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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托孤 ...

  •   岭南的夜风穿过山道。

      嬴嫣跪在那片被月光洒落的草地上,双手捧着那卷先帝的遗诏。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抽泣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拽出来的。

      赵佗站在她身旁,瞧见她这副模样,他打心底怜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的生疼,觉得有件事情应该让公主知晓。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缓声道:“公主,扶苏公子……可能没有死。”

      哭声骤然止住,嬴嫣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在她脸上,月光照进她那双眼睛里,那里面的悲痛还没退去。

      她望着赵佗,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军中待的久,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流血,可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比任何伤口都让他难以承受。他移开目光,望了一眼天际的那轮满月,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派去上郡的人,查了一年多。那座扶苏公子的墓里,只葬了一身衣冠。”

      嬴嫣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赵佗。

      “后来查到……那夜宣诏,扶苏并不是自尽,而是被追杀至山谷,蒙恬将军为救他而亡。有人说扶苏是坠了崖,那崖底我派人去查过,并不深,就连蒙恬黑风马的残骸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扶苏公子的尸首。”

      她望着赵佗,声音发紧,带着一种不敢奢望又忍不住的问道:“你是说……大哥……扶苏……他还活着?”

      赵佗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邃,“我也不敢肯定,但一直在派人寻找,没有放弃。”

      嬴嫣怔怔地听着,好似还没有缓过来。

      “公主今日垂问,六十万大军何以按兵不动。”他解释道:“刚才公主也看到了先帝密诏,这是其一,守好南越之地,不可回师勤王。其二,我一直在等……等扶苏公子的下落。”

      听闻他的解释,嬴嫣恍然。白天她对赵佗说的那些话,那声声指责,句句质问,都像一记记耳光,此刻全部反弹回来,打得她脸颊发烫。

      她垂下头,上前一步,向赵佗施以歉意的一礼。

      “我……今日那些话,还望将军见谅!”

      话音未落,赵佗已单膝跪了下去。

      “公主没有错。”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是我。是我没有给公主一个交待。”

      此刻,他跪的不是公主一人,还有先帝的托付。那托付烙在心上,三年了,从没凉过。

      他记得那天……

      先帝出巡前,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两份诏书宣读完毕,赵佗正欲告退,嬴政却迟迟没有开口。那份沉默来得蹊跷,像一根绷紧的弦。赵佗垂手站着,嬴政却一直望着那幅南越舆图。

      “赵佗。”嬴政终于出声,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朕还有一件私事,是你与嬴嫣公主的婚事。”

      赵佗心头一震。他看见陛下那张睥睨天下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是焦虑,甚至还有些窘迫。

      九五之尊的帝王斟酌了许久,斟词酌句得像一个寻常父亲:“朕的女儿,是朕一手带大的。她从小没了娘亲,朕是又当爹又当娘……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会任性,会骄横,会……”

      嬴政说不下去了。那个“会”字悬在半空,像找不到落处。赵佗看着陛下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君临天下的始皇帝,更是一个要把掌上明珠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的父亲。他怕女儿受委屈,怕女儿不被珍视,怕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唯独不会哄他的女儿。

      可这些话,让一个帝王如何开口?

      赵佗没有犹豫。他双手抱拳,甲胄铮然作响,直直跪了下去。那一声跪拜打断了陛下的难以启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而笃定,像立下一道军令状:“陛下,臣愿尽此生,护公主周全。”

      嬴政怔了一下。

      随即赵佗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臂膀,将他搀扶起来。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在他臂上重重地拍了几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要把整个天下都压进这个嘱托里。

      “好……好……”

      嬴政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微微发颤。赵佗抬眸,看见陛下眼尾的纹路,那露出的笑意,是父亲的笑,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安心。

      那天陛下的神色,赵佗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种眼神,像是把最珍贵的两样东西同时交了出去,南越万里疆土,还有嬴嫣公主一生的悲欢。那眼神里有托孤的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此刻,他跪在公主面前,目光直直望向嬴嫣,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执念。

      嬴嫣的泪落了下来,她觉得今夜她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尽了,可她忍不住。面前这个男人,手握六十万大军,坐拥岭南千里之地,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偏偏捧着一颗赤诚的心,尾随她一路而来,跪在她面前。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枝窸窣作响。

      赵佗四下望了望。山道崎岖,荆棘丛生,公主的裙摆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

      “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将军的沉稳,但里面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我背你下山。”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泪痕还挂在脸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今日她走了太多的路,一双腿像灌满了铅,此刻是真走不回去了,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赵佗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隙,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个人完好地带下山,好好的守护着。

      她没有推辞。

      月光铺满了整条山道,两侧的草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公主伏在他宽阔的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肩头。走了大约百步,她忽然开口,带着哭泣后的鼻音低声说着。

      “赵佗……听说鼓巷有个婆婆,是岭南这边的神婆,很会占卜。我想去问问。”

      赵佗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平稳得答着:“好,我明日陪公主前去。”

      嬴嫣沉默了。此刻的赵佗就像一艘船,载着她缓缓前行。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那些荆棘和碎石在他脚下不值一提。

      在这个杀伐四起的乱世里,在这个大秦帝国土崩瓦解的年头里,她伏在这个男人的背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翌日清晨。

      岭南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赵佗骑马走在前面,嬴嫣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向外面的街巷。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地面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墙爬满了藤蔓。她在赵佗的带领下,步入了一处老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姑娘,老生已经很多年都不起卦了。今天要不是看在赵将军的份上,断然不会破例的。”

      嬴嫣看向赵佗。她看见赵佗微微垂首,对老妇人点了点头,那个姿态里没有任何将军对平民的居高临下,反而像一个晚辈在接受长辈的恩惠。嬴嫣心中一动,她忽然明白了赵佗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从何而来。

      老妇人示意家人,从柜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看得出有些年头。

      里面是一副星盘。嬴嫣的目光落在那副星盘上,微微一怔。她在咸阳宫中见过太史令占卜,但这副星盘上密密麻麻排布着的星曜与中原不同,婆婆说有整整一百零八颗。

      “姑娘,所问何事?”老妇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嬴嫣。

      “我想问……我的兄长,他还活着吗?”

      她甚至不敢说扶苏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中原已经被抹去了,始皇帝的长公子,本该继承大统的储君,如今成了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老妇人低下头,干枯的手指在星盘上缓慢移动。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某一处宫位上。

      “活着。”

      这两个字落下来,嬴嫣的眼泪差点涌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赵佗。赵佗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老妇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悲悯,“这颗星落陷谷底,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个伤害来得快而猛,让人措手不及。”

      老妇人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悠长而沉重,“星耀暗淡失辉,求生欲望不强啊。”

      嬴嫣的心被揪了一下。

      “不过,”老妇人的话音一转,“好在这颗星旁边,有颗太阴星守着他。这颗太阴星庙旺,会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

      嬴嫣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婆婆,那我兄长现在何处?”

      老妇人的手指移到星盘的另一个宫位,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她抬起头,像是在确认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这颗星的迁移位,在北方。异国他乡的地方。”

      嬴嫣愣住了。北方,异国他乡。秦国以北……她看向赵佗,赵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在中原的版图上?”嬴嫣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老妇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嬴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北方的异国,不在中原版图之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匈奴!那可是一个游牧民族,想寻找扶苏,那就如同大海捞针……

      走出巷口的时候,嬴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赵佗。

      “刚才那位婆婆的卜辞,你信吗?”

      赵佗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个方向看不到中原,看不到咸阳,更看不到匈奴,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峦和云海。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目光沉静而辽远,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一个嬴嫣看不到的地方。

      “信,也不信。”他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更相信我自己。”

      嬴嫣看向赵佗,目光清澈而坚定,忽然觉得这个将军不像一把剑,更像一棵树,任凭中原风云变幻,他自岿然不动。

      咸阳

      书房内,赵高坐在案几之后,手捏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简上。

      案上摊着一封帛书。他伸手将那帛书拈起,一字字地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头伏在暗处的老兽。

      这是心宗宗主的密信,字字蜿蜒如蛇,纠缠如结。

      赵高盯着那信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浅淡,不及眼底,眼底是一片冰凉的嘲弄。

      “死守咸阳……等着给项羽开城门。”

      他将这句话念出了声,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某个不在场的人对质。念完之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来回撞了两下,碎成一地冷屑。

      “这个老狐狸。”

      赵高将帛书丢回案上,身体向后靠去,脊背抵上凭几。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根根横梁。

      坑杀二十万秦军,心宗他们那帮人,干的好事!

      他赵高可以杀大臣,可以杀皇子,可以在朝堂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可那二十万人,是大秦的骨头,那不是他要的结果。

      心宗把二十万条命卖了,事先并没有与他知会,也没有商量,现在倒转过头来,要他赵高给项羽开城门。

      “老狐狸。”赵高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浓到发苦,“用我的刀,杀我的人,如今还要我亲手把门打开,请他进来喝酒。”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竹简哗啦散落。

      “时至今日,现在谁都别想来控制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给他的项羽开城门?”

      赵高将帛书抓起来,当着那个垂手而立的心腹的面,撕扯成两半。

      “我赵高偏不!”

      他身旁的心腹低着头,不敢抬眼。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还有别的消息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平缓。

      心腹这才微微抬起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刘邦那边,又派人来了,诚意与丞相一谈。”

      赵高没有立刻接话。刘邦那边的信使来了不止一次了,每一次都带着礼,带着笑,带着“关中之地,愿与丞相共分”的许诺。

      赵高淡淡地说,“那就让刘邦这位汉王,再等等。”

      心腹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赵高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沉:“还有事?”

      “丞相。”心腹的声音压得很低,“望夷宫那边,陛下的情绪很激动,属下们都控制不了。”

      “他何事在闹?”赵高将竹简放回案上,语气像是在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陛下听闻了,他的生母韩湘夫人,要以先帝夫人之名殉葬皇陵。陛下现在疯了般,要去皇陵。宫中的侍卫拦不住,可又不敢真对陛下动手。”

      赵高沉默了片刻。

      心宗的无疾已经不在胡亥身边了,没有了无疾,胡亥就是一头被抽去了缰绳的疯马,浑身是劲,浑身是怒,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可心宗说过,那套针法不是为了束缰,胡亥的心脉早就被一寸一寸地侵蚀了,就像一根浸了药的麻绳。

      活不了几日了。

      赵高想起了心宗宗主的这些话,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一个将死之人,要去送一个赴死之人。”

      赵高没有抬头。

      “随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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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