造阳光,也听说过那里的人从不为食物发愁,从不为喝水犯难,从不担心帝国的宪兵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没法跟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人描述甜味。
所以他不想了。
他低下头,继续发呆。
下午两点,警报响了。
锈海的警报分三种:第一种是“矿坑塌了,快跑”;第二种是“有辐射泄漏,戴口罩”;第三种是“帝国的人来了,躲好”。
今天的警报是第三种。
而且不是普通的第三种。聚居地的喇叭里,传令员的声音在发抖:“来的是‘无畏号’……帝国的主力战舰……带队的是……是‘帝国之刃’……”
陈三七不知道“无畏号”是什么,也不知道“帝国之刃”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来的人越多,意味着麻烦越大。
他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逃跑——他没什么好跑的,他什么都没有,帝国的人不会对他这种小人物感兴趣。他是要躲起来。经验告诉他,每次帝国的人来,都会有一批人被带走。不问原因,不讲道理。带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他把那台破终端塞进怀里,把水壶挂在腰上,然后钻进了棚屋后面的一个地洞里。那是一个废弃的排污管入口,很窄,很黑,但很深。他在里面藏了三天三夜,是上次帝国的人来的时候挖的。
洞里有霉味,有虫子,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老鼠,正瞪着小眼睛看他。
“别怕,”陈三七对老鼠说,“我也不想待这儿。”
他缩在洞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像铁锤砸在地上。然后是喊叫声、哭喊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很远,很模糊,但他听清了几个字——“焦土战术”、“封锁”、“清理”。
他不明白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每次帝国的人用这些词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死。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老鼠爬到他脚边,缩成一团。
一人一鼠,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洞里没有光,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陈三七的腿已经麻了,肚子也开始叫。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现在他的胃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空荡荡地缩在一起。
他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的时候,洞口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个人影。
不是帝国的人——帝国的人穿着机甲,走路有金属摩擦的声音。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轻。
“出来。”一个声音说。很低,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三七没动。他不敢动。
“我说,出来。”
那个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威胁,是某种……不耐烦?像在说“我赶时间,别浪费我时间”。
陈三七慢慢爬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外套。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某种说不清的光。
那眼神让陈三七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他见过一只野猫。那只猫被陷阱夹住了腿,血流了一地,但它不叫,不挣扎,只是安静地趴着,用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只猫一样。
“你叫什么?”那个人问。
“陈……陈三七。”
“住哪儿?”
“就……就这儿。”陈三七指了指身后的棚屋。
那个人看了一眼棚屋,又看了一眼陈三七,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破损的徽章。金属表面被火烧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见过这个吗?”
陈三七摇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徽章收回去。
“帝国的人来了,”他说,“你知道吗?”
“知道。警报响了。”
“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
陈三七又摇头。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
“他们来杀人,”他说,“杀很多人。”
陈三七的喉咙发紧。他想问“为什么”,但嘴巴张不开。在锈海,不问“为什么”是生存法则。问“为什么”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那个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
“你不用怕,”他说,“他们不会杀你这种。你太小了,不值得。”
太小了。陈三七今年二十六岁。但在那个人眼里,他大概跟那些追流浪狗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那他们会杀谁?”陈三七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矿区的方向。那里有红色的光在闪烁,像一只正在眨动的、充血的眼睛。
“杀那些不听话的,”他低声说,“杀那些会修东西的。杀那些会看字的。杀那些……”他停顿了一下,“知道太多的人。”
陈三七的怀里,那台破终端突然变得很烫。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怕它掉出来。
那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怀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
那个人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陈三七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等……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你是谁?”
沉默。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然后他走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陈三七站在洞口,看着他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
杀那些会看字的。
他想起那半块屏幕。想起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想起那行他看不懂、但总觉得很重要的公式。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老鼠从洞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陈三七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终端看影像。
他把终端塞进工作服的最里层,用布条裹好,塞在集装箱的角落里。
然后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铁皮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别抬头看。”
他当然没有抬头。在锈海,抬头看到的只有别人的地板。
但那天晚上,他破例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铁锈,和一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惨白的荧光灯残光。
他盯着那道残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不知道,在矿区的深处,那个人正坐在一堆篝火旁,擦拭着一把刀。
他不知道,在头顶三万英尺的地方,一个叫阿尔文的年轻人正在全息投影前推演进攻路线,脖子上贴着一道细长的创可贴。
他不知道,那团被他扔进下水道的报纸,此刻正被一个人叠好,收进口袋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陈三七。一个拾荒者。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敢问的拾荒者。
这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也是他最悲哀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帝国的人走了。
聚居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女人继续喂奶,老头继续修推车,小孩继续追那条三条腿的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人不见了。
隔壁的阿嬷不见了。她前天还在修水管,昨天还在骂街。今天她不在了。棚屋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卖粥的老吴也不见了。他的摊子还在,锅里的粥还没倒掉,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膜。
还有那个每天在街角坐着发呆的老头,那个永远在补衣服的大婶,那个抱着孩子喂奶的女人——她的孩子还在,被放在地上哇哇哭,但她不在了。
陈三七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肚子在叫。他饿了。但他不想吃东西。
他蹲下来,蹲在街边,开始他的“每日发呆时间”。
但今天,他发不了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说的话。
杀那些会看字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终端。还在。屏幕碎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亮。
他把它掏出来,按了一下开关。
半块屏幕亮了。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出现了。画面模糊,声音断断续续。
“……E=mc?……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
陈三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终端塞回怀里,走向矿区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去。
也许他想找那个人。也许他想问那个问题。
也许他什么都不想问。他只是想走一走。
他走过废弃的矿道,走过生锈的轨道,走过一堆又一堆的废墟。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人。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陈三七停住脚步,躲在废墟后面。
那个年轻人蹲在一面墙前,墙上有一行字。陈三七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什么。
然后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转过身。
陈三七看到了他的脸。
冷峻的,像刀削出来的。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
和报纸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帝国之刃。阿尔文·顾。
帝国元帅的儿子。
此刻正站在锈海的废墟里,手指上沾着灰,领口的勋章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起来很狼狈。制服上有灰,脸上有灰,脖子上还贴着一道创可贴。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死活不肯倒的树。
陈三七看着他,心想:
原来天上的人,也会沾灰。
然后他转身,悄悄走了。
他没有找到那个人。但他觉得,他应该还会再见到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有。
那天晚上,陈三七又抱着终端,看了那段影像。
“E=mc?。”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老鼠又爬到他脚边,缩成一团。
一人一鼠,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
但这一次,陈三七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人说,帝国要杀那些会看字的人。
可是——
如果没有人会看字,那谁去记住那些话?
那些穿白大褂的老头说的话。那些写在墙上的字。那些被封锁的、被藏起来的、被所有人假装不存在的……
真相。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有学过。
但他觉得,这个词很重要。
比三个锈海币重要。比一碗粥重要。比活着还重要。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是有。
在锈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