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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剧本之外的观众 再也无法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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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少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更衣室的冰冷空气似乎还黏附在皮肤上,手机屏幕熄灭前最后的光影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像。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过门缝漏进一线惨白。同寝的Beta室友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铺,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然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那张模糊的合照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播。两个背影,依偎的姿态,下方那些刺眼的评论。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江见澈是Omega,萧临是顶级Alpha,高匹配度,家世相当,被标记是顺理成章的事。这符合圣樱学院乃至整个社会的期待,是“佳话”,是“天命所归”。他一个Beta,有什么资格觉得意外?有什么立场感到痛苦?
可理性是一层薄冰,冰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记得江见澈喜欢靠窗的位置,喜欢用浅蓝色的笔记本,写字时笔尖会微微向□□斜。记得他体育课跑完步会先喝一小口温水再大口灌冰水,记得他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记得他信息素是白桃乌龙——这个认知甚至不是通过嗅觉,而是通过无数次想象、资料查询和自我暗示构建起来的。
他以为这些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记忆,至少让他在江见澈的世界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哪怕只是“那个总在附近、有点眼熟的Beta同学”。他以为漫长的陪伴和无声的注视,总有一天会累积成某种重量,让他在合适的时机,有勇气说出那句排练过无数遍的话。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观察,他的记忆,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翼翼,不过是一个观众对舞台上主角的过度解读。主角有他自己的剧本,有命定的对手戏演员,而观众席上的他,连掌声都显得多余。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摸了出来,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不是消息,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软件推送。但他解锁的手指已经停不下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社交应用,刷新。
江见澈的主页。
那条动态下的点赞数又增加了两百多,评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新的评论和之前的如出一辙,充斥着“绝配”、“祝福”、“AO天花板”之类的字眼。有人甚至开始讨论他们未来孩子的信息素可能会是什么味道,是继承萧临的凛冽雪松,还是江见澈的清甜白桃乌龙,或是产生美妙的融合。
闻少夺一条条往下滑,指尖冰凉。他看见有Omega同学羡慕地表示“能被萧临这样的Alpha标记也太幸福了”,看见有Alpha调侃萧临“动作真快”,看见连一些平时严肃的教师账号也点了赞,留下一句官方但意味明确的“优秀学生间的良性互动值得鼓励”。
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佳话”欢呼。
只有他,蜷缩在黑暗的床铺上,像个窥视着不属于自己庆典的幽灵。他反复点开那张合照,放大,再放大。像素在指尖下变得模糊,两个背影几乎融化成色块。他试图从江见澈微微侧头的弧度里,解读出一丝勉强或不情愿,但失败了。那个侧影,哪怕模糊,也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近。
他退出,再刷新。没有新动态。
再退出,再刷新。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宿舍楼里开始响起隐约的洗漱声、走动声。同寝的室友翻身下床,看见他还睁着眼,吓了一跳:“闻少夺?你醒这么早?还是没睡?”
“……没睡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哦,那快起来吧,第一节是老班的课,迟到要命。”室友没多问,匆匆进了卫生间。
闻少夺撑着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一夜未眠并没有带来疲惫后的麻木,反而让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疼痛。他能听见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的轻重,能看见窗外树叶在晨风中颤动的每一丝弧度,能闻到宿舍里残留的昨夜泡面调料包的味道——廉价,油腻,真实得令人作呕。
他洗漱,换制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层死气散去一些,但毫无作用。
去教学楼的路上,他混在早起的学生人流里。圣樱学院的清晨总是充满活力,尤其是对AO们而言。空气中飘散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经过一夜的休憩或亲密接触后,有些AO会不自觉地释放出比平时更浓郁的气息。甜腻的花香,清爽的柑橘,沉稳的木质调……这些气味在AO之间传递着暧昧或宣示的信号,但对于Beta们来说,只是背景里一团模糊的、有时令人烦闷的“气味噪音”。
闻少夺以前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噪音”的存在。今天,每一种甜美的Omega信息素飘过,都会让他胃部一阵紧缩。他会下意识地去想,这里面有没有白桃乌龙?然后立刻嘲笑自己:就算有,你也闻不出来。就算闻出来了,那也不是江见澈的。江见澈的信息素,现在应该被另一种更霸道、更具侵略性的气味覆盖着——属于Alpha萧临的,临时标记的气息。
他踏进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交谈声、翻书声、挪动椅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
江见澈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正在看书。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而就在那截脖颈的后方,发际线下方一点的位置,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阻隔贴。
阻隔贴是肤色的,边缘平滑,设计得很巧妙,并不十分显眼。但在闻少夺此刻过度聚焦的视线里,它像一个突兀的标签,一个刺眼的印章,牢牢钉在那里。
江见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闻少夺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找自己的座位,快步走向教室后排他惯常的位置。坐下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引来附近几个同学侧目。他低着头,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指尖都在发颤。
课本拿出来了,摊开在桌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角的余光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他看见江见澈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颈后的阻隔贴随着动作微微显露。他看见江见澈低头记笔记时,后颈的皮肤因为姿势而拉伸,那枚阻隔贴的边缘似乎翘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就在那一瞬间,闻少夺的呼吸停滞了。
阻隔贴下方,靠近边缘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淡的、泛着微红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像是被什么用力吮吸过留下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肤色略深一些,形状模糊。
临时标记的痕迹。
课本上的字迹在闻少夺眼前模糊、旋转。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摊开的书页,但那些黑色的印刷体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嘲笑着他的失态。
讲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闻少夺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他的灵魂仿佛飘出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僵硬的、可怜的自己,以及不远处那个颈后贴着标签、属于别人的Omega。
原来这就是“被标记”。不仅仅是一个词,一个概念。它是一个具象的痕迹,一个公开的宣告,一个生理上的联结。它意味着占有,意味着归属,意味着江见澈的身体和气息里,已经烙上了另一个Alpha的印记。
而他,一个Beta,连感知这种印记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通过视觉,去捕捉那一点点泄露的、象征性的红痕,然后在想象中构建出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画面。
课间休息的铃声尖锐地响起。
闻少夺像被惊醒一样,浑身一颤。周围的同学开始活动,交谈声再次响起。他看见江见澈合上书,站起身,和旁边一个Omega女生说了几句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任何阴霾。然后他拿起水杯,朝教室后方的饮水机走来。
一步,两步。
闻少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或者至少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江见澈走近。
白桃乌龙的味道……他还能“闻”到吗?在临时标记之后,Omega自身的信息素会被Alpha的信息素暂时覆盖。那么现在江见澈周身萦绕的,应该是萧临的雪松味吧?凛冽的,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
江见澈停在了饮水机前,背对着他。距离很近,近到闻少夺能看清他制服衬衫后领内侧一个小小的、绣着家徽的标签,能看清他黑发下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以及那枚牢牢贴着的阻隔贴。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想象中清甜的白桃乌龙,也没有凛冽的雪松。只有Beta迟钝的嗅觉捕捉到的、最寻常的空气,或许混合了一点教室里的粉笔灰和纸张的气味。
闻少夺突然意识到,这才是最残酷的。他连“嗅到情敌气息”这种狗血戏码的参与资格都没有。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感官被剥夺了一半的残次品,连痛苦都无法完整地体验。
江见澈接完水,转过身。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闻少夺,停顿了半秒,似乎觉得这个直勾勾盯着自己后颈看的Beta同学有点奇怪。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对所有人都差不多的礼貌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拿着水杯走回了座位。
他甚至没认出我。闻少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或者认出了,但没在意。一个普通的、眼熟的Beta同学,不值得多费心思。
上午的课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熬过去了。午休铃声响起时,闻少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他需要独处,需要远离那个贴着阻隔贴的身影。但他又知道,自己无法真正逃离。食堂是必经之地,而江见澈……很可能也会去食堂。
圣樱学院的中央食堂是一座三层挑高的玻璃建筑,正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大理石地板照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炸猪排的油香,咖喱的辛香,蔬菜沙拉清淡的爽气,还有甜点区飘来的奶油甜腻。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交谈声、笑声交织成巨大的声浪。
闻少夺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移动。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描。没有,没有,没有……然后,在靠近落地窗的一排长桌旁,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见澈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简单的套餐,正小口喝着汤。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得不真实。周围有几个空位,但似乎没有人去坐,仿佛他周身自动隔开了一个无形的领域。
闻少夺的脚步停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离开!转身!不要过去!但另一个更微弱、更固执的声音在说:只是说句话。像普通同学一样,打个招呼,问一句“这里有人吗”,然后坐下。就一次。在他被彻底标记、彻底属于别人之前,就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催促:“同学,让让!”他才如梦初醒,端着餐盘,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两米……他能看清江见澈低垂的睫毛,能看清他汤勺边缘反射的细小光点。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颈后,那枚阻隔贴在明亮光线下更清晰的轮廓。
还有一步。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试图挤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的声浪似乎忽然低下去了一瞬。
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水银一样缓慢而沉重地弥漫开来。并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氛围的改变。许多正在吃饭的Alpha和Omega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或抬头,或侧目,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
闻少夺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生物本能般的警觉,仿佛有什么顶级掠食者踏入了领地。他僵硬地转过头。
萧临正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制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截然不同的气势。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黑色的短发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他并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但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与生俱来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已经让周围不少等级较低的Alpha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也让一些Omega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或流露出些许紧张或期待的神色。
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落在了江见澈身上。
接着,他径直走了过来。步伐稳健,不疾不徐,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僵立在一旁的闻少夺身上停留零点一秒,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挡路的障碍物——甚至不值得被识别为障碍物。
萧临走到江见澈桌旁,停下。
江见澈似乎才察觉到他的到来,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开一个清晰可见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那笑容和之前课堂上礼貌的点头截然不同,眼睛微微弯起,颊边露出一个很浅的梨涡。
“你怎么来了?”江见澈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变得安静的这片区域里,清晰地传入了闻少夺的耳朵。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然的亲昵,还有一点点……撒娇般的抱怨?
“顺路。”萧临开口,声音低沉,带着Alpha特有的磁性。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江见澈的肩膀上,是一个半揽着的姿势,充满了占有和保护的意味。“吃这么少?”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落在江见澈略显单薄的肩头,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江见澈似乎习惯了他的碰触,没有躲闪,只是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够了。”江见澈小声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颈后的阻隔贴完全暴露在闻少夺的视线里,还有下方那若隐若现的淡红色痕迹。
萧临低下头,凑近江见澈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闻少夺听不清。他只看到江见澈的耳朵更红了,连白皙的侧颈都泛起了粉色。他轻轻推了萧临一下,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一种羞涩的回应。萧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愉悦和宠溺。
这一幕,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光影画。英俊强势的Alpha,清秀羞涩的Omega,亲密的姿态,空气中仿佛都流淌着蜜糖般的氛围。周围已经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有人低声议论,脸上带着羡慕或祝福的笑容。
而闻少夺,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端着已经有些凉掉的餐盘,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塑料边缘,指节绷得发白。他像个误入舞台中央的观众,突兀地站在那幅完美画面的边缘,手足无措,格格不入。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仿佛离他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两个人亲密的身影,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下坠、冰冷到麻木的心脏。
他以为两年的暗恋是一场漫长的默剧,总会有落幕和揭晓的时刻。
现在他知道了,他连演员都不是。他只是个坐在最角落、最廉价座位上的观众,痴痴望着台上不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而此刻,台上的主角甚至没有注意到台下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尴尬和痛苦碾碎时,萧临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江见澈的发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闻少夺的脸上。
那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淡漠,审视,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确认某个物体的存在和位置。在萧临的眼里,闻少夺看不到敌意,也看不到轻蔑,那甚至不是看待“情敌”或“潜在麻烦”的眼神。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无视。就像一个人走过走廊时,目光扫过墙上的消防栓或者垃圾桶——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不会赋予任何意义,不会投入任何注意力,只是确认它们没有挡路。
仅仅一瞥。
萧临便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对江见澈说了句什么。江见澈点点头,开始收拾餐盘。萧临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汤碗,动作流畅。
闻少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那一眼冻结的雕塑。
直到那两人并肩离开,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直到周围的声浪重新涌起,直到手里餐盘的冰冷彻底渗透皮肤,刺入骨髓。
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食堂里依旧喧嚣。炸猪排还是那么香,咖喱还是那么诱人。一切如常。
只有他,被那淡漠的一瞥,钉死在了“观众”的位置上。
再也无法假装自己有可能,踏上那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