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春归序》丝寻

1、孤岛座位与不请自来的邻座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蝉鸣趴在香樟树上不肯歇气，一声叠着一声，把明德中学的开学日搅得热闹又浮躁。校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欢迎2013级新同学”的红色字样，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三五成群，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蝉鸣，成了高一新生独有的喧嚣。

　　苏寻是这一片喧嚣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背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收得很紧，勒得肩膀微微发僵。身上的网要掀翻屋顶。苏寻站在人群最外围，安静地等了几分钟，见人群丝毫没有散开的意思，便收回目光，转身径直往楼上走。

　　她早就看过分班结果，高一（7）班，在三楼最西侧的教室。

　　没必要挤进去，和一群陌生人推搡争抢，只为再确认一遍早就知道的文字。对她而言，那是毫无意义的消耗。

　　三楼的走廊相对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找好教室的学生靠在栏杆上聊天。苏寻目不斜视，沿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7）班门口时，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右侧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男生们聚在教室后排打闹，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分享暑假的趣事，有人在搬书，有人在整理课桌，到处都是鲜活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

　　苏寻站在门口，微微顿了顿。

　　她讨厌这样的环境。

　　拥挤，吵闹，到处都是陌生的目光和陌生的声音，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斥着社交的气息，让她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生理性的抵触。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双肩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座位大多已经被占了，前三排坐着几个看起来乖巧的女生，中间几排是结伴而来的同学，唯独最后一排，靠近墙角的位置，孤零零地空着。

　　那是整张教室里，最偏僻、最远离人群、也最安静的位置。

　　苏寻的目光精准地锁定那里，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

　　课桌是单人单桌，她把双肩包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而利落，全程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也没有给任何人打量她的机会。坐下的第一时间，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数学错题本，又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低头便开始翻看，仿佛教室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清冷，眼型偏长，瞳色是浅淡的黑，垂着眼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温度。皮肤很白，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冷白，衬得唇色也偏淡，整个人往那里一坐，就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

　　前后左右的同学偶尔会好奇地瞥她一眼，见她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本子，连眼神都懒得分给旁人，便也识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

　　很快，有人在心里给她贴上了标签——高冷，不好接近，孤僻。

　　甚至有人小声和同桌嘀咕：“最后一排那个女生，看起来好凶啊，一句话都不说。”
　　“感觉好冷漠，好像谁都欠她钱一样。”
　　“别去惹她了，一看就不想跟人打交道。”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飘到苏寻耳朵里，她却像是完全没听见，指尖轻轻划过错题本的纸面，眼神平静无波。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从初中开始，她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社交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要应付陌生的寒暄，要勉强自己融入不喜欢的圈子，要对着不熟悉的人挤出客套的笑容，每一样都让她觉得疲惫。

　　与其勉强自己，不如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刷题，看书，发呆，哪怕只是盯着窗外的树叶看一节课，也比应付人群要轻松得多。

　　她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多余的人际关系。

　　孤岛一样的座位，正合她意。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又元气的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啦！”

　　苏寻的笔尖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抬头。

　　声音的主人很快走进了教室，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身形高挑，四肢修长，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却穿出了不一样的鲜活感。校服外套被她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微微松开，露出纤细的脖颈，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朝气。

　　是程若。

　　她是体育特长生，早上跟着田径队提前训练了一会儿，所以来得比别人晚一些。

　　程若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大部分都已经坐满了，前三排没位置，中间的位置也都被人占了，唯独最后一排，那个清冷女生的旁边，还空着一张课桌。

　　她眨了眨眼，没多想，提着书包就走了过去。

　　苏寻察觉到有人靠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刻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就是为了没人打扰，没想到还是有人会坐到旁边来。

　　程若走到她旁边的课桌前，把书包放在桌上，随手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大大咧咧，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她侧过头，看向一直低头看书的苏寻，眼睛弯了弯，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热情又友好地开口：“同学，你好呀，这里没人吧？”

　　苏寻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

　　一个字，简短，冷漠，没有丝毫想要继续交流的意思。

　　程若却没被她的冷淡劝退，反而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意思。

　　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连个眼神都不给，浑身都写着“别跟我说话”，却偏偏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清冷淡漠的好看，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冷，却干净得很。

　　程若天生性子热，又自带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是不好接近的人，她反而越想试着靠近。当然，她也懂分寸，不会死缠烂打，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同桌，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她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慢慢整理着，一边整理，一边又轻声开口，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我叫程若，前程似锦的程，若隐若现的若。你呢？”

　　这一次，苏寻连“嗯”都懒得给了。

　　她依旧低着头，指尖翻过一页错题本，动作平稳，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件毫无存在感的物品。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程若摸了摸鼻尖，倒也不觉得尴尬。

　　她看得出来，这个同桌是真的不想说话，不是故作高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抗拒。既然如此，她就不打扰好了。

　　反正来日方长，高中有整整三年，总有熟悉的一天。

　　程若不再主动搭话，安安静静整理自己的东西，偶尔会侧过头，偷偷看一眼身边的苏寻。

　　女生的坐姿很端正，背始终挺着，左手轻轻搭在错题本上，右手握着笔，偶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工整的字。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笔的姿势很标准，连写字的力度都很均匀，字迹清瘦凌厉，和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清冷的劲儿。

　　程若看着看着，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别人都是开学忙着认识新朋友，只有这个同桌，从坐下到现在，连头都没抬过，仿佛整个教室里，只有她的错题本才是全世界。

　　很快，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温和又严谨。她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你们高一（7）班的班主任林薇，接下来的三年，由我带大家。首先，我们先简单调整一下座位，前后桌四人一组，方便之后的课堂小组活动……”

　　林老师的话还没说完，苏寻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小组活动，四人一组。

　　意味着她不可能一直独自待在角落，意味着她必须和身边的人产生交集。

　　她最讨厌的事情，还是来了。

　　林老师拿着座位表，开始按照身高和男女搭配的原则，简单调整座位。大部分人都是就近调整，只有少数几个位置变动较大。程若因为个子偏高，被安排在后排，而苏寻，因为坐在最角落，又没有同桌主动提出换位置，林老师看了一眼，便没动她的座位。

　　只是，看着苏寻身边空着的位置，林老师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刚整理好东西的程若身上：“程若，你就坐在苏寻旁边吧，你们两个个子差不多，刚好合适。”

　　程若立刻笑着点头：“好的老师。”

　　苏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原来这个一直试图跟她搭话的女生，是注定要坐在她旁边的。

　　躲不掉。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低头的动作更沉了些，仿佛要把自己彻底埋进书本里。

　　座位调整结束，教室里的位置基本固定下来。林老师开始安排开学的各项事宜，发课本，讲校规，选临时班干部，交代开学第一天的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中，苏寻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看书，一言不发。

　　程若偶尔会偷偷看她，发现她是真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老师在讲台上讲话，周围同学在小声议论，甚至有人在偷偷传小纸条，都丝毫影响不到她。她就像一座安静的冰山，立在喧闹的人群里，纹丝不动。

　　中途，林老师发新课本，一摞摞课本从前往后传，传到苏寻这里时，前面的同学喊了她两声，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程若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浅黑色的瞳孔，很亮，却没什么温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接过课本，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之前的“嗯”多了一点点温度，只是依旧疏离。

　　接过课本后，她立刻低下头，把课本整齐地码在桌角，又继续低头看自己的错题本，仿佛刚才抬头的那一瞬间，只是短暂的错觉。

　　程若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越发好奇。

　　这个女生，到底是天生冷漠，还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她总觉得，苏寻身上那层厚厚的冰壳下面，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只是现在，对方把自己裹得太紧，谁都走不进去。

　　下课铃声响起，林老师交代完最后几句，便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同学们纷纷起身，找自己的新朋友聊天，或者结伴去熟悉校园。程若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边依旧纹丝不动的苏寻，想了想，还是决定再试一次。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剥掉糖纸，把糖递到苏寻面前，语气轻快又真诚：“同桌，给你糖，草莓味的，挺好吃的。”

　　甜甜的草莓香气飘到苏寻鼻子里，她的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眼看了程若。

　　女生的笑容很亮，像夏天的太阳，眉眼弯弯，小虎牙可爱又鲜活，眼神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友好。手里的棒棒糖裹着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气息。

　　和她，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苏寻的目光在棒棒糖上停留了一秒，又移过程若的脸，最终没有接过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不用，谢谢。”

　　依旧是拒绝，依旧是冷漠。

　　程若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手，把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好吧，那我自己吃啦。你要是想吃，随时跟我说。”

　　苏寻没再回应，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错题本。

　　程若也不打扰她，自己靠在椅背上，一边吃糖，一边看着教室里打闹的同学，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身边安静的冰山同桌。

　　她看得出来，苏寻不是讨厌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没关系。

　　程若在心里想。

　　她有的是耐心。

　　总有一天，她能让这座冰山，稍微融化一点点。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结伴去食堂吃饭。教室里的人很快走了大半，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

　　苏寻终于合上了错题本，把笔帽拧好，放进笔袋，再把笔袋和错题本一起放进双肩包，动作有条不紊，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她起身，背上双肩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出了教室。

　　程若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嘴里的棒棒糖好像都没那么甜了。

　　她总觉得，苏寻的孤单，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只是她习惯了用冷漠，把自己保护起来。

　　苏寻一个人走到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熙熙攘攘，排队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苏寻皱了皱眉，选了一条最短的队伍，安静地排在最后。

　　她打了一份清淡的青菜和豆腐，没要任何荤菜，也没加任何调料，端着餐盘，径直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同样偏僻，同样远离人群。

　　她低头慢慢吃饭，动作很轻，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周围的热闹依旧与她无关，她就像一座移动的孤岛，走到哪里，都能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

　　她不喜欢食堂的味道，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不喜欢耳边的喧闹，甚至不喜欢吃饭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吃饭只是维持身体机能的必要流程，没有任何愉悦可言。

　　快速吃完，她端起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转身走出食堂，没有丝毫停留。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苏寻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全程低头认真听课，记笔记，老师提问时，她从不主动举手，就算目光扫到她，她也只是平静地对视，没有丝毫紧张，也没有丝毫想要回答的意思。

　　老师知道她是入学成绩第一名，也不勉强，只是偶尔会点她回答难题，她每次都能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出正确答案，然后重新低下头，恢复沉默。

　　程若坐在她旁边，听得一脸佩服。

　　同样是听课，她听得昏昏欲睡，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而身边的苏寻，却像是天生为学习而生，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记做得工整又详细。

　　她偷偷瞥了一眼苏寻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清瘦工整，重点标注得一目了然，连老师随口提的拓展知识点，都被她认真记了下来。

　　程若心里默默感叹，这就是学神和普通人的差距吧。

　　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又是一片欢呼。同学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或者回宿舍，程若因为是田径队的，还要去操场训练，她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苏寻，笑着说：“我要去训练啦，同桌，明天见！”

　　苏寻正在整理书包，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程若也不在意，挥了挥手，背着书包快步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苏寻一个人。

　　安静，彻底的安静。

　　没有喧闹，没有陌生的目光，没有多余的寒暄，整个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苏寻终于松了口气。

　　她喜欢这样的安静。

　　她慢慢收拾好最后一本书，背上双肩包，起身走出教室。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走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沿着墙根，慢慢走下楼，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蝉鸣依旧在耳边响起，夏末的风拂过树梢，带来淡淡的草木香气。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大多是结伴而行的学生，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苏寻依旧低着头，走在路边，脚步平稳，孤单却坚定。

　　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被打扰，不被靠近。

　　只是她不知道，从今天这个开学日开始，从那个叫程若的女生坐在她旁边的那一刻起，她这座常年冰封的孤岛，即将迎来一束固执又热烈的阳光。

　　那束阳光不会轰轰烈烈地撞碎她的冰壳，只会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慢慢温暖，慢慢让她放下防备，慢慢让她知道，原来卸下冷漠的伪装，原来露出最真实、最古怪、最毫无保留的自己，是一件多么轻松又快乐的事情。

　　而现在的苏寻，依旧是那个冷漠疏离、拒人千里的冰山学神。

　　她的抽象与魔性，她的清奇与搞笑，还被深深藏在冰壳之下，只等着某一天，被身边这个元气热烈的同桌，彻底唤醒。

　　高一的序幕，就此拉开。

　　孤岛座位上的清冷少女，和不请自来的元气同桌，她们的故事，从这一声蝉鸣，从这一片夏末的阳光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