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武旦 ...
-
台子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吊嗓,有的在聊天。
敞棚里摆着几张长桌和条凳,像是吃饭的地方。这会儿不是饭点,但有好几个人聚在那里,有的坐着喝茶,有的站着聊天,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
沈清辞一进来,几个人就看了过来。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周烬身上。
周烬下意识地慢了半步,站到沈清辞身后。这不是害怕,是习惯——在街上,被人盯着看的时候,最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这就是班主昨天带回来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先响起来。
说话的人坐在条凳上,正端着一个大海碗喝茶。他长得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比周烬的腿还粗。但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褂,勒出一身腱子肉,这就是刚才练功那位吧。更让人觉得违和的是,他脸上挂着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怎么看怎么像庙里的弥勒佛。
“孙猴子,你小点声。”沈清辞说。
周烬愣了一下。孙猴子?这个名字配上这副身板,反差大得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孙猴子把碗放下,站起来。他一站起来,那股压迫感更强了——比沈清辞高出大半个头,往那一站像半堵墙。他走到周烬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
“啧。”他直起身,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老赵,你过来看看,这孩子长得真俊。”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柱子旁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但结实的手臂。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刮得发青,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赵铁柱走过来,没像孙猴子那样凑近,只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周烬一眼,然后点点头。
“是块料。”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什么料?唱戏的料?”孙猴子咧嘴笑,“我看是当小白脸的料。”
“孙猴子。”沈清辞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带了点警告。
“开玩笑开玩笑。”孙猴子举起双手,笑嘻嘻地退了一步,“师兄别生气。我就是夸他长得好,没别的意思。”
旁边传来几声轻笑。周烬顺着声音看过去,敞棚角落的条凳上坐着两个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一个是女孩子。看起来比周烬大一两岁,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搭在胸前。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就算不笑的时候也像是笑着的。她正用手捂着嘴,和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周烬这边瞟。
旁边那个人皮肤很黑,不是晒黑的那种,是天生就黑,像一块被炭火熏过的木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同样黑的脖子。短发,碎碎的搭在额前,分不清是男是女,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她——或者他——正歪着头,毫不掩饰地盯着周烬看。
“那两个是谁?”周烬低声问沈清辞。
“柳眉,学花旦的。旁边那个是墨云,学武旦的。”沈清辞顿了顿,“都是班主收的徒弟。”
柳眉见周烬看过来,不但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墨云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朝他挑了挑眉。
周烬移开目光。
“行了,都认识了。”沈清辞说,“孙猴子,赵铁柱,柳眉,墨云。还有几个出去跑堂会了,回头再介绍。”
“师兄,你这介绍也太简单了。”孙猴子不乐意了,“好歹说说我们是干什么的。我叫孙猴子,你别看我壮,我是唱丑角的。台上专演滑稽的,台下也负责逗大家乐呵。你以后心情不好,找我就对了。”
他说着,还做了个鬼脸,五官挤成一团,逗得柳眉“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烬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朝周烬点了点头,算是正式认识了。
柳眉从条凳上站起来,走过来。她走路的姿势和戏班子里其他人不一样,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又很稳。她走到周烬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叫周烬?”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她说,“我名字是班主起的。柳眉,他说我眉毛像柳叶。你觉得像吗?”
她凑近了一点,扬起脸,让周烬看她的眉毛。
周烬往后稍了稍:“……像。”
柳眉满意地退回去,转身对墨云说:“他说像。”
墨云翻了个白眼,从条凳上站起来。她一起身,周烬才发现她比柳眉高半个头,身板也结实,但不像孙猴子那样壮,是那种精瘦结实的。她走到周烬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周烬看着那只手。手背黑黑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墨云。”她说。声音比柳眉低,有点哑,但很干净。
周烬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干燥温热,握力不大不小,一下松开。
“你身上有伤?”墨云突然问。
周烬一愣。
“你站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后背不敢挺直。”墨云说,“是背上伤了吧?”
周烬看了她一眼。这人眼真尖。
“嗯。”他说。
“班主说你从街上来的。街上的伤,得好好养,不然落下病根。”墨云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周烬听得出那不是敷衍。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沈清辞开口,“周烬还要回去休息。你们该干嘛干嘛。”
孙猴子坐回条凳上,端起海碗继续喝茶。赵铁柱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柳眉和墨云对视一眼,走回角落坐下,又开始小声说话,但目光还是时不时飘过来。
沈清辞带着周烬往回走。
穿过院子的时候,周烬忽然问:“他们都是班主从小收养的?”
“嗯。大部分是。”沈清辞说,“孙猴子是孤儿,赵铁柱家里穷得吃不上饭送来的,柳眉是被班主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墨云——”他顿了一下,“墨云是自己在戏班子门口晕倒的,班主收留了她。”
周烬没说话。
“班主这人,心善。”沈清辞说,“见不得孩子受苦。”
走到屋门口,梨花还蹲在台阶上,尾巴卷成一圈。看见周烬,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过来蹭他的腿。
周烬弯腰把梨花捞起来,抱在怀里。
“那个墨云,”他说,“她也是唱戏的?”
“嗯。学武旦。功夫好,班主说她有天赋。”
周烬想起墨云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什么都不在意。
“还有柳眉,”沈清辞说,“她是班主最疼的徒弟之一。你别惹她。”
“为什么?”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她记仇。”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烬抱着梨花站在门口。院子里,阳光正好。敞棚那边传来孙猴子的笑声,粗犷又响亮,赵铁柱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柳眉的笑声也飘过来,脆生生的,像碎银子落在地上。
梨花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周烬抱着她进屋,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床前的空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他听着远处敞棚里传来的说话声、笑声、偶尔的咳嗽声,觉得这个戏班子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
不是唱戏有意思。是这些人有意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梨花的毛里。
梨花呼噜呼噜地响。
周烬在鸣玉班待了七天,身上的伤好了一半。
后背的淤青从紫黑色褪成了青黄色,像一块即将腐烂的果子。沈清辞每天来给他换药,手指还是那么轻,话还是那么少。周烬渐渐习惯了他的沉默,甚至觉得沉默比说话好——不用想怎么回答,不用怕说错话。
柳眉每天来送饭,这件事不是沈清辞安排的,是她自己揽的活。
“班主说让我照顾你。”第一天她这么说。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桂花糕。“顺路带的。”
第三天,桂花糕又出现了。周烬没吃,她就放在桌上,走的时候碗碟空了——是沈清辞吃的。
第四天,柳眉直接问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周烬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周烬没回答。他没法解释——在街上,甜的东西太珍贵了,他习惯把好的留到后面,留到留不住为止。
柳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第二天送来的粥里,红枣换成了咸鸭蛋。
墨云偶尔路过。她不会停下来寒暄,但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梨花的腿。梨花的伤好得比周烬快,已经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了。墨云看了三天,第四天扔进来一个小布球,是猫玩的那种。
“给它玩的。”她说,然后走了。
周烬捡起布球,在梨花面前晃了晃。梨花扑过来,抱着布球滚了两圈。
他把布球收好。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墨云不需要。
第七天早上,班主来了。
周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梨花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敞棚里传来孙猴子的笑声和赵铁柱练功的闷响。
班主走进院子的时候,周烬没动。不是不尊重,是没反应过来——他还不习惯“有人来找他”这件事。
班主也不在意,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普通,袖口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丝。
“伤好得差不多了?”班主问。
“嗯。”
“清辞说你的伤养得不错。年轻人,底子好。”
周烬没接话。班主也不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慢慢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淡淡的烟草味混在空气里。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班主问。
周烬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想了七天。他知道班主不会白白养着他,戏班子不是善堂,每个人都在干活——唱戏的唱戏,练功的练功,管事的管事。连柳眉都每天在练功房里泡三个时辰。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
班主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救你,不是要你报答。”他说,“但我这戏班子,不养闲人。你留下来,总得学点什么。”
“我不想唱戏。”周烬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班主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为什么?”
周烬张了张嘴,想说“唱戏是假的”,想说“我不想被人看”,想说“我一唱戏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但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像疯子。
“不喜欢。”他说。
班主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不想唱,可以不唱。”他说,“但你得有点本事傍身。这个世道,没本事活不下去。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那只猫。”
周烬低下头,看着膝头的梨花。梨花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胡须轻轻颤着。
“你身子骨不错,”班主说,“瘦是瘦,但灵活。我让赵铁柱带你练武生的功,先把身体练结实。唱不唱戏另说,翻个跟头、打套拳,总不是坏事。”
周烬想了想。翻跟头,打拳。不用开口唱,不用被人盯着看。
“行。”他说。
班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从明天开始。早上卯时,练功房。”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只猫,墨云说它腿好了。你要是练功的时候没空管,可以让柳眉帮你看。”
“不用。梨花很乖。”
班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周烬是被孙猴子的声音吵醒的。
“起来了起来了!新来的!练功了!”
有人在拍门板,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晃。周烬睁开眼,天还是灰蒙蒙的,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掺了水的墨。
梨花被吓醒了,“喵”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钻到床底下。
周烬坐起来,穿好衣服。沈清辞给他找了一套旧褂子,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净。袖口有点长,他卷了两圈。
推开门,孙猴子站在门口,咧着嘴笑。
“走,带你练功去。铁柱哥等着呢。”
周烬跟着他穿过院子。天还没全亮,戏班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赵铁柱在练功房门口压腿,一条腿搁在齐腰高的架子上,身子前倾,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柳眉在角落里吊嗓子,“咿——咿——”,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线往天上飘。墨云在空地上扎马步,纹丝不动,脸上没有表情。
练功房是个大敞棚,比吃饭的敞棚大两倍。地上铺着木板,踩上去咚咚响。墙角堆着刀枪把子——长枪、短刀、红缨枪,都是真的,但没开刃。另一面墙上挂着几面大镜子,照得整个棚子亮堂堂的。
赵铁柱看见周烬,收了腿,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打,腰间系着黑布带,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刀。
“先热身。”他说,“绕着棚子跑十圈。慢跑,不用快。”
周烬没说话,开始跑。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后背开始疼,第三圈呼吸乱了,第四圈腿像灌了铅。但他没停。在街上跑惯了,跑不快,但能跑很久。
十圈跑完,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还行。有毅力。”
周烬接过碗,几口喝完。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接下来,压腿。”赵铁柱走到架子前,把腿搁上去,“像这样。腰挺直,别弯。压到额头碰膝盖。慢慢来,别硬来。”
周烬把腿搁上去。他身体软,小时候在街上翻垃圾桶练出来的灵活。额头很轻松就碰到了膝盖。
赵铁柱挑了一下眉。
“再高一点。”
他把架子的高度调高了一档。周烬试了试,额头还是碰到了膝盖,但这次大腿根有点酸。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调高了一档。
这次周烬够不到了。额头离膝盖还有一拳的距离,他使劲往下压,大腿根的筋像被人扯着,酸得他龇了一下牙。
“够了。”赵铁柱说,“今天就到这。明天再压。筋要慢慢抻,急不得。”
周烬把腿放下来,大腿根还在抖。
从练功房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柳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给他。
“擦擦汗。”
周烬接过来,擦了擦脸。毛巾是湿的,凉凉的,带着皂角味。
“你练功的时候,墨云说你动作好看。”柳眉笑嘻嘻地说。
旁边,墨云正在收刀枪把子,头都没抬:“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他动作挺顺’。”
“那是实话。”墨云把一把长枪插回架子上,“不像你,练了三年还分不清左右。”
柳眉鼓起腮帮子,瞪了墨云一眼。墨云不理她,继续收把子。
周烬没说话,把毛巾叠好,还给柳眉。
“你留着吧。”柳眉摆手,“我还有。”
周烬犹豫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到孙猴子。他端着一碗豆腐脑,正呼噜呼噜地喝。
“练完了?”孙猴子问。
“嗯。”
“铁柱哥说你天赋不错。”
“没有。”
“别谦虚。”孙猴子咧嘴笑,“铁柱哥一般不夸人。他说你不错,你就是不错。”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把碗往周烬手里一塞:“帮我带回去。我去练功了。”
然后跑了。
周烬端着碗站在原地。碗底还剩一点卤汁。
他端着碗往回走。路过敞棚的时候,看见班主坐在里面喝茶。班主看见他,招了招手。
周烬走过去。
“第一天练功,怎么样?”班主问。
“还行。”
“赵铁柱跟我说了,说你身子骨软,学武生的料。”班主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口茶,歇歇。”
周烬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温的,不烫,入口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泛甜。
“我不想逼你。”班主说,“但你得想清楚,以后想干什么。唱戏也好,不唱也好,总得有条路走。你不可能一辈子靠别人养着。”
周烬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我知道。”他说。
班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烬回到屋里,梨花正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听见他进来,转过头,“喵”了一声。
梨花跳下窗台,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梨花的头。
“他们说我动作挺顺的。”
“那个孙猴子,人挺好的。赵铁柱不爱说话,但教得仔细。柳眉话多,不讨厌。墨云有点怪,但也不讨厌。”
梨花呼噜呼噜地响。
“班主说让我想清楚以后干什么。”周烬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先练着吧。翻跟头……还行。”
他把梨花抱起来,放在床上。梨花打了个哈欠,缩成一团。
窗外,孙猴子的笑声又响起来了。柳眉在喊“孙猴子你又偷吃”,赵铁柱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一阵哄笑。
周烬听着那些声音,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像金线。
他想起班主说的“不养闲人”,想起沈清辞每天来换药时沉默的背影,想起柳眉送的咸鸭蛋,想起墨云扔进来的布球,想起赵铁柱说“再来”时那种平静的、不带有任何施舍意味的语气。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问他“你从哪里来”“你父母是谁”“你为什么在街上”。
他们不问。
不是不好奇,是不想让他难堪。
周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皂角味,和沈清辞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梨花。”他闷闷地说。
梨花“喵”了一声。
“这个地方,好像可以待。”
梨花没理他,继续睡。
窗外,阳光正好。敞棚那边,孙猴子又在笑了,柳眉在骂他,墨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孙猴子笑得更响了。
周烬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只是一点点。
但比昨天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