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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湘夫人 ...

  •   天还没亮,咸阳城的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送葬的队伍从王宫的正门出发,绵延数十里。三百名礼官,素衣素冠,手捧香炉与白幡。

      最醒目的是那座巨大的辇车,车上放置着始皇帝的灵柩,巨大的棺椁以铜为胎,外饰镶玉,四角各立一只铜鹤,鹤首低垂,仿佛也在默哀。

      灵车两侧,文武百官步行相送。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有的哀戚,有的恭谨。

      从昨天赵高在灵堂前宣读完那道遗诏开始,大秦的天空就变了颜色。扶苏公子赐死,蒙恬将军赐死,未满二十岁的胡亥即位。这道遗诏来得太突然,有太多蹊跷,但没有人敢质疑,质疑的人都已经被带走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新帝年少,权臣弄权,边境不稳,始皇帝的遗体还没有入土,而大秦的根基已经开始摇晃。

      百官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既悲伤又忧虑。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咸阳城主街出了城门,沿着通往骊山的大道一路向阳。

      骊山脚下,帝陵的入口已经敞开。

      那是一座修建了三十多年,动用了七十万劳力修建的王陵。此刻,陵墓的入口处站满了身着铠甲的武士。两侧的工匠们还在进行最后的修整,石门内侧的机关已经调试完毕,只等灵柩送入。

      在骊山北麓的一处高地上,一棵苍松下方,站着一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布衣,带着斗笠,杵着拐杖。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山下的送葬队伍。从他的角度看下去,那条蜿蜒数十里的黑色长龙显得十分壮观。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灵车已经抵达陵墓入口,几十名力士正小心翼翼地将灵柩从车上卸下,他们的动作缓慢而谨慎。

      松柏下,心宗宗主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颗明珠。

      那颗珠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莹白,却在光线的折射下泛出幽幽的蓝光。他握着珠子,举到眼前,让它正对着山下陵墓的方向。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那颗珠子能听见,“那是嬴政的灵柩。”

      珠子里的蓝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风忽然大了一些,松树的枝条剧烈地摇晃起来,山下的旗帜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早就告诉过你,他谁都护不住。跟着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灵柩正在被缓缓送入陵墓的入口。

      宗主盯着那个画面,眼睛一眨不眨。那具铜棺每往里移动一寸,他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那不是快意,甚至不是成功的满足。那是一种更复杂而幽深的东西,是见证了一场漫长的棋局终于收官的平静,也是一个曾经被那场大火烧得遍体鳞伤的人,在废墟上等到了风停的那一刻。

      “我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天要收他。”他说的很平淡。

      明珠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颗珠子,又抬起头望向陵墓。灵柩已经完全消失在陵墓的入口,石门正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山石在微微震颤。

      那扇石门一旦合上,就永远不会再打开。始皇帝嬴政,将永远沉睡在这里。

      “他的死亡,似乎走的太快,和他一统六国时那样,顺应了天命。”心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

      这一点上,他与赵高有同感,那句“感同身受”是宗主与赵高谈成合作的前提。

      “禀宗主。”身后,心宗门人来报:“您属意的人到了,楚国旧部项氏叔侄,已在城外候命。”

      心宗宗主将明珠重新收入袖中,转身离开了高地。

      山下的人群开始缓缓散去,黑色的队伍像是一条退潮的河流,慢慢流向咸阳的方向。

      咸阳宫

      皇宫的深处,胡亥的寝殿烛火通明。

      韩湘踏上殿前长阶时,夜风正急,吹得她素白衣袂翻卷。自先帝入葬回来已有三日,她每日都能远远看见胡亥的身影,胡亥坐在殿中,身后永远站着赵高,还有那个叫无疾的巫吏。她想靠近,想亲口问一问胡亥,他们在沙丘,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每当她试图接近,总有侍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住她:“湘夫人,陛下正在议事。”

      议事,她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荒唐。

      今夜她刻意选了晚膳时分前来,殿中烛影摇红,隐约传来人声。守在殿外的内侍见她走近,面露难色。正要通报时,韩湘已伸手推开殿门。

      胡亥坐在案后,着一身玄色深衣,冠冕垂旒,正低头闭目。赵高侍立左侧,笑意温煦,像个慈祥的长辈。右侧稍远处,那个叫无疾的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灰袍垂地,双目半阖,仿佛入定。

      韩湘的目光越过众人,“亥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刺穿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胡亥猛地抬头,垂旒碰撞发出细碎的玉响。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安睡。他看见母亲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丝希望。

      但那亮光只存在了一瞬。

      赵高已经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躬身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湘夫人来了,陛下方才还提起您,说这几日政务繁忙,不曾去探望,心中很是挂念。”

      韩湘没有理会赵高。她的眼睛始终望着胡亥,她看见胡亥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玉镇,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力量生生按了回去。

      “亥儿,”她放柔了声音,向前走了一步,“娘亲有话问你。”

      “湘夫人。”赵高的声音温和地截断了她,不紧不慢,“您来得正好,臣下正有件大事要与您商议。”

      他转身回到胡亥身侧,从案上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新皇既登大位,当秉承先帝遗志,追尊生母为先帝皇后,当朝太后,母仪天下,以彰孝道。”

      韩湘愣在原地。她看着赵高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封太后?不过是一枚棋子被摆上棋盘,要用一个名分将她捆住,捆在这个她从未想要的位置上。先帝在世时,她就没有追寻那些虚妄的尊荣,那时的她,只求能与先帝并肩作战。

      “臣已命文官拟诏,明日便可昭告天下。”赵高说着,朝殿门方向唤了一声。

      “不必。”

      韩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她低头看了看腰间悬着的长剑。那是先帝昔日所赐,剑鞘古朴。她慢慢抽出剑来,三尺长的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赵高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中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目光紧紧锁住她。

      韩湘将剑横在自己颈前,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如霜,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先帝生前不曾立后,我便绝不会受任何封号。今日谁要追封,我便死在这里,以全先帝初心。”

      殿中死一般寂静。

      赵高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鸷。他的确没想到,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好意”。这女人根本拉拢不了,她像一块顽石,又像一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

      “娘亲——”

      胡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尖锐而嘶哑。他猛地从案后站起身来,冠冕歪斜,垂旒打在脸上,他也浑然不觉。他推开案几,玉镇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他踉跄着朝前冲去,眼中满是惊慌与恐惧。

      “亥儿!”韩湘的手一颤,剑刃在颈侧压出一道浅痕。

      胡亥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张开双臂,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侍卫们蜂拥而上,粗壮的手臂拦住他的去路,铁钳般箍住他的肩膀。胡亥挣扎着,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放开我!那是我娘亲,你们放开我!”

      无疾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他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韩湘余光瞥见那针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浸过什么药液。

      无疾缓步走向胡亥,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某种隐秘的节律上。

      “亥儿”韩湘惊呼。

      胡亥忽然浑身一震。他的脖颈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韩湘看得分明,无疾手中的银针轻轻一颤,胡亥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亥儿!”韩湘肝胆俱裂,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朝胡亥奔去。

      可她只跑了两步,就被拦住了。

      十几名侍卫横在她面前,手臂交叉成一道人墙,目光冷硬如铁。她被困在一堵血肉筑成的墙前,眼睁睁看着几步之外,她的儿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亥儿……娘亲在这里……”韩湘的声音也在颤抖。

      胡亥跪伏在地,双手撑着地砖,他努力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看见了娘亲,看见了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绝望。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字。

      脖子后面那根针像是活物,随着无疾的咒语微微震颤,一阵阵酸麻从颈椎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髓。他的手臂在发软,腿在发软,连维持跪姿都变得艰难无比。

      赵高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湘,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湘夫人,今日您也看见了。从今往后,只要您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宫,好生休养,不再过问前朝之事,新帝便不会如此难过,如此痛苦了。”

      他刻意将“难过”“痛苦”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威胁什么。

      韩湘终于明白了一切,胡亥不是不想见母亲,是不能见她;不是不想说话,是每当他想要开口,那根针就会发作,那个咒语就会响起,将他拽回无声的深渊。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侍卫和赵高能听见。

      赵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无疾递了一个眼色。

      无疾的手掌变换了一下。胡亥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地倒了下去。两名侍卫上前将他架起,年轻的帝王双手无力地垂着,冠冕滑落。

      韩湘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看着他的脚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依然恭敬,像一根柔软却致命的绳索:“湘夫人,臣已命人收拾了宫殿,供您颐养。往后您万事不必操心,只管安心休养便是。”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赵高。她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赵高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笑着拱了拱手:“湘夫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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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