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学姐 ~ ...
-
我回到家时,已近晚上10点。
郝惠梅和那两兄妹今天格外安静,厉万森书房的灯还亮着,似乎依旧在工作。
我筋疲力尽地爬上楼,踢掉拖鞋,“咣当”一声砸进柔软的大床里,整个人似乎依旧沉浸在会场那尴尬的氛围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众人似乎都被我这惊世骇俗的“挖角宣言”震在原地。
严恒脸上那平静淡漠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异样。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眸似乎深了些,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然后,他动了。
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开口拒绝。
他向前,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站定。
我俩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松木的清新干净气息,是一种纯粹理性又不容人忽视的存在。
他微微低下头。
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细密纤长的睫毛,在镜片后垂下小小的阴影,会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然后,他凑近。
温热轻微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学姐——”
这两个字,似乎被念得有些郑重,又无端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嘲讽?
我浑身一僵,不明所以。
学姐?我么?
“真的能答应……”他的气息更近了些,几乎贴上我的耳垂,“所有条件么?”
我有些震惊于这个突如其来又有点压迫感的近距离接触,可急迫的目标容不得我细想,在理智回归之前,我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应允的信号。
然后,我看到了。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了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淡漠。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在寂静的侧门口清晰地回荡:
“那也不行。”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也没理会周围那些表情精彩纷呈的“观众”,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消失在场馆外沉沉的夜色里。
而我一个人,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站在原地,被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凌迟。
———
“啊——!”
我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焯!太他妈丢人了!
我把自己重重摔回柔软的羽绒被里,用枕头捂住脸,企图闷死脑海里那个不断重播的社死现场。
但严恒最后那句话,那四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那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拒绝就拒绝。
可他偏偏在前面,加了那样一个曖昧又突兀的铺垫。
“学姐……”
学姐!!!
这个关键词,终于冲破了我被“挖角失败”和“当众社死”双重打击的混乱思绪,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认识我。
不是通过“厉氏集团大小姐”或者“陆景予前妻”这种身份。
初中?高中?大学?同校?还是同系?
原主的记忆像一坨被猫咪玩乱的毛线团,几乎95%都是关于陆景予的爱恨痴缠,其他部分则是灰暗模糊的背景板。
我努力在那些灰暗的角落里翻找,试图揪出关于“严恒”的哪怕一丝线头。
没有。完全没有。
挫败感再次袭来。但这次,里面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
既然有这层“学姐学弟”的关系,哪怕原主不记得,对严恒而言,我总归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这是一个突破口,哪怕这个突破口看起来被他用“那也不行”焊死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翻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扒拉了几下,终于从一堆瓶瓶罐罐下面,翻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N73,粉色外壳已经有些掉漆。
这是原主大学时期用的手机,后来换了Vertu,这部旧手机就随手扔着了,但因为里面存着大量旧联系人和短信,一直没丢。
我按下开机键。
熟悉的握手动画,经典的开机铃声。
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备注极其亲昵肉麻,或者带着“XX集团公子”、“XX局长千金”之类的标签。
我快速滑动,凭着记忆,寻找一个名字。
隋媛媛。
找到了。备注是“媛媛小跟班”。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和人声,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喂?谁呀?” 隋媛媛的声音带着微醺的娇嗲,很不耐烦。
“是我,厉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拖动和快速远离背景音的声音,隋媛媛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可可?!哎哟我的大小姐!怎么是你呀!你今天不是去参加那个什么……股东大会了吗?听说动静挺大?我还想着明天找你八卦呢!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陆景予那个王八蛋又……”
“打住。” 我打断她连珠炮似的追问和即将开始的对陆景予的批判,“找你问个人。”
“谁?你说!S市名媛阔少,娱乐圈十八线,就没有我隋媛媛不知道的!” 她拍着胸脯保证,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两眼放光的样子。
“严恒。严肃的严,永恒的恒。大概二十五六岁,男的,搞计算机技术的。你听说过吗?或者,我大学时,认识这么个人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有点长。
“严……恒?” 隋媛媛的语气变得极其古怪,充满了不可思议,“可可,你……你受刺激了?还是喝多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少废话,知道就快说。” 我没心情跟她绕圈子。
“不是……你真不记得了?” 隋媛媛的声音拔高,充满了分享惊天大八卦的兴奋,“严恒啊!咱们学校的传奇人物之一啊!计算机系那个天才,他爸妈都是S大的教授,但他性格孤僻得要死,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个!”
我心一沉。
果然认识,还是校友。
“继续说。我和他,有什么交集吗?”
“交集?当然有啊!” 隋媛媛来了劲,“你大一还是大二来着,不是迷恋那个推理小说么,非要加入那个什么‘情景案件推理社’吗?就那个在破旧教学楼活动,一堆怪人聚在一起,搞角色扮演一起推理案件那个社团!”
“严恒也在那个社团?” 我抓住重点。
“何止在!他是社团的技术核心兼智力担当!好多复杂的案件设计都是他弄的!” 隋媛媛语速飞快,“你当时进去,好像就是因为听说陆景予——啊呸!不说他了!反正你进去了,还和严恒分到过几次同组呢!”
“我和他……一组?” 我努力想象那个画面,骄纵的大小姐和孤僻的技术天才,简直鸡同鸭讲。
“对啊!不过你哪是去推理的,你就是去当散财童女的!” 隋媛媛咯咯笑起来,“每次你们组活动,零食饮料下午茶全是你包了,租道具服装你也抢着付钱,大方得很。但案子讨论你从来不听,就抱着手机在那儿等……咳,反正心思不在那儿。严恒那家伙,也从来不主动跟你说话,你们俩在一个组,基本零交流。”
这倒是符合我对两人性格的推测。
“不过……” 隋媛媛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迟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大二下学期?我忘了具体什么事去找你,正好在你们社团活动室外面。里面好像就你和他两个人,气氛特别僵。我听见你好像在冲他喊什么,具体记不清了,然后就是‘哐当’一声,好像是你把桌子掀了?”
我:“……”
原主威武。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严恒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冷得能冻死人。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特别不舒服,好像我们是什么无可救药的蠢货一样。他没说话,直接走了。”
“我再进去看你,你眼睛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好像是怪他多管闲事还是什么来着?” 隋媛媛努力回忆,“反正那次之后没多久,你就退出那个社团了。再后来,你就追着陆……咳,反正心思彻底不在学校了。严恒那个人,也渐渐成了传说,听说他后来直博了,再后来好像就离校了,神出鬼没的。”
信息量有点大。
我揉了揉太阳穴。原主和严恒,不仅认识,还在社团有过合作,甚至有过一次相当激烈的冲突?
冲突原因不明,但显然给严恒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不可理喻的眼神”。
难怪他今天那种态度。
不仅仅是拒绝一个不靠谱的挖角,更是对“厉可”这个人的全盘否定。
在他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任性妄为蛮不讲理,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就能掀桌子的骄纵蠢货。
“可可,你……你突然打听他干嘛?” 隋媛媛小心翼翼地问,掩饰不住好奇,“你该不会是因为陆景予那儿受了刺激,转移目标了吧?我告诉你啊,严恒那人可不好惹!性格古怪,软硬不吃!而且他是那种书香门第的学阀家族出身,跟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可别想不开去硬碰硬啊!”
转移目标?我扯了扯嘴角。
比起男人,我现在对能帮我建立科技帝国的大脑更感兴趣。
“没什么,偶然听说他现在在做的东西,有点意思,想接触一下。” 我轻描淡写。
“做东西?他那种人,估计还在搞那些谁也看不懂的代码和电路板吧?” 隋媛媛不以为然,“可可,听我一句劝,算了吧。你缺人,让你爸给你从大公司挖啊,从国外请啊,何必找这种又硬又臭的石头?自找没趣。”
又硬又臭的石头?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浮现出严恒在讲台上,用最平淡的语气勾勒出波澜壮阔未来的样子。
那不是石头。那是尚未被发现的钻石原矿啊!
“我知道了。谢谢你,媛媛。” 我准备挂电话。
“哎,你真要找他啊?要不要我帮你再打听打听他现在的具体地址?我有个表哥好像在哪个软件园上班……”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找他。” 我谢绝了她的好意。
通过隋媛媛,消息指不定拐几个弯就传到郝惠梅或者其他人耳朵里。
挂断电话,我把玩着那部旧诺基亚,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硬骨头是吧?
我厉可堂堂“”六边形牛马”出身,上辈子,最擅长干的,就是啃硬骨头。
当然,这辈子也是一样。
就从这个严恒开始。