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亦梦》月女凡

27、第 27 章 小七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数千支火把像一条火龙翻涌而来。

　　灵堂外围残余的官兵开始溃散，但蒙恬已经看不清晰了，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蒙恬的身上有多处伤口，最重的一剑在腹部，他用左手死死按着，指缝间的血几乎是涌出来的。

　　但他没有倒，蒙恬就站在那堆尸体的最顶端，他的剑插在面前一具尸首的胸腔里，他就那样撑着剑柄，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剑上，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根拐杖，支撑他不倒的力量。

　　“将军——”

　　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像是幻觉，蒙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将军！”有人踏着那些尸体跑上来。

　　蒙恬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年轻的校尉跪爬着靠近，凑到蒙恬跟前，听见从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间挤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

　　“去寻……扶苏公子……”

　　校尉浑身一震。

　　“将军有领，众将士快去寻扶苏公子！”

　　校尉传令完，又对蒙恬道：“将军，我们护您回去……”

　　蒙恬的眼眸缓缓看向自己的轻骑，他们举着火把，朝着扶苏刚才策马奔驰的方向。那一眼很轻，却是他最后的坚守，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熄灭，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手垂落了下来。

　　校尉跪在那里，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这位曾经让六国将领闻风丧胆，令匈奴单于不敢南下的将军，在这上郡的夜色里，卸下了他最后的使命，征战三十年的风骨都还给了这片苍茫天地。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土地，吹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吹过那柄插在尸堆上的孤剑。

　　将士们把蒙恬从那堆砌着尸体的小山上，抬下来的时候，蒙恬的眼睛还睁着，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里，或许是北疆绵延千里的长城，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一位将领伸出手去，不忍地用手掌覆在他的眼睑上，轻轻往下合拢。

　　他身后的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跪在血泊和夜色里，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连绵不绝。

　　而在灵堂的这边，张涵死了。

　　郡守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正在几名亲卫的护持下，往府衙方向且战且退。他眼睁睁看着张涵的身体倒下去，像一袋被丢弃的粮草，闷响一声，再无动静。

　　混战还在继续，但三千骑兵的锋芒太过凌厉。那些从府衙仓促调来的郡兵，本就不是蒙恬亲卫的对手，更何况此刻群龙无首。张涵一死，外围那些私兵立刻失了主心骨，有人开始丢下兵器，有人趁乱遁入夜色，更多的人倒在骑兵的马蹄之下。

　　郡守的身影消失在一条窄巷里。他身后仅剩七八名死士，他们快步转过一个弯，上郡府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他大步跨进府门，门槛上的血脚印一个接一个，在青石地面上印出一条暗红色的路。身后的死士关上了大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郡守在正堂里站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中反复出现那一幕，蒙恬站在尸堆上，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像。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火光在北边的天际隐隐约约地亮着，那是骑兵们举着火把在搜巡，远远近近，星星点点，像一片流动的萤火。

　　“蒙恬已死，扶苏下落不明。他们找不着扶苏，就翻不了这个天。”郡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旁的人听，“我乃上郡郡守，毕竟是朝廷命官，蒙恬那些亲信，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到上郡府，除非他们想造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

　　沉默了片刻。郡守忽然转身，目光扫过那几个死士的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扶苏必须找到！”

　　几个死士齐声应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火把在沟壑间穿行，两边的队伍都在找人，有的在找他们的公子，有的在找他们要灭口的人。同样的夜色，同样的火把，同样的急切，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思。

　　那一夜，上郡的山岭间，火光一直亮到了天明。

　　十几日后。

　　通往咸阳的官道上，数队车马缓缓北行，那是始皇出巡的车队，随行的甲士甲胄鲜明，车驾上的帷幔厚重严实，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一封从上郡送来的密信，辗转三日，终于在今日午后送到了赵高的手中。赵高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那卷竹简。

　　“蒙恬已死。”赵高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扶苏骑马坠崖，崖深百丈，下为急流。已遣人沿河搜寻三日，未见尸首。尚无生还可能。”

　　“尚无生还可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高掀开帷幔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官道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明日就要抵达咸阳了，该换上送葬的队伍了！”

　　放下帷幔，他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双眼。

　　咸阳城

　　銮铃哀鸣，白幡如林。

　　那支队伍从咸阳北门进来的时候，整座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在第一个白色旗帜进入城门甬道的那一瞬，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马蹄裹了草席后沉闷的嗒嗒声，是轮毂碾过青石板时低沉的咕噜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韩湘勒住缰绳，枣红宝马浑身是汗。她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骊山脚下那个送信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时，她正在地宫最深处检查最后一道暗门的机关。她没有听完那人的话，拿起缰绳转身就跑，一路策马狂奔而来，终于赶在这支队伍之前到达了宫门口。

　　此刻她伏在马上，隔着半条长街，死死盯着那条缓缓而来的白色巨龙。

　　队伍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百名手持白绸的骑兵，甲胄上蒙了白布，连矛尖都缠了素缟，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骑兵之后是六辆形制相同的副车，车帷低垂，帘幕紧闭，谁也说不清始皇帝的棺椁究竟在哪一辆车里。

　　但是，韩湘知道。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副车，落在队伍正中间那辆格外宽大的辒辌车上。那辆车的车顶比旁的都高出一截，车身通体漆黑，此刻已覆满了白色的丧布，车辕上系着的白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透过半透明的纱帷，隐约可以看见内中横陈着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棺椁。

　　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白色洪流里，那个曾经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就躺在这具漆黑的棺椁里。

　　在咸阳王宫的正门，韩湘终于松开了缰绳，翻身下马。她的腿在触地的一瞬间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她站立不稳。但后来，她稳住了，她是陛下的“小七”，是陛下曾经的亲卫，她不能在陛下的灵柩前失仪。

　　“湘夫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湘没有回头，她已经听出了来人的身份，少府令身边的谒者，专管宫中礼仪的那个。

　　“湘夫人，按礼制，您应当……”

　　“我不是湘夫人。”韩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些年，这个湘夫人的身份横在她与嬴政之间，既膈应又疏离，让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君臣。

　　“我是陛下的亲卫，我叫小七。”

　　礼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韩湘那决绝的表情之后，那些话便全都咽了回去。

　　韩湘转过身，朝那辆辒辌车走去。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辒辌车旁边，停住了。

　　纱帷低垂，帘幕紧闭。棺椁的轮廓就在那层薄纱后面，冰冷而沉默。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纱帷的一瞬间，回忆斑驳涌上心头。

　　几个月前，也是在这宫门外。嬴政出巡的那天，她去送行，那是与陛下的最后一面。

　　“地宫进展如何？”

　　“回陛下，主体已成，暗门尚需调试。”

　　“暗门……”嬴政当时就笑了，笑容很淡：“你总是想着给朕留一条后路。”

　　韩湘当时没有答话，她确实总在想这件事。从她成为嬴政亲卫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陛下遇险，她该怎么把他救出去。她设计了无数条路线，无数种方案，甚至在地宫里偷偷修了一条只有她知道，只有她能开启的暗门。

　　她知道这很荒谬，但当时的她就是想修。现如今想起，有些讽刺，或许是她自己的一条后路吧！那些独自等待归人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已经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她单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石板。

　　“陛下，”韩湘的声音很轻。

　　“小七……来接你回宫了。”

　　那支队伍一寸一寸地挪进宫门，副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门内传来呜呜咽咽的，低沉的号角声。

　　宫门正在缓缓合拢，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咣当一声，宫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咸阳城的百姓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在哭，有人在问，有人已经猜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