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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月十 ...

  •   八月十六日,晴转多云

      最后一天。

      南坡是三个坡里开放时间最短、游客最少的。要办边防证,要经过一段颠簸的盘山路,车程比前两天都长。但正因为麻烦,去的人才少,人少了,山才能做回它自己。

      大巴上只有七个人。一对中年夫妻,两个结伴的年轻女孩,一个独行的背包客,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再加上我。七个人被一辆三十座的大巴运往山上,空旷得像一场被取消的演出。

      南坡的风景和北坡西坡都不同。公路沿着山体蜿蜒,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深渊,深渊下面是大片的原始森林,树冠连成一片灰绿色的海,起伏着,翻涌着,像某种缓慢呼吸的巨兽。偶尔能看见一条溪流从森林里切出来,细得像一根银色的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然后又被树海吞没。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山顶。下车的时候,风比昨天还大,我几乎是被风推着走的,脚底发飘,像踩在一层不踏实的地面上。我弓着腰,降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前走。帽子被吹掉了一次,我追了十几米才追上,捡起来的时候帽檐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砂石。

      然后我看到了天池——从南坡的角度。

      北坡看到的是天池的侧面,西坡看到的是全景,而南坡看到的是天池的正面,或者说,是天池最坦荡的一面。水面比昨天更蓝,蓝得几乎不真实,像一块被谁精心打磨过的宝石,安放在火山口的碗底。阳光从西南方向照过来,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波光粼粼的,像无数枚硬币在水面跳动。

      但这一次,我没有看太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看够了。不是厌倦,而是——满足。一种饱和之后的宁静。就像吃了一顿很好的饭,最后一口留在嘴里,不想再添,也不想咽下去,就那么含着,让味道慢慢散开。

      我转过身,背对着天池,看向另一边的方向。那边是朝鲜,据说对面就是惠山市。我看不见城市,只看见连绵的山,比这边更荒,更秃,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的裸岩。国境线在山脊上蜿蜒,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山不知道有国境线,鸟不知道,风不知道,只有人知道。人知道得太多,所以人最不快乐。

      在南坡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下山了。不是不好看,而是——三天看了三次天池,够了。再多就变成贪婪了。美的东西,要留一点余地,不要看到腻,要让它在你心里留一个缺口,这样你走了以后,它还会在你脑子里继续生长。

      下山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鸭绿江源头”。我顺着指示走了几百米,看到一条小溪,窄得一步就能跨过去,水清得几乎看不见,只能透过水底的石头来判断它的流向。这就是鸭绿江的开始。一条大河,从这里出发,流经几百公里,最后注入黄海。它的源头就是这么不起眼,这么安静,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

      我在溪边蹲下来,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冰的,刺骨的冰,手指伸进去的瞬间像被电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发红。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尝到了水的味道——没有味道,但有一种重量,像是把山的沉默含在了嘴里。

      回程的大巴上,七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大概都被山收走了声音,或者被海拔抽干了力气。我靠着车窗,看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森林、溪流、山峦、天空,像一部被倒着播放的电影。来的时候是期待,走的时候是——什么?不是不舍,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把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已经散了,但水底的石头还在,安静地躺在那里,被水覆盖着,被时间覆盖着。

      回到民宿,我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下了。我把冲锋衣叠好,塞进压缩袋里,拉紧拉链,空气被挤出来,衣服缩成一小团。旅行就是这样,把生活压缩成一个背包,背在肩上,走到哪里都是家。

      老板在楼下等我退房,问我去哪里,我说高铁站。他说要不要送,我说不用,我走过去。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下次再来”。我没回头,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走在镇上的街道,阳光很好,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路过第一天那家早餐店,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走了啊”。我说嗯。她不记得我,我也不认识她,但在这个镇子上,“走了啊”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问候,像“你好”一样轻,但比“你好”多了一层温度——你好是对陌生人的客气,走了啊是对过客的祝福。

      高铁站很新,很干净,也很冷清。我坐在候车厅里,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红色的是晚点,绿色的是正点,黑白相间的是已经开走的。我坐的那班车显示正点,还有四十分钟。我从背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这几天的东西匆匆记了下来。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词不达意,但我懒得改了。旅行日记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字迹乱一点,反而更真实。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铁轨,然后是防护林,然后是远处的山。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灰蓝色曲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肩胛骨之间的酸胀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山上——不是失去了,而是主动放下了。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大概是一些不必要的执念,一些被城市生活打磨出来的棱角,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长白山替我收下了这些东西。它那么大,那么老,几百万年的时间里,它见过太多的冰川、火山、风雨、人潮。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对它来说,大概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说,把东西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就像岳桦在风里扭曲成自己的形状,就像鸭绿江从一条小溪开始它的旅程,就像天池在雾后面安静地等待——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存在。

      火车在加速,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我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消息。工作室的,朋友的,母亲的。我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急着回。有些消息需要时间酝酿一个合适的回应,有些消息只需要一个“嗯”,而有些消息,其实根本不需要回应。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十六号晚上到家,一切安好。”

      发送。

      然后我转头看向窗外。平原上是大片的玉米地,八月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得发黑,在风中摇摆,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海。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一束一束的,像巨大的探照灯,在大地上缓慢地移动。有一束光正好照在一块玉米地上,那片绿突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不像真的,像电影里才有的画面。

      我看着那束光,想起天池水面上的那道虹,想起绿渊潭瀑布的水珠,想起鸭绿江源头的溪水,想起那株在风里扭曲的岳桦。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快速闪过,像一本被哗哗翻动的画册,最后停在一帧上——

      我在天池边坐着,风很大,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八月十六日 夜
      于K4023次例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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