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给我一日光阴》风寻饮月

4、第 4 章 青春在于朋

　　课间的喧闹充斥着教室，洛景岚没有随意走动，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摸着笔记上的字迹。他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不敢贸然起身，怕撞到桌椅，也怕给别人添麻烦，只能靠着听觉判断四周的动静。

　　乐停音坐在一旁，偶尔看向窗外，余光却会留意洛景岚的状态。他看得出来，新同桌在陌生环境里依旧拘谨，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也大多带着疏离，洛景岚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乐停音没多说什么，从自己桌洞里拿出一本全新的草稿本，轻轻放在洛景岚手边。

　　洛景岚指尖碰到陌生的纸页，微微偏过头，耳廓轻轻动了动，轻声开口：“怎么了？”

　　乐停音听力不好，捕捉不到细碎的低语，只能凑近些许，看清他的唇形，随后放缓语速，声音清浅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给你用来记东西，上课需要勾画的重点，我念给你听。”

　　他知道洛景岚目不能视，所有文字类的东西都毫无用处，比起纸笔书写，清晰平缓的话语，才是对方唯一能接住的帮助。

　　洛景岚闻言，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不用一直这么麻烦你，我自己慢慢适应就好，不用特意迁就我。”

　　他天生敏感，不愿因为自身的缺陷，无端拖累别人，更不想日日接受旁人的特殊照顾。

　　乐停音轻轻摇头，神色平淡自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纯粹的同窗善意：“不麻烦，举手之劳。上课老师讲的内容太快，你看不见板书，我念出来，你会轻松很多。”

　　语气克制，态度得体，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单纯的同窗互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没过一会儿，前排一名女生抱着作业本路过，脚步停下，语气和善：“洛景岚，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领新课本和同步资料，我带你过去吧。”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洛景岚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身侧偏过头。身处完全黑暗的世界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都会让他下意识生出不安，身旁安静坐着的乐停音，是他来到这个班级后，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安稳。

　　乐停音看清他下意识依赖的小动作，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手臂轻轻抵在他上臂外侧，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辅助姿势，距离规整，触碰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我陪你一起。”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

　　洛景岚攥紧掌心的盲杖，借着对方稳妥的支撑慢慢起身，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脊背，悄悄放松了些许。

　　“谢谢你们。”他低声道谢，音色温和干净。

　　三人一同走出教室，沿着走廊缓步前行。乐停音始终走在洛景岚身侧半步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提前看清前方的台阶、拐角、拥挤的人流与堆放的杂物。遇到障碍时，他不会有多余的肢体接触，只会轻声出声提醒：“前面有台阶，慢一点。”“右侧有人，稍微靠左走。”

　　简单直白的提醒，清晰平缓的语速，完美契合洛景岚的需求。

　　走廊里往来的学生不少，有人好奇侧目，有人小声议论，但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洛景岚的听觉远超常人，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耳中，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不去在意旁人的目光。

　　乐停音听不清周遭细碎的议论，只能依靠视觉观察周遭，察觉到周围落在洛景岚身上异样的视线，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挡了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隔开那些打量的目光，一切行为都自然又克制。

　　抵达教师办公室，班主任看见两人一同前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夸赞乐停音细心懂事，懂得照顾新同学。随后将成套的课本、练习册和学习资料整理整齐，全数交到乐停音手中。

　　书本厚重，摞在一起有些沉，乐停音单手稳稳抱住，另一只手依旧保持着稳妥的姿势，轻扶着洛景岚的上臂，带着他按原路返回教室。

　　返程的路上，气氛安静平和。洛景岚主动轻声开口，慢慢说起自己从前在特殊学校的日常，讲自己常年依靠听觉、触觉生活，如何分辨路线、辨别事物，语气平静淡然，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愤懑不甘，只是平淡地陈述自己的生活。

　　乐停音安静听着，他听不清过于轻柔的碎语，便一直看着洛景岚的唇形，拼凑出对方话语里的内容，偶尔轻轻点头，用简单的单字回应：“嗯。”

　　不会刻意安慰，不会过度追问，只用最安静的陪伴，回应对方的倾诉。

　　回到教室座位旁，乐停音先将书本放在桌面上，再分门别类，按照主科、副科的顺序，一一整理好，放进洛景岚伸手就能轻松碰到的桌洞位置。常用的课本放在最外侧，练习册整齐叠放，条理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全新的草稿本和顺滑的铅笔，摆在洛景岚课桌正中的位置，方便他随时取用。

　　洛景岚稳稳坐回椅子上，认真朝着乐停音所在的方向，语气诚恳：“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很多事情都没办法顺利完成。”

　　乐停音看清他的唇语，轻轻摆了摆手，随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侧过头开口：“之后上课认真听讲就好，板书和笔记，我都会按时念给你听。”

　　说完，便不再多言，翻开自己的课本，安静进入自习状态，不刻意拉近关系，也不刻意疏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同窗距离。

　　急促的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正式开始授课。

　　这一节课，洛景岚再也没有了刚开学时的慌乱无措。耳边是老师清晰的讲课声，身侧是可靠的同桌，即便目不能视，也能靠着敏锐的听觉，牢牢接住课堂上的所有知识点。

　　乐停音目视黑板，认真看着老师书写的板书，一边快速记录课堂重点，一边在老师写完一段板书后，压低声音，匀速清晰地将所有文字内容逐字念出。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旁的洛景岚听清，不会打扰到其他同学，也不会引来多余的关注。

　　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枝叶，斜斜洒落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落在少年们安静的侧脸上，温柔又平静。

　　一个深陷黑暗，靠着听觉感知世间万物，敏感又内敛。
　　一个隔绝杂音，靠着唇形与目光观察周遭，寡言又温柔。

　　命运各有缺憾，处境各有艰难。
　　两个同样被命运偏爱又亏欠的少年，在拥挤嘈杂的青春里，以最干净纯粹的同窗身份，互相搭把手，彼此渡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