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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遇刺   派去的 ...

  •   派去的人走了有半炷香时间,厢房内众人各怀心事。
      裴言煜不曾说上一句话,剩下的人便也没有开口的,死寂一片,只余下屋檐往下滴水的细碎声响。
      陈玉娘跪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溻湿一片。她深知自己方才所言不过是诳语,一旦派出去的人查无实据空手而归,知道她是在撒谎,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这极其难熬的半个时辰,她几乎是在火焚中煎熬着度过的。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派出去的侍卫快步入内,双手抱拳:
      “禀大人!属下带人暗查了闲胡里及周边几处暗巷,果真在一铺里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属下未敢打草惊蛇,但已查获藏在铺子里的几封暗信,上面隐有京中兵部印记……只是还不知所系何人党羽。”
      此言一出,陈玉娘浑身骤然一僵,随即心底涌起不可置信的狂喜。
      竟然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老天爷当真还给她留下了一线生机!
      裴言煜原本漫不经心,并不指望派去的人能带回来什么好消息。闻言动作也顿住,眸光如同利刃剜向地上的陈玉娘,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陈玉娘脑筋转得极快,强压下心头的惊愕,立刻顺杆往上爬。她将腰背挺直了些,做出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大人现在可信了?我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敢拿这等要事做戏。”
      裴言煜不置可否,将那几封暗信接过,粗略扫了一眼。他缓缓起身往门外走,停在陈玉娘身侧,眼神颇为复杂地睨着她,勉为其难开恩:
      “我还是会带你回京——不过暂时,可以不将你交出去。”
      这轻飘飘一句话,令陈玉娘浑身松弛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卸下力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两名小厮上前,将她押往县衙后院厢房中。
      陈玉娘前脚刚被带走,钱塘县令后脚便步履轻缓,站在廊上等着裴言煜。
      他看着小厮押着陈玉娘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负手而立的裴言煜,上前拱手,试探笑问道:
      “裴大人,下官听闻那犯妇曾是大人在京中的……红颜知己。如今她既落网,大人却心存怜悯,莫不是……还动着旧情?”
      县令这话说得大胆,毕竟当年陈玉娘背叛裴言煜、致其身陷囹圄的消息,稍有门路的地方官都有耳闻。
      裴言煜转过身,隽秀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
      “旧情?”他浅笑重复这两个字,却不理会县令的质问。
      “知县大人多虑了。本官,自有盘算。”
      夜色渐深,阴雨初歇。
      被锁在后院厢房的陈玉娘,昏昏沉沉地伏在榻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庆德街上,终日笙歌的宁仙坊里。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脂粉香气浓郁经久不散。她身着华贵衣裙,凭栏瞭望恢宏京都,再到远方山峦,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走到那山上去,站在山尖上俯视天下之大。
      可心里却清楚,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座纸醉金迷的樊笼。
      回头,妈妈正站在她面前。妈妈喝醉了,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酒液微晃,她已经衰败,却浓妆艳抹的脸容在香炉烟雾中模糊。嗓音缥缈:
      “玉娘啊……风尘中人,可以无情,不许有心。”
      “咯咯,除非你自己想往悬崖下面跳。”
      “不准有心……不准有心!”
      陈玉娘看着她逐渐狰狞扭曲的面目,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骤然从魇梦中惊醒!
      她不愿回忆的场面散去了。
      然而,待陈玉娘余光瞥见什么,浑身的汗毛却一瞬间倒竖起来。
      她僵硬地转过眼珠,借着窗外惨白月光,脑中一片空白——
      床榻边,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黑衣刺客!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唯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剑,正泛着森寒冷光!
      有人要杀她。陈玉娘很快反应过来。十几年里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伪装本事,竟令她在这关头忍住惊叫。
      她强装镇定,问那刺客:“你是何人?”
      刺客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并不搭话。
      陈玉娘声音轻颤,却语气轻缓:“既要杀我,总要让我做个明白鬼?是何人派你来的?”
      刺客开口,嗓音毫无情绪:“我受人所托,不能告诉你。要怪,只能怨你命不好,今夜断不能活。”
      说罢,他迈动步履,步步敛声上前,便要取陈玉娘性命。
      “等等!”陈玉娘猛直起身,忽地悲极反笑,“我活了这数十年,犹如浮萍草芥被人摆布,原也没指望能得善终。既然死局已定,那我认命便是。”
      她从床榻上下来,一面走向梳妆台,一面叹气:“只是我这辈子,看重脸面。若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做了鬼,黄泉路上也怕被笑话。求壮士宽限半炷香时辰,容我整理行容。我一个弱女子,插翅难逃,绝不妨碍你交差。”
      刺客还在迟疑,陈玉娘已经走到了桌前。她摸索着台面上一个像是首饰盒子的东西,将它打开,自顾自道:
      “有些暗,容我点根蜡烛。”
      话音未落,她从盒子中拿出什么,又点燃了火折子。
      刺客见状,立刻察觉不对劲,厉声喝道:“住手!”
      他快步上前,剑尖直指陈玉娘咽喉。说时迟那时快,陈玉娘转身,反手将拿的火油尽数朝屋中纱帘泼了出去,又拼尽一身胆量上前,将火折子扔在纱帘上。
      烈火遇火油,纱帘几乎顷刻烧起来!刺客看着眼前骤起的火势,惊慌失措,想要强闯出来,却被浓烟火焰阻拦。他一面怒骂,一面走向窗边,想要翻出去逃生。
      陈玉娘当机立断,放声高呼:“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
      刺客怒骂:“贱人,你鬼叫什么!我一定要取你的命!”
      说完,他竟不顾火焚灼痛,想要咬牙穿过纱帘。陈玉娘也拼了所有,呼救一声高过一声。
      砰!
      上锁的房门被踹开,侍卫们听见陈玉娘喊叫,连忙闯进来。看见刺客,怒目圆睁,一拥而上登时将那刺客制服。
      刺客被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屋里蔓延的火势也很快被侍卫们扑灭。厢房内黑烟弥漫,气味呛人。
      陈玉娘无声后退,腿一软靠在身后桌上,瞧着眼前景象顿觉后怕。她止不住喘息,胸膛不住起伏。耳边是侍卫们对刺客的厉声讯问,鼻腔里是难闻焦烟。陈玉娘忍不住,眼角落下一滴泪。
      “胆子这么大,敢到衙门来行刺——问出来什么没有?”
      裴言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陈玉娘回头,抬起袖子,快速抹去眼泪。裴言煜看了她一眼,落在她微红的眼圈上,停留一瞬,移开视线。
      他掠过陈玉娘,往前走,自上而下看着那狼狈刺客,“谁派你来的?”
      刺客自知是逃不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裴言煜笑了下,“你们这些人,一旦被擒都是这一句。以为我会佩服你视死如归?既然不说,就带下去,等到京城移交三司,让他们来问。”
      刺客对裴言煜怒目而视,几欲破口大骂,却及时被堵住了一团布在口中,呜呜嚷嚷被推出了屋子。
      侍卫们也都退下了。裴言煜却没着急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陈玉娘垂头不言,裴言煜走到她身侧,审视她片刻,开口波澜不惊:“你果真是个祸害。”
      陈玉娘将手交叠搁置在大腿上,闻言反而笑了笑,仰面睇裴言煜,“这可怪不到我身上。”
      裴言煜平淡道:“好好一间屋子被烧了,这么被你烧了,还说与你无关?——你知道杀你的是什么人吗?”
      陈玉娘摇头。她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想杀她的人就算一天来一个,也要排上许久。如何能猜到是谁派的人?
      裴言煜唇噙笑意,转头朝窗外环顾一圈,有些惬意,“我猜么,是张容卿想杀你。”
      张辅臣?陈玉娘眸中显露惊愕,随即是犹豫。她不相信张辅臣会派人暗杀她……他们毕竟还有许多年的情分。
      讥讽而刻薄的言语再度落入她耳中中:“你以为,姓张的是什么好人?你替他做事,得罪这样多的人,到头来却还要死在他剑下——值不值?”
      陈玉娘咬唇,沉默许久,忽而抬头与裴言煜直直对视,半笑半静地说道,“你又有多高明?你们这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不见得多有能耐罢。被我这个浅薄女子轻易诓骗了去,丢人不丢人?”
      裴言煜脸上的嘲弄笑容渐渐消散,他静静地望着陈玉娘,一字一句,“是啊,太丢人。”
      “明日,我便要带着你和那刺客同返京城。你的仇家可都翘首以盼等着你,自己小心些,争取多活几日罢。”
      陈玉娘盯着他,直到这身影消散在长廊尽头,也未曾收回目光。
      她心中冷笑,不知是不是在笑裴言煜太闲,一定要同她争个言语高低。门再度被锁上,黑暗中,陈玉娘暗骂一句:
      “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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