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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心魔 ...

  •   昏暗的天牢里,墙壁上的火把哔剥作响。火光摇摇晃晃,将长长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一位老人被押了进来,他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然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一身暗灰色的袍子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牢里干涸的泥渍。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沉重的木枷和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链条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像一首迟缓又悲凉的挽歌。

      他的步履很慢,慢得不像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人。

      狱卒们走在他前后,虽然手中握着长矛,神情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他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位老人,目光里没有对寻常囚犯的那种轻蔑与粗暴,反而多了些小心翼翼。

      他曾是大秦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始皇在时,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天下的版图重新描画,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被铸成法条刻在石壁上传之久远。

      牢里的这条甬道很长,长到他可以想很多事。

      他想到了在沙丘行宫里,和赵高篡改遗诏时的场景,他知道赵高不可信,可他还是点了头。

      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那个丞相的位子。

      一道旨意改了,天下的命运就跟着改了。扶苏死了,蒙恬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的血泼在咸阳城外的黄土上,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而他和赵高拥着胡亥坐上了那张龙椅,认为大权在握,可以继续做他的丞相,继续让天下人都绕着他的意志转。

      胡亥登基才多久?朝堂上已没有别人说话的份了,赵高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谁动了网丝,他就扑过去咬死谁。他李斯呢?曾几何时,他这个左丞相也被赵高踩在脚下。他上书给胡亥,一封一封地写,笔锋越来越恳切,措辞越来越卑微,可那些奏书全部石沉大海。后来他才知道,每一封都被赵高截下了,根本没送到胡亥面前。

      他去找赵高理论,赵高坐在他从前坐过的位置上,笑得温柔又客气,说丞相劳苦功高,陛下都看在眼里,只是近来陛下身子乏了,过些时日一定召见。

      过些时日等来的,是赵高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弹劾他谋反。他至今记得赵高说那番话时的神情,眉眼含笑,语调平稳,仿佛在念一道赏赐的恩诏,满门老小被夷三族的罪状。

      罪名居然是,李斯谋反。他从头到尾都在帮赵高周全,帮胡亥坐稳江山,到头来反成了谋逆之人。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朝臣,一个个低下了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屋檐上的雪化了又结成冰,朝堂上的人换了又换,他赵高要谁死,谁就得死。

      一步错,步步错。

      甬道的尽头是一排牢房。木栅栏后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一些蜷缩在地上的影子,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或者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狱卒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去开那扇铁门。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牢房里传了出来。

      “是……丞相吗?”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可在这死寂的牢狱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斯的脚步停了。他缓缓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旁边那间牢房的栅栏后头,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粗布囚服,灰扑扑的颜色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脊背却挺得很直,他就那样端坐着,膝上放着手铐锁住的双手,姿势端庄得不像一个囚犯,倒像还在朝堂上议事。

      李斯眯起一双浑浊的老眼,费力地看着。火把的光线太暗了,暗得他几乎看不清那张瘦削的脸。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整张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下巴上满是杂乱胡茬,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李斯终于认了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几个字:“蒙……上卿。”

      那人在栅栏后头苦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沙哑。

      “早就不是什么上卿了,我现在连个狱卒都不如,狱卒还能在天亮的时候看一眼太阳。”

      此人是蒙毅。将军蒙恬的弟弟,始皇生前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在赵高动手之前,他被安了个罪名关进了这里。

      李斯站在原地,手铐垂在身侧,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蒙毅看着李斯,目光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这个曾经站在整个帝国最高处的丞相,如今被枷锁勒得步伐踉跄。

      “没想到,丞相也进来了。”蒙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他的尾音拖得很长,那尾音里藏着一股咽不下去的气。

      蒙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先帝驾崩,丞相连遗诏都敢改,连扶苏公子和家兄的命都可以算计进去。算得比谁都精,可你有没有算到今天这一步?”

      那些话像一枚枚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李斯的胸口。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铐的链条当啷作响。他缓缓抬起眼睛看向蒙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蒙毅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铐上的铁链蹭在栅栏的木棱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蒙毅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幽暗的牢房里来回冲撞,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又凄厉又苍凉。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被日夜碾磨出来的撕心裂肺,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倾泻。

      笑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他靠在栅栏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柱,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苟活到现在,”蒙毅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就想看,当初被你们篡改的大秦,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看看,你李斯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赔上了那么多人的命,你到底换来了什么!”

      蒙毅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而如今,是丞相……想要的那个大秦吗?”

      李斯浑身一震,这短短几句话像一道道闪电。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那叹息混着泪水,浑浊得让人心口发紧。

      “老臣……负了先帝!负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丞相,不再是那个挥笔写下《谏逐客书》的才子,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黑暗的牢房里,说了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他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

      “这是老臣的报应!”

      蒙毅看着他的模样,眼睛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李斯的眼睛红肿着望向前方,目光越过了蒙毅,越过了栅栏,越过了这间散发着腐臭的牢房,好似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若时光能重来,”他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只想回到我的家乡上蔡,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是对曾经平凡生活的眷恋。那光很薄很淡,像冬日黄昏最后一缕残阳。

      铁门外的甬道里,火把又爆了一下,细碎的火星溅落,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所有的一切吞没得干干净净。

      “终是回不去了。”

      李斯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为他准备好的牢房。

      狱卒们举着火把,铁门上的锁已经准备好了,咔嚓一声合上,把所有的光和希望都锁在外面。

      蒙毅缓缓闭上了眼睛。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锁簧咬合的声音清脆又决绝,像是命运最后的一声宣判。

      数月后

      偌大的书房内,青铜灯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晃,将赵高的影子拉长,铺满了整面墙壁。他坐在案几前,手中握着那支朱笔,笔尖微微悬在一卷空白的丝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李斯被押送刑场时,那副强作镇定的嘴脸,如今想来仍让他心头一阵快意。三族夷灭,干净利落,朝堂上再也无人敢对他赵高多说半个字。

      他提起笔,在丝帛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诏书写得极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秦二世的语气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有免失了帝王威仪。赵高写写停停,偶尔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大秦疆域图,目光空洞而悠远。

      “始皇帝啊,你当年何等威风,六国在你脚下臣服,天下在你掌中翻覆。可你万万想不到吧,最后替你执掌这江山的,会是我赵高。”

      他把诏书写完,搁下笔,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觉得妥当了,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扶苏已死,剩下的那些公子公主们,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咸阳,有的在封地,还有些在为先皇守陵。

      赵高缓缓闭上眼睛。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画面又翻涌上来,那心底深处,一直不能曝光的恨,又涌了出来。

      赵高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卷诏书上。始皇帝欠下的血债,自然该由始皇帝的子女来偿还。这不是私怨,这是公道。他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斩草除根。

      “来人。”

      门帘掀起,一个心腹侍从无声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

      赵高将那卷诏书轻轻推到案几边缘,指尖在丝帛上叩了两下:“明日一早,着郎中令调兵,按诏书上的名单拿人。”

      侍从双手捧起诏书,垂首道:“丞相,若有人问起这诏书的来历?”

      赵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诏书上有皇帝的玺印,还需要什么来历?若有人质疑,你便告诉他,这是天子的意思,谁敢多嘴?”

      侍从叩首,起身欲退。

      “慢着。”赵高叫住他,声音忽然压得极低,“那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

      侍从打了个寒噤,连声应是,倒退着出了书房。

      “始皇帝,你在地下好好看着。你的儿女们,很快就会来给你陪葬了……”

      咸阳宫

      公主嬴嫣的殿内如往常一样。烛火幽微,灵位前燃着两盏长明灯。嬴嫣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孝服。父皇的灵位就在眼前,那上面刻着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阿璃姑姑被火祭了,韩湘夫人被软禁了,现在的她,连一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嬴嫣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印牌。每一位公子、公主出生时,少府都会遵照父皇的旨意铸造一枚铜牌,正面以错金工艺刻一个“嬴”字,背面刻着各自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按照父皇的笔迹刻上去的,那是一个父亲的期许。

      此刻她指尖摩挲着铜牌背面那个“嫣”字,笔画间嵌入的金丝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嫣”字笔画繁复,唯独她这一枚,那个“嫣”字的最后一笔多了一道弯弧,像是一截舍不得收尾的笑意。少府丞当时迟疑着问过,父皇只回了一句话:朕的女儿,朕说了算。

      嬴嫣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来,不敢让任何人听见。赵高的耳目遍布宫中,她不知道哪一面墙后面就藏着一双耳朵。

      窗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一道黑影已经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嬴嫣张口就要惊呼,一只冰凉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别出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好像跑过了很远的路。

      那男子忽然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扯下了脸上的黑色面纱。

      烛火微光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他眉目间带着沉稳,望向公主时,眼神灼热。

      “公主,是我。”

      嬴嫣瞪大了双目,瞳孔里映出那张她熟悉的脸。

      “赵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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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