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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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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日,晴转雨。
列车穿过秦岭隧道群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一共是四十七条隧道。最长的那条,列车在里面跑了整整四分钟。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我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
对面的座位上没有人。这很好。
我向来不喜欢和人挤在一起。订票的时候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又确认了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车厢里不算安静,有孩子的哭闹声,有短视频的外放声,有推销零食的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板的嘎吱声。但我戴上了耳机,降噪模式一开,世界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窗外先是平原,一望无际的那种,田埂把大地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案,绿色深浅不一。然后是丘陵,慢慢隆起,像大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开始起伏。再然后就是山了,一座连着一座,火车开始在隧道和桥梁之间反复切换,光明与黑暗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某种急促的呼吸。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入山了。”
然后又删掉。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录这些。我不是一个喜欢记录的人。但这次出门之前,母亲说:“你出去走走也好,拍点照片,写点东西,别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关切里裹着担忧,担忧里又藏着某种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买了去重庆的票。
选择重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非要找一个,大概是那里的地形足够复杂。复杂到可以容纳一个人所有的沉默。
列车驶出最后一条隧道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蒙了一层纱布。远处出现了房子的轮廓,不是北方那种方方正正的排列,而是错落的、叠加的、见缝插针的,像是有人把积木随手撒在了山坡上。
重庆到了。
出站的人流涌向出站口,我刻意落在后面。不喜欢挤。拖着行李箱沿着通道往外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某种植物气息的味道,和北方干燥的风完全不同。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温室,皮肤上瞬间覆了一层薄薄的黏意。
站在北广场上,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座城市。
高楼从地面直接拔起,但“地面”这个词在这里是可疑的。因为广场本身就在一个台地上,往下看,还有路,还有房子,还有更低的台地。远处是山,山上是房子,房子上面是更深的云。城市的垂直维度被无限拉伸了,视线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水平线。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帅哥,住酒店不?我们自己家的,干净得很。”
我没看她,摇了摇头。
她不死心:“单间八十,有热水有空调,就在前面——”
“不用。”
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足够冷。她识趣地走开了,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打了一辆车去酒店。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操着一口浓重的重庆话,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我大概只听懂了……三分之一。
好像说...说这几天重庆热得很,你来得不是时候,又说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雨,下了雨就凉快了,又说你是哪里来的,一个人来旅游啊,胆子不小。
我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车子在立交桥上绕来绕去,导航上的路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司机在一个路口猛打方向盘,车身倾斜的角度让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把手。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在后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一座大桥从头顶跨过,桥墩的阴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条黑色的拉链。桥下面又是一条路,路上跑着车,车上面又是桥,桥上面又是楼。这座城市像是被折叠过的,所有的平面都不在一个维度上。
到了酒店,办了入住。前台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年轻男人独自旅行,既不像出差,也不像游客,多少有些奇怪。我没有解释。
房间在十九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刷开房门,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走到窗前。
窗外的景色不算好,正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排列在墙壁上,像一群栖息在悬崖上的金属鸟。远处露出一角江面,灰绿色的,看不清是长江还是嘉陵江。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不是景色有多好看,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离家的距离,已经超过一千公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到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又发了一条:“吃晚饭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太阳还挂在云层后面,光线暧昧不清,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还没。”
“记得吃饭。别饿着。”
我没有再回。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传来模糊的城市噪音——车流声、喇叭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的音乐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十九楼的空气过滤了一遍,变得不那么尖锐,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我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一天。到了重庆。很闷。像被装进了一个倒扣的碗里。”
然后锁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